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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黑棺 ...

  •   你见过鬼吗?
      何家超见了许多。

      下午四点左右,天色铅灰,他耷拉着眉眼,钻进了右手边的一条不起眼的弄堂。

      这人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模样,个子瘦高,长相普通,气质怯懦,穿着一件洗旧了的水蓝色棉衣,胳膊肘那块儿还缝着一块不伦不类的机器猫补丁,在寒风萧瑟里显得愈发面黄肌瘦。如果不是那横在鼻梁上一道疤痕苍白丑陋,丢进人堆里估计就会是雨滴落进了大海,毫无特色可言。

      何家超搓着把冻硬了的爪子,呵出一口饥肠辘辘的白雾来。
      他像只老鼠,在弄堂的尽头又拐了个弯。

      瘦而小的老巷拥挤在楼与楼之间,两旁的墙皮脱落,坑坑洼洼的,像是生了皮癣,路灯也蒙了一层脏灰,不过早就开了瓢,坏了,脚下的泥水又不知道加了什么佐料,腌制了多少年,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骚臭味。

      这里是庞城的老城区,住得都是些年迈的老人,过了明天就是冬至,加上前几日才下过雪,天寒地冻,几乎没人愿意在这会儿出来受罪。

      何家超低垂着目光,脚步声落在这寂静的空巷里,甚至能听见回声。几分钟后,他终于站到立花巷4栋401室门口。

      虽然十几年没来,但他对这栋老房子印象仍旧很深刻,却并非什么好印象。

      何家超的父母在他出生那年出了车祸,双双殒命,他是被外婆吴玉仙带大的。在三年级的那个暑假、那件事情发生之前,一老一小就一直住在这栋老房子里。

      何家超骨骼清奇,从出生起就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小孩子时期又口无遮拦,看到什么都不过脑子,要大大方方说出来,他本意在于没有本意,纯粹顺嘴,可听在正常人耳朵里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冷不丁被小破孩吓一两回,撞见他就跟撞见了行走的坟,躲得老远。

      所以他没什么朋友,就一个人瞎玩,泥巴,沙包,易拉罐。

      那也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黄昏。
      夏天燥热,楼上呆不住,吃过晚饭后,吴玉仙出门去打牌,何家超一个人在院子里折纸玩。他叠了许多,玩得满头大汗,好不容易等来一阵凉飕飕的风,呼啦啦地吹跑了他的“动物园”。

      一只“兔子”直挺挺地飞进了地下室那口黑漆漆的洞里。何家超犹豫了一会儿,一咬牙下了楼梯,踏进“魔窟”拯救自己的好伙伴。
      地下室很长,一盏灯也没有,他抹黑找了半天,终于找见了那只滚了一遭灰的纸兔子,但出口却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他怎么走也走不出去。

      何家超一边哭一边喊救命,不知道声嘶力竭了多久,他眼睛哭肿了,声音也发不出来一点,但却像是被关进了另一个封闭的世界,没有任何人能听见他的求救。
      最终力竭,晕头转向地昏迷在了地上,时而清醒,时而昏沉,像是一场没有尽头的噩梦。

      在梦中走出来一位穿着黑袍子的男人,看不清面孔,皮肤苍白如纸,手又瘦又薄,下颌清瘦,没什么唇色,嘴角微微向下,似乎谁惹了他,并不怎么开心。

      这人拎着他的后衣领,步子迈的不急不缓。
      然后停在了某处,朝着有光亮的方向,像扔垃圾一样,冷漠地将他丢了出去。

      何家超生了一场大病,高烧不退,浑浑噩噩中说着没人听得懂的梦话。
      他记得外婆坐在床边,用毛巾给自己擦身体,不停地叫着自己地名字,一声接着一声。
      或许是这土法子起了作用,一周后,他总算退了烧,但是鼻梁上却留下了一道指头长的新鲜疤痕。

      吴玉仙说他是从地下室的楼梯上滚了下去昏倒了,捡到他的时候他满脸都是血。

      但何家超知道不是,这疤分明是那个黑衣男人给扔出来的。
      他将地下室的遭遇告诉了吴玉仙,终于哭着询问起为什么自己和别的小朋友不一样?为什么会看见你们看不见的东西?还有为什么外婆您怎么一点也不觉得我很奇怪呢?

      吴玉仙没说话,只是叹了口气,将他带去了客厅的神龛前,让他跪下,然后从神龛底下取出了一本被红布裹着的小册子——那是何家的家谱。

      他才知道,原来何家的老祖宗“何冬子”曾有仙缘,他被一位仙人点化过双目,灵台较为普通人更为清明,能感知到孤魂野鬼等一些阴物的存在。
      他们这一脉人,本是黄泉路上的引路人,只是后来发生了什么,为何隐退了山林,藏起了身份,这些事情吴玉仙也不知道。

      只安慰何家超说,这栋老房子和何家有缘,有祖宗保佑,是绝对不会伤害他的。

      话虽如此,等何家超身体一好起来,吴玉仙就给他办了转学手续,带他搬进了新学校附近的新小区。
      由于那次给他带来的阴影太大,从那之后,他再也没踏进过这条巷子一次。

      前不久,八十三岁的吴玉仙寿终正寝。

      何家超本就不怎么聪明,好不容易混到大学毕业,短短三年间却换了数不清份工作,从办公室到街道清洁工,最后无一例外,都因为一惊一乍和自言自语的精神状态被辞退了。
      他的个人经历姹紫嫣红遍地开花,最终一笔一画组成了一份“神经病诊断书”,让人望而生畏。

      如今吴玉仙走了,他在庞城再无亲人,这次回来,只是为了找到老房子的房产证,发卖了它,然后换个城市重新开始新的生活。
      ——虽然吴玉仙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老房子很重要,和何家有缘,一定不能卖。

      那么他只好做个违背祖宗的决定了。毕竟他还有得活,相信列祖列宗在上,肯定也能愿意像他伸出援手。

      这儿的门还是老式的铁门,锁舌也不怎么灵活,好半天才“咯嘣”一声弹开——
      一股湿乎乎的霉味扑面而来。

      何家超摸开了门口的开关,头顶“滋啦滋啦”响了两下后,昏暗的房子终于亮堂起来。

      当时走得匆忙,没多少东西被搬走,还是记忆中的老样子,只不过落了一层厚厚的灰。
      何家超一边回忆,一边慢慢走进了客厅。一打眼就看见了红木柜上摆放的那尊神龛。

      他想起小时候外婆进门后第一件要做的事,心口突然闷闷的,说不出来的酸胀。

      好吧。
      虽然就要离开了……何家超从口袋摸出一只打火机来,从电视机顶上取出三根香,点燃,拱了几下手,恭恭敬敬地鞠了个躬,走近,将燃着的香插进了香炉中。

      正准备跪下来磕头时,又扫见了刻在龛底的那两个字:

      “长……嬴。”
      何家超跟着念了出来。突然觉得自己好笑,小时候也不是没被吴玉仙捉来磕过头,不过当时不认字,只会念长短的“长”,至于旁边那个黑不溜秋的坨到底长什么样,早都忘干净了,于是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跪了许多年。

      他突然有些感慨,叹了口气,重新端正地跪了下来,说:“竟然今天才知道您的名字,长嬴……仙长?算了,您凑活听下吧。我呢,是何家的小辈,听外婆说,当年点化了我家老祖宗的那位仙人就是您吧?我虽然愚笨,不懂得其中的门道,这条路是否辛苦,是否危险,但那本不厚的家谱,画红的也有好几页了。他们没辜负那双眼睛,引渡亡魂,一代一代的……”

      他红着眼眶,咬了咬牙,有些委屈道:“只是这差事不干都几百年了,我拿着这么大力量也是浪费,实在是无力消受。您要是在天有灵,就该知道我可没撒谎,是真的混不下去了,不然我外婆和父母还留在这儿呢,谁乐意孤零零地搬去陌生的地方?要是能有份糊口地工作,我,我肯定……”

      何家超说不下去了,吸了吸鼻子,扎扎实实磕了三个头:“总之,要跟您好好说声‘谢谢’,也该到了说声‘再见’的时候了。”

      他站起身来,灰也没拍,转身去了吴玉仙的卧室。

      她外婆喜欢把重要的东西放在衣柜里,这习惯一直没变。
      何家超径直打开衣柜,柜子里还挂着几件衬衫和旗袍,裙摆底下有一只灰色的铁盒子。

      他蹲下身来,打开盖子,果不其然,证件就整齐地摆在盒子的最底下。

      何家超松了口气,将其它东西原模原样放了回去,准备拿房产证走人时,“哐当”一声,一枚钥匙落在了他的脚边,和钥匙一起掉出来的,还有一张折起来的信纸。

      上面是何家超再熟悉不过的字迹。吴玉仙像是早都料到他要做什么了,在纸上写道:
      小超,外婆知道这几年你过得很辛苦,但这栋老房子是你爸爸留给你的,你千万不能打它的主意,否则是要遭报应的。你要是实在困难,就按背面这个号码拨过去。外婆和这儿的老板很熟,他是个见多识广的好人,我告诉过他你的情况,他答应我会照应你,给你一份稳定的工作,过去试一试,好好生活,不要叫外婆担心。 外婆留

      背面果然是一串号码。

      何家超捏着纸条,犹豫了一会,还是掏出手机,拨了过去。

      是空号。

      他愣了一瞬,意料之内地摁灭了屏幕,自嘲地一笑,折起纸条,带上房产证。最后又看了这儿一眼,拍上门,下了楼梯。

      出楼梯口时,他下意识的,扭头看了眼地下室的方向——那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安了个锈红色的铁门,只是没关严实,留下了一道黑幽幽的缝隙。

      何家超又想起当年发生的事情。
      那个苍白的黑衣男人,还在不在呢……

      他情不自禁地走下过去,推开了那扇生了锈的铁门。

      仍旧没有灯,逼仄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臭烘烘的尿骚味,也不知道谁这么缺德,把这儿当自家厕所……何家超打开手电筒,照着门牌,走到了401的门前。
      用钥匙开了门,呛人的灰尘因为这点动静“扑簌簌”地直往下落。好半天,何家超才睁开进了灰的眼睛,里面的模样逐渐清晰起来
      ——竟然不是乱糟糟的,本该盛放杂物的地下室,却反而格外空旷,四方四正的空间里,竟然只有中间躺倒着一口的黑色的“衣柜”。

      何家超走近,试图打开,可面上却光溜溜的,怎么也找不到门。

      “嘶——”
      他掌心猛地一阵剧痛,抬手一看,已经是满手鲜血,稀里哗啦地浇在了衣柜和脚下,溅起飞灰。
      他连忙脱下棉衣,扯了半条袖子,紧紧地缠在手掌上。
      呼哧呼哧一顿操作,汗珠已经渗进了嘴巴里。

      更吓人的时,划破他手心的是一根突起的钉子!

      不对,不对……何家超打着手电筒,仔仔细细绕着这柜子走了一圈,等看清楚后,人已经被不好了。

      这他妈哪里是什么衣柜,分明是一口棺材啊!
      还是钉满了一圈钉子,像是封印着什么东西的棺材……

      就在这时,身后的门猛的一声巨响,拍了个严严实实。
      “……”

      是风吗?一定是吧……何家超安慰着自己,脚却不管不顾地赶了过去,顾不上还在冒血的手,一把握住了门把手,可是怎么摇都开不。

      他头昏脑胀,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掏出钥匙,哆嗦着往锁眼里插/去,好半天才放了进去,只是左拧右拧都不合适。

      咯嘣一下,钥匙断了。

      和半截钥匙同时落地的东西,声音是从身后传来的。
      何家超不敢回头,只是死死地瞪着门把手。

      他仿佛看见了棺材上的钉子一根接着一根弹了出来,滚落在地,然后发出沉闷的声音。
      不知道多少下之后,地下室终于安静了下来。

      他听见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何家超僵硬地转过身,就看见地下一片狼藉,一只苍白的手推开了棺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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