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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俯试风波
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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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恶臭的死胡同角落里,沈清蜷缩着,如同受伤的幼兽,在黑暗中舔舐伤口,默默积蓄力量。沈家暴烈的报复如同悬顶之剑,让她彻底抛却了最后一丝侥幸。破庙,乃至城西那片区域,短时间内已不能回!王氏的爪牙必然在那里布下天罗地网。
她必须立刻找到新的、更隐蔽的落脚点!
脑海中飞快过滤着下河县的地图和人脉。旧书铺?周老虽是好心,但铺子位置在相对热闹的坊市,人多眼杂,绝非藏身之所,更不能连累恩人。
最终,一个模糊的名字浮现在脑海——**阿狗**。那个在破庙有过几面之缘、眼神机灵的小乞丐。他曾提过,城南靠近码头废弃货仓后面,有一片被流浪猫占据的“猫儿巷”,地形复杂如迷宫,连最老练的帮闲都不愿轻易进去。
赌一把!
沈清强撑着虚弱的身体,避开大路,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如同幽灵般穿行在寂静的街巷。凭借着过目不忘带来的方向感和对危险的直觉,她数次险之又险地避开了疑似沈家眼线的身影,终于在天光微熹时,找到了那片隐藏在码头喧嚣背后的、散发着鱼腥和腐烂气味的废弃区域。
几座巨大的、摇摇欲坠的货仓如同巨兽的骸骨般矗立。在货仓背后,一条狭窄得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延伸进去,里面是低矮、歪斜、由各种破木板、油毡和废弃船帆搭建起来的窝棚,如同依附在巨兽身上的藤壶。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猫尿味、垃圾腐臭味和潮湿的霉味。
“喵呜——” 几声警惕的猫叫从阴影中传来。
沈清没有贸然深入,她停在巷口,压低声音,模仿着一种特殊的、如同鸟鸣般的短促哨音——这是阿狗曾经在破庙展示过的联络暗号。
短暂的寂静后,一个瘦小的身影如同壁虎般从一个倾斜的窝棚顶滑了下来,正是阿狗!他脸上脏兮兮的,但那双眼睛在晨光中依旧亮得惊人。
“清哥?!” 阿狗看到沈清,先是惊讶,随即看到她苍白得吓人的脸色和背后隐隐渗出的血迹,脸色立刻变了,“你怎么了?谁干的?!”
“沈家。” 沈清言简意赅,声音嘶哑,“阿狗,我需要一个地方,绝对安全,能待几天。考完府试。”
阿狗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和了然。他二话不说,朝沈清招招手:“跟我来!” 他带着沈清,在迷宫般的猫儿巷里七拐八绕,避开几只警惕的大猫,最终钻进一个极其隐蔽、被一堆废弃渔网和破帆布覆盖着的低矮窝棚里。窝棚里空间狭小,但还算干燥,地上铺着相对干净的干草。
“这里是我的‘宝地’,没人知道!” 阿狗拍着胸脯,“清哥你放心待着!吃的喝的我去弄!” 他看了一眼沈清背后的伤,眉头紧锁,“我去弄点干净的布和药来!”
“阿狗,谢了!” 沈清没有推辞,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她铭记于心。
阿狗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转身如同泥鳅般钻了出去。
有了阿狗这个机灵的地头蛇帮忙,沈清的处境暂时稳定下来。阿狗不知从哪里弄来了相对干净的布条、一小罐气味刺鼻但效果不错的金疮药,甚至还有一小包珍贵的盐。他每天还会带来些码头苦力们吃剩的、带着鱼腥味的粗粝饭团或杂粮饼,虽然难以下咽,却保证了沈清的基本生存。
沈清则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养伤和备考中。她利用过目不忘的能力,在脑海中反复推演四书五经的义理,结合首场考试的经验和前世的知识储备,不断完善自己的答题思路。她甚至用树枝在潮湿的地面上练习书写,努力克服劣质笔墨带来的影响,力求字迹在有限条件下达到最工整清晰。
身体的伤痛在药物的作用下缓慢愈合,饥饿和困顿磨练着她的意志。在这片被遗忘的、散发着腐臭的角落里,名为“沈清”的意志如同淬火的钢铁,在黑暗和压力中变得越发坚韧。
县试第二场、第三场……沈清如同最精密的机械,沉稳地踏入考场,又沉稳地走出。每一次,她都感觉到暗中窥视的目光,来自沈家,也可能来自其他关注“沈清”这个名字的人。但她始终保持着那份超越年龄的沉静,如同风暴中心一块沉默的礁石。
终于,县试结束。漫长的等待开始了。
放榜前一日,沈宅正厅。
王氏坐在上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沈明辉虽已被赎回(花费了巨资打点),但枷号三日的耻辱如同烙印,让他整个人都萎靡颓丧,眼神躲闪,再不见往日的嚣张气焰。沈父坐在一旁,唉声叹气,愁容满面。下首站着管家和几个心腹家丁,大气不敢出。
“废物!一群废物!” 王氏猛地一拍桌子,茶盏震得叮当响,“连一个半死不活的小贱种都抓不住!养你们何用?!”
管家额头冒汗,战战兢兢地回道:“夫人息怒!那小子……那沈清滑溜得像泥鳅,又不知用了什么邪门的药粉,伤了咱们好几个兄弟的眼睛……而且,他似乎对城西那片烂地熟得很,七拐八绕就没了影……这几日我们的人把城西翻遍了,连耗子洞都掏了,硬是……”
“闭嘴!” 王氏厉声打断,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燃烧着怨毒的光芒,“他跑不了!明日放榜,他必定会去看!就算他不去,只要他的名字还在榜上,就说明他还在下河县!给我盯死县衙门口!还有那个给他作保的周文焕!还有城西那破庙、旧书铺!所有他能去的地方,都给我布下人手!这次,我要他插翅难逃!”
“是!是!夫人!” 管家如蒙大赦,连忙应声。
“还有,” 王氏眼中闪过一丝阴狠算计,“去!给我查清楚,那个叫沈清的,在县试里到底考得怎么样?我就不信,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贱种,能翻出什么浪花来!若是名落孙山,正好当众羞辱,让他彻底断了念想!若是……” 她顿了一下,语气更加森寒,“若是真让他走了狗屎运……哼,那就让他知道,爬得越高,摔得越惨!”
“娘!” 沈明辉听到“名落孙山”几个字,身体猛地一抖,脸上露出恐惧,“我……我……”
“闭嘴!” 王氏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你还有脸说话?!若非你……” 她终究没再说下去,只是疲惫又怨毒地挥了挥手,“都滚下去!明日,我要看到结果!”
管家和家丁们连忙退下。大厅里只剩下王氏粗重的喘息和沈明辉压抑的啜泣声。阴云,笼罩着整个沈府,也预示着明日县衙门口,必将掀起一场风暴。
翌日,天刚蒙蒙亮。
县衙外的广场早已是人山人海,比考试当日更加拥挤喧嚣。数千考生、家属、看热闹的百姓,还有各怀心思的人,将广场挤得水泄不通。空气中弥漫着紧张、期待、焦虑和各种议论声。
沈清换上了阿狗不知从哪里“弄”来的一套相对干净、但也明显不合身的旧布衫,脸上被阿狗用特制的锅底灰和草汁巧妙地抹黑了几个度,显得更加瘦小平凡,毫不起眼。她混在人群外围一个卖早点的摊子附近,借着人群的掩护,目光沉静地望向那面即将决定无数人命运的红榜墙。
阿狗像只机灵的猴子,凭借瘦小的身材在人群缝隙里钻来钻去,随时准备传递消息。
“来了!来了!贴榜了!” 人群爆发出巨大的骚动!
几名书吏在衙役的护卫下,捧着厚厚的榜文,神情肃穆地走向红榜墙。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去,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书吏开始张贴榜文。从榜尾开始,一个个名字被念出,伴随着或狂喜、或失望、或痛哭的声响,如同人间百态的交响曲。
沈清的心跳也微微加速,但她的呼吸依旧平稳。她的目标,不在榜尾。
红榜一张张被贴上。人群的骚动随着名次的提升而加剧。当贴到前一百名时,气氛已经变得无比炙热。沈明辉的名字始终没有出现,沈家派来打探的几个家丁脸色越来越难看。
终于,前十名的红榜被郑重地贴在了最上方!人群的议论声瞬间拔高!
“案首!案首要出来了!”
“会是谁?”
“我猜是东街李秀才家的公子……”
“城北赵员外家的小少爷学问也好!”
书吏清了清嗓子,用洪亮的声音,清晰地念出那个万众瞩目的名字:
“永平十年,下河县县试案首——沈清!”
“轰——!”
整个广场如同被投入一颗巨石,瞬间炸开了锅!
“沈清?!哪个沈清?!”
“天啊!是沈家那个庶子?!”
“不可能吧!他才十四岁!还是寒门?!”
“案首!那可是案首啊!一步登天,直接就是秀才老爷了!”
“沈家这是……嫡子舞弊枷号,庶子高中案首?老天爷开眼了啊!”
巨大的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无数道震惊、难以置信、探究、羡慕嫉妒恨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在人群中疯狂扫射,试图找出那个名叫“沈清”的少年!
沈家那几个家丁瞬间面如死灰,如同被雷劈中!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个被他们追得像丧家之犬的贱种庶子……竟然是案首?!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以惊人的速度飞向沈府。
沈宅正厅。
管家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惨白如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夫……夫人!老爷!大……大少爷……案……案首是……是沈清!”
“哐当!” 王氏手中的茶杯脱手掉落,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溅了她一身,她却浑然不觉,整个人如同泥塑木雕般僵在原地,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极度的震惊和……一种被彻底颠覆的荒谬感!
“谁……你说谁?!” 沈父猛地站起身,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沈……沈清!就是那个庶子沈清!他……他中了案首!” 管家几乎要哭出来。
“噗——!” 沈明辉原本就苍白的脸瞬间变得死灰,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身体晃了晃,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明辉!” 王氏这才如梦初醒,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扑了过去。
整个沈府,瞬间陷入一片死寂的混乱和滔天的怨毒之中!耻辱!前所未有的耻辱!他们视为蝼蚁、欲除之而后快的庶子,竟踩着嫡子的耻辱,登上了县试之巅!
而在县衙广场外围的早点摊旁,沈清在听到自己名字的刹那,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她迅速低下头,掩去眼中一闪而过的锐利锋芒,拉起同样震惊得张大了嘴的阿狗,如同两滴水融入沸腾的油锅,悄无声息地退入身后更加汹涌的人潮之中。
案首之名,如同惊雷炸响。
荣耀加身,亦是众矢之的。
府试的风暴,已在案首的光环下,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