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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陶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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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调司独立于阴阳两界,这里的主人非人非仙,而是被惩罚的鬼魂。历代司主暂留在此地,需得驱逐邪恶、压制妖魔,直到赎清前世罪孽,放下执念与束缚,方可获得解脱。
可这些和昭临有什么关系?
他的这位师兄一向嫉恶如仇,最是痛恨邪魔歪道、心术不正之人。他为道而生,又为道而死,如果不是自己刻意作乱,昭临的生平可谓是一尘不染,清澈得如一汪洁白的月光。
长嬴手和脚都冰冷,整个人浑浑噩噩地盯着前方,一会儿暗骂昭临愚蠢,一会儿又觉得自己真是个笑话。他脸色苍白着,嘴角却自嘲地提了提,一边憎恨,一边难过,孤零零地站在窗户边,仿佛一个面目狰狞的幽灵。
或许是他太过安静,目光一动也不动,恨不得要把对面给望穿。
很快,白千临似是有所感应,他抬起头,平静地看着对面。“这位是?”
空气中的灰尘缓慢地平移着,时间被分割成秒无限拉长。
何家超跟着回头,没看到男人眼底闪过某种复杂的情绪,同镜片上泛过的冷光一样转瞬即逝。他介绍道,“哦,那是我的远房表弟,尹殊。”
何家超招招手,喊道:“尹殊,快来和白老板打个招呼。”
长嬴仍旧站在窗边,像是什么也没听见。
何家超不好意思地朝白千临干笑了下,过去拽人,走到跟前才发现尹殊双目无神,脸色惨白,寡淡的像一抹即将消失的雾气。
他顿时卡了壳,压低了声音小声寻问道:“是身体不舒服吗?”
不远处的白千临也关心地看向这边。
长嬴动了动嘴唇,面无表情道:“我没事。”
他眼里一点光彩也不见,几缕黑发垂在苍白的颈间,看起来有种几近透明的脆弱感。
但毕竟人都这么说了,何家超也不好再说什么。
桌子上放着茶杯,雾气缓缓升起。
长嬴隔着雾看着飘在茶汤上的绿叶。
他最开始想,昭临凭什么忘了自己?后来又想,这是报应。
本就天差地别的两人,唯一一点温存,还是自己用龌龊的手段威胁来的。
何况,几世轮回,他们早都不是师兄弟了。
何家超向白千临说明了情况,白千临很轻松就同意了让长嬴留下了。同时,何家超也了解了神调司的大致工作——阴气外溢之处常有鬼怪作祟,他们需要做的就是找到它,然后让那里恢复正常。
神调司的神官青女、米丽等等,都是和他一样“不正常”的人士,要么能听见常人听不见的声音,要么就是能看见其他人看不见的东西。他们被白千临收留在此地,也算是有了一处容身之所。
而至于吴玉仙是怎么和神调司有了联系的,还得从他小时候掉进地下室那次说起。
原来那次差点要了他的命的大病不是莫名其妙就好了的,而是吴玉仙实在没法子了,一起打牌的王婶说这不是病,是碰上不清净的东西了。
俗话说“死人不安,活人不静”,寻常的医药肯定不起作用,于是王婶给她介绍了一位“神医”,说这位神医不老不死,还能贯通阴阳,说一句华佗在世也不过分。
吴玉仙也不管这神医被吹得有多么花里胡哨,只是抱着孤注一掷的想法,带着何家超找上了白千临。
真的是不老不死?那还是人吗?
何家超看着白老板清俊的外表,一举一动间的沉稳雅致,无法控制地对自己的救命恩人心生八卦。
青女握着电话,抬声说:“老板,杨琴找您。”
“好。”白千临朝他们点了下头,起身去接电话。
米丽去了楼下,沙发上又只剩下了两人。
长嬴苍白安静地坐在一边,眼珠子动也不动。虽然仍是没什么唇色,但比方才要死了的模样是好些了。
说起方才……何家超嘴巴张张合合,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忍住,转头问道:“表弟,你刚才看见什么了,怎么突然就变了脸?”
如果没记错的话,当时,那地方除了自己就只剩下一个人。
他试探道:“你之前……是见过白老板吗?”
长嬴偏过头,没什么情绪地否定道:“时间太久,我记不清了。”
这话说的轻飘飘的,和他的表情一样寡淡。何家超却莫名其妙,觉得这人怎么看起来有点难过。
长嬴凝视着空中一点,试图从无时无刻不变得清晰的过往中,干干净净地走出来。
可记忆这种东西,本来就是个如梦似幻的诅咒。它亲近你却又遮掩你的口鼻,你在束缚中挣扎,又在依恋中顺从,它叫人变得虚弱、狼狈又可怜。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白千临眉头轻轻蹙起,又问了些话,记了串号码,才放下手中的电话。
青女问:“出什么事了吗?您表情好像很严肃。”
沙发那边的人也朝这里看过来。
白千临点了下头,说:“等会我要出去一趟。”
“今天吗?”青女看了眼日历,提醒道:“今天是冬至,您不是要去奈何桥的吗?”
“没办法。”白千临无奈地笑了笑:“今年要缺席了。”
看样子这次发生的事肯定很重要了,青女想。毕竟老板每年冬至日都会空出时间,风雨无阻地前去奈何桥边祭奠亲人。
还从来没有“缺席”的这种情况。
青女眯起眼:“是和阴气有关吗?”
“还不确定。”白千临想起今早发生的事情,说:“但大概率是了。”
“可杨琴不是去老家处理她奶奶的后事了吗……难道是和善南村有关?”
“……倒不是。”白千临摁下了纸条上的号码,一边说:“说来话长。”
杨琴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也是神调司的神官。一个月前她在来上班的公交车上突发低血糖,是旁边的女人给杨琴让了座位,还给了她巧克力和面包让她先垫一垫,才没让她难受太久。
作为回报,杨琴临下车前,给这个女人塞了一张她的名片,说如果遇到没办法解决的事情千万别客气,可以打电话给她。
本以为事情就到这里了,可就在昨天晚上,杨琴突然接到了一通号码,号码的主人正是公交车上的那个女人,罗敏文。
罗敏文的声音听起来又疲惫又害怕,她告诉杨琴,自己最近遇到一件很奇怪的事情,折磨了她很久,如今已经严重到了吃不下饭睡不着觉的地步——
罗敏文在律所上班,她的丈夫陶锐是一名公务员,家庭条件还算不错。两人育有一女,名叫陶桃。
本来是幸福美满的一家人,但就在最近一个月,罗敏文说,她觉得她的女儿像是变了一个人。不仅仅是说话习惯和行为举止上的细微不同,陶桃还总是在深更半夜、家里人都睡着的时候,偷偷摸摸地做一些诡异的动作。
据她所说,早年她和她的丈夫忙于工作,家里老人又都身体不好,很早就去世了,所以女儿都是阿姨在管。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陶桃虽然很懂事,但性格很腼腆,听班主任说,她平时几乎不会和同学交流,也从来没有见她带朋友来过家里,放学就立马回家,哪里都不不会去,周末也是窝在卧室里看书写作业,除非一家人约好一起出门放松。
——不过这样的机会少之又少,因为他们两都很忙,就算好不容易有了空闲的时间,也只会待在家里睡觉,实在没精力再干别的事。
起初是在饭桌上,陶桃突然问他们:昨晚有没有听到走廊里传来的脚步声。
罗敏文和陶锐都没放在心上,只以为是陶桃晚上没睡好,出现了幻听。
因为家里只有三个人,阿姨十点钟才过来打扫卫生和做午饭。
但自从那次之后,陶桃就变得浑浑噩噩,总是在走神的样子,像是好几个晚上都没睡过觉,罗敏文还带着陶桃去挂号看了专家,开了褪黑素和安眠药,但就算这样,陶桃的情况还是没有好起来,黑眼圈越来越重,眼白浑浊,双眼无神。
罗敏文猜测是不是陶桃迷上了什么游戏或者小说,躲在被子里熬夜看。于是她挑了一天晚上,在凌晨两点左右爬起床,准备去陶桃卧室突击检查一下。
可就是这突如其来的想法,让罗敏文看到了令她毛骨悚然的一幕。
——就在她打开自己卧室门的那一瞬间,罗敏文看见了一双惨白的脚。
那双脚白的发青,简直像是人死了三天后的程度。罗敏文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就听见一声熟悉的轻笑,在她脚脖子处凉飕飕地响起。
她霎那间头皮发麻,冷汗顺着两鬓缓缓淌下,因为这声音并不属于别人,正是她那“在睡觉”的女儿,陶桃所发出的。
罗敏文僵硬地转动瞳孔,对上了陶桃自下往上的直勾勾的视线。毫无预兆的,陶桃挤出了一个凉凉的笑容。
罗敏文说,陶桃给她的解释是:因为睡不着,想消耗体力,才倒立行走在走廊内散步,之所以停在了父母的卧室外,只是想听听他们有没有好好睡觉。
但罗敏文怎么可能相信。
从那天起,陶桃的一些根深蒂固的习惯也逐渐发生了变化。比如,她下课后很晚才回家,问她去了哪里,她就说是和朋友出去玩,再问朋友是谁,她就会冷脸,让他们管好自己。又或者,陶桃常常在房间里自言自语,一个人又哭又笑,有来有回的,说些他们听不懂的话,仿佛这房子里还住着一个人。
逐渐的,罗敏文心中有了一个奇怪的猜测——这个“陶桃”并不是她的女儿。于是罗敏文找上了杨琴,希望杨琴能过去她家一趟,帮她看一看这家里是不是藏着什么脏东西。
不巧的是,杨琴的奶奶前几天去世了,她在老家不知道还要呆多久,暂时是过不来了,于是只能打电话给白千临说明情况。
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因为就在今天早晨,陶桃自杀了,警方给的原因是精神异常。
白千临和罗敏文将时间约在了晚上七点。不论如何,得确保那间房子里真的没有过其他东西,比如说陶桃听见的脚步声从哪里来?她又为什么突然间变得与之前的自己截然不同?如果是因为精神疾病,在此之前见过那么多位精神科的医学专家,怎么会一点苗头都没有发现呢?
青女问:“老板,需要我和你一起去吗?”
“不用,你和米丽留在这里。”白千临看向凑上来听故事的何家超,还有抱着胳膊,冷冷地坐在沙发上的长嬴,说:“他们俩和我走一趟,正好熟悉一下神调司的业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