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智斗刁难 案首的惊雷 ...
-
案首的惊雷在沈府炸开,掀起的不是荣耀,而是滔天的怨毒和更加疯狂的报复欲。县衙广场上鼎沸的人声和无数探究的目光,如同无形的网,让沈清和阿狗不敢有丝毫停留。两人如同惊弓之鸟,在阿狗的引领下,再次钻入城南码头迷宫般的小巷深处,回到了那个被渔网和破帆布遮蔽的、散发着鱼腥和猫尿味的狭小窝棚。
“清哥!案首!你真的是案首!” 阿狗直到此刻才敢压抑着声音低呼出来,脏兮兮的小脸上满是激动和难以置信的狂喜,眼睛亮得惊人,“这下沈家那群狗东西脸都绿了!”
沈清靠在冰冷的窝棚壁上,脸上却不见多少喜色。案首的光环耀眼,却也让她彻底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之下。王氏的报复,绝不会因为她的功名而停止,只会更加疯狂和不择手段!府试在即,下一场风暴,必定会在通往府城的路上,或者就在府试考场之中!
“阿狗,” 沈清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异常冷静,“高兴太早了。沈家……不会善罢甘休的。府试在府城,路途不近,这才是他们下手的最好时机。”
阿狗脸上的兴奋瞬间凝固,被凝重取代:“清哥,你是说……他们会在路上……”
“或者,在考场里。” 沈清的目光锐利如刀,“他们现在不敢明着动一个‘童生案首’,但暗地里的手段,防不胜防。我需要你帮我做几件事。”
“清哥你说!” 阿狗拍着胸脯,眼神坚定。
“第一,帮我弄一张去府城最不起眼的船票,越早越好,最好是那种运货的、鱼龙混杂的夜航小船。第二,帮我打听清楚,这次府试的主考官是谁?性情如何?府城官学的情况?越详细越好。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沈清压低声音,眼中闪烁着寒芒,“帮我弄一点……巴豆粉,或者能让人短时间内腹泻不止的东西。要快,要隐秘。”
阿狗倒吸一口凉气,瞬间明白了沈清的用意,重重点头:“清哥放心!包在我身上!”
接下来的几天,沈清如同蛰伏的猎豹,深居简出,在窝棚里全力调养身体,同时利用过目不忘的能力,疯狂汲取府试可能涉及的更深奥的经义和策论。阿狗则如同最机敏的斥候,凭借对码头三教九流的熟悉,高效地执行着沈清的任务。
一张散发着鱼腥味的、前往府城的夜航小船票被悄悄塞到沈清手中。同时,关于府试主考官——青州府学政张明远的信息也汇集过来:此人年近五旬,为人方正刻板,极重规矩,最厌恶旁门左道和不守礼法之人,但对真正有才学的寒门子弟,倒也不吝提携。府城官学学风严谨,但内部派系复杂,本地豪族子弟势力盘根错节。
当夜,月黑风高。沈清换上阿狗“弄”来的另一套更破旧、沾满鱼鳞的短褐,脸上再次被巧妙地抹黑,混在一群散发着汗臭和鱼腥味的码头苦力中,如同泥鳅般溜上了那艘老旧、摇晃、挤满了各色人等的小货船。
船舱内空气污浊,鼾声、咳嗽声、低语声混杂。沈清蜷缩在一个堆满麻袋的角落阴影里,将警惕提升到极致,仔细辨认着船舱内每一个可疑的身影。她怀中的破布包内,除了干粮和那支秃笔,还多了一个小纸包——阿狗弄来的强力巴豆粉。
一路颠簸,精神高度紧张。幸而,或许是王氏的人没想到她会选择如此低贱隐蔽的交通方式,也或许是夜色和混乱的人群提供了掩护,船在黎明时分抵达府城码头时,竟安然无恙。
府城的繁华远非下河县可比,高大的城墙,宽阔的街道,鳞次栉比的商铺,车水马龙。但沈清无暇欣赏,她像一滴水融入大海,在阿狗提前打探到的、靠近贡院却又相对偏僻混乱的贫民区,找到一家最廉价、最不起眼的“悦来客栈”后院大通铺落脚。这里住的都是三教九流,环境嘈杂恶劣,但胜在无人关注。
府试报名波澜不惊。或许是“沈清”这个名字在下河县闹得沸沸扬扬,连府城礼房的书吏都多看了她几眼,但并未刁难。拿到考引的那一刻,沈清的心并未放松,反而更加警惕。王氏的手段,必然在考场之内!
备考期间,沈清深居简出,饮食饮水都极其小心,只吃自带的干粮和亲眼看着伙计从井里打上来的、当场烧开的水。即便如此,她依旧敏锐地察觉到了几道若有若无、充满恶意的窥视目光,在她出门购买笔墨或打听消息时,如同毒蛇般缠绕着她。
暴风雨前的宁静,令人窒息。
府试开考之日,终于来临。
青州府贡院,规模远胜县衙考场,号舍如林,戒备森严。沈清提着简陋的考篮,随着人流接受更加严格的搜检。衙役粗暴的搜查,重点检查了她的笔墨砚台和干粮,甚至连水囊都打开闻了闻。沈清心中冷笑,面上却一片平静。
她被分到了丁字区域,一个靠近角落、光线更加昏暗的号舍——丁字七号。
走进号舍,一股浓重的霉味和尿臊味扑面而来。沈清眉头微蹙,目光如电般扫视着这个狭小空间。号板(桌椅)上积着厚厚的灰尘,角落里甚至能看到老鼠屎。这都不足为奇。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号板中央,那方由贡院统一提供、每个考生都有的、劣质发黑的砚台上。砚台里,已经被人预先磨好了一汪浓黑的墨汁,散发出一种……极其微弱、却不同于普通松烟墨的、略带刺鼻的怪异气味!
果然来了!
沈清的心猛地一沉。这墨有问题!她不动声色地靠近,借着昏暗的光线仔细观察。墨色浓黑,但细看之下,似乎有些浑浊,底部似有极其细微的、不溶于墨的沉淀颗粒。那丝若有若无的怪异气味,普通人或许难以察觉,但在她高度警惕和过目不忘带来的敏锐感知下,却如同黑夜中的萤火!
是毒?还是泻药?或者是……某种能让墨迹在特定条件下消失的古怪东西?
不管是什么,只要她用了这墨答卷,轻则身体不适影响发挥,重则试卷作废,甚至可能被扣上舞弊的帽子!
好狠毒的手段!直接在考场内部做手脚,让她哑巴吃黄连!
沈清眼中寒芒一闪,瞬间做出了决断。她不能碰这墨!但也不能声张!一旦闹起来,无凭无据,对方完全可以反咬一口说她诬陷,甚至可能趁机检查她身上是否携带违禁品!她伪造身份的秘密,经不起任何盘查!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前世的知识储备被疯狂调动——化学!墨汁的成分!替代品!
就在这时,监考的锣声响起!试卷被快速分发下来!
时间不等人!
沈清看了一眼试卷题目(策论题:论“仓廪实而知礼节”),脑中已有了清晰的思路。她目光扫过考篮,里面除了干粮和水,只有她自带的、一小块最劣质的墨锭和那支秃笔。
有了!
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念头瞬间成型!
她猛地拿起自己考篮里那个装着冷开水的粗陶水囊,毫不犹豫地拔开塞子,将里面仅剩的半囊水,对准号板上那方盛着毒墨的劣质砚台,狠狠泼了过去!
“哗啦——!”
浑浊的墨汁瞬间被冷水冲得四溅开来,流满了号板,滴滴答答地淌到地上!
“丁字七号!你在干什么?!” 负责监考丁字区域的衙役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动,立刻厉声呵斥,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周围几个号舍的考生也惊愕地望了过来。
衙役走到近前,只见号板上一片狼藉,墨汁和水混合着流淌,那个劣质的贡院砚台歪倒在一边,里面的墨汁几乎全泼光了。
“大胆!竟敢损毁贡院器物!扰乱考场秩序!” 衙役脸色铁青,怒视着沈清。
沈清站起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和无措,声音带着少年人的清朗和一丝委屈:“大人明鉴!小子绝非有意!小子刚坐下,想将自己的墨锭放入砚台使用,不料这砚台……这砚台底部竟有一道如此深的裂痕!” 她说着,手指指向那歪倒的砚台底部一处明显是新磕碰出来的、深深的豁口(这是她刚才泼水时,用指甲暗中狠狠划过造成的),“小子刚拿起墨锭,这砚台就裂开倾倒,墨汁全泼了!小子……小子实在惶恐!”
她的解释合情合理,脸上的惶恐和无措更是惟妙惟肖。衙役狐疑地看了看那砚台底部的豁口,又看了看号板上狼藉的墨水和沈清那张苍白无辜的脸,以及她手中那块还没来得及放下的、同样劣质的自备墨锭。似乎……确实是意外?
“哼!毛手毛脚!” 衙役虽然不满,但沈清的理由似乎无可辩驳,一个劣质砚台开裂,确实不算什么大事。他烦躁地挥挥手,“等着!我去给你换一个!” 说完,转身去取备用的砚台和墨锭。
沈清心中微微松了口气,但警惕丝毫未减。她看着衙役离开的背影,目光扫过周围几个看似在埋头答题、实则眼神闪烁、带着幸灾乐祸或失望神情的考生(其中一个,正是下河县沈家一个远方亲戚,沈清曾在沈府见过!)。
果然是一伙的!
衙役很快拿来了新的砚台和一块同样劣质的墨锭。沈清恭敬接过,连声道谢。她没有立刻研磨,而是仔细检查了新砚台,确认完好无损后,才拿起自己那块自备的、虽然劣质但至少“干净”的墨锭,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地在清水中研磨起来。
墨色淡而浑浊,写在劣质的试卷上,字迹显得更加浅淡模糊。但沈清毫不在意。她提起那支分叉的秃笔,蘸上自己研磨的、安全的墨汁,在试卷上沉稳落笔:
“仓廪实而知礼节,管子之论,洞悉民生之基也。然,仓廪之实,非独指粟米充盈,更在于分配之均,赋税之平,吏治之清……”
笔锋在劣质的墨色下依旧努力勾勒出清晰的逻辑链条,将“仓廪实”引申到更深刻的分配公平、吏治清明层面,论点犀利,发人深省。
她写得沉稳而专注,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泼墨风波从未发生。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和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泄露了她内心的激荡。
第一关,险之又险地闯过了。
但这仅仅是开始。
毒墨的阴影虽暂时驱散,考场内外,还有多少双充满恶意的眼睛在盯着她?
府试的答卷,才刚刚写下第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