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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觅得曙光
破庙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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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庙大殿深处,沈清蜷缩在冰冷神像的阴影里,如同蛰伏的幼兽,连呼吸都凝滞了。殿外杂乱的脚步声和家丁凶狠的呵斥声如同冰冷的鞭子,狠狠抽打着她紧绷的神经。
“仔细点!那贱蹄子受了重伤,跑不远!这破庙里里外外都给我搜干净了!” 一个粗嘎的声音在院门口吼道,伴随着灯笼光线的晃动和泥水被踩踏的噗嗤声。
脚步声越来越近,朝着大殿而来!沈清的心跳如同擂鼓,几乎要冲破胸膛。她将身体蜷缩得更紧,几乎要嵌入身后冰冷潮湿的泥墙缝隙里。冰冷的恐惧攫住了她,背后的伤口在高度紧张下又开始隐隐作痛。
“妈的,这鬼地方臭死了!” 一个家丁骂骂咧咧地踏进了大殿的门槛,灯笼昏黄的光线瞬间驱散了门口一小片黑暗,照亮了飞舞的灰尘和角落里几张惊恐麻木的脸。
“都给我起来!有没有看见一个十四五岁、受了伤的小丫头片子跑进来?” 另一个家丁粗暴地用脚踢了踢离门口最近的一个蜷缩着的流民。
那流民只是惊恐地往后缩了缩,发出含糊的呜咽,并未回答。
灯笼的光线在殿内缓缓扫过,掠过腐朽的梁柱、倾倒的供桌、角落里瑟瑟发抖的人影……光线所及之处,皆是破败与绝望。沈清屏住呼吸,将自己完全隐藏在巨大神像投下的、最深沉的黑暗角落中,连眼睫毛都不敢颤动一下。
光线扫过她藏身的角落边缘,照亮了覆盖在她身上、散发着霉味的几缕稻草。持灯的家丁似乎朝这边瞥了一眼,但视线很快移开。那黑暗的角落和模糊的神像轮廓,在昏黄摇曳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阴森可怖,仿佛本身就盘踞着什么不祥之物。
“头儿,这破地方耗子都比人多,又黑又臭,那丫头片子要是躲这儿,早被熏死了吧?” 一个年轻些的家丁捂着鼻子抱怨道。
“少废话!夫人交代了,掘地三尺也得找!去后面看看!” 领头的似乎也觉得这大殿深处太过瘆人且无甚价值,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带着人朝着偏殿和后院方向搜去。
脚步声和灯笼的光线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雨幕和黑暗里。大殿重新陷入死寂,只有雨声和远处隐约的几声犬吠。
直到确认那些人真的离开了许久,沈清才如同虚脱般,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一口气,冷汗早已浸透了里衣,冰凉地贴在身上。劫后余生的庆幸感只持续了一瞬,随即被更深的紧迫感取代。
追兵随时可能再来!这里绝非久留之地!而且,她的身体……伤口虽然用烧酒简单处理过,但依旧火辣辣地疼,失血和寒冷带来的虚弱感如同跗骨之蛆。最紧迫的是——饥饿!强烈的饥饿感如同烈火灼烧着她的胃,让她头晕眼花,四肢发软。
怀里的铜钱冰冷而沉重。她小心翼翼地摸出三文钱,紧紧攥在手心。这是她活下去的资本,必须用在刀刃上。
天光终于艰难地透过厚重的雨云和破庙的缝隙,吝啬地洒下一点灰蒙蒙的亮色。雨势小了些,但依旧淅淅沥沥。沈清挣扎着爬起身,背后的剧痛让她眼前阵阵发黑。她强撑着,将身上那件沈清的破旧短褐整理好,尽力抹平褶皱,掩盖住里面包扎的布条。又用冰冷的雨水胡乱抹了把脸,试图洗去一些狼狈,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落魄但还算整洁的“少年”。
她扶着冰冷的墙壁,一步一挪地走出破庙的残破院门。街道上泥泞不堪,行人稀少,多是行色匆匆的苦力或同样为生计奔波的贫民。沈清低着头,尽量避开他人的视线,凭借着模糊的记忆,朝着县城相对热闹些、可能有廉价吃食的坊市方向走去。
一路警惕着沈家可能的眼线,她终于在一个偏僻巷口,看到了一个冒着热气的简陋摊位——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妪守着一口热气腾腾的大锅,锅里翻滚着浑浊的菜汤,旁边竹匾里放着几个干硬发黑的杂粮饼子。
“婆婆……一个饼,一碗汤。” 沈清走到摊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带着少年人的清朗,却又透着一丝掩饰不住的虚弱。她将手中攥得发热的三文钱递了过去。
老妪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一眼这个脸色苍白、衣衫破旧却还算干净的瘦弱“少年”,没说什么,熟练地盛了一碗飘着几片菜叶、几乎看不到油星的清汤,又拿了一个最小的杂粮饼递给她。
沈清接过碗和饼,滚烫的温度透过粗陶碗传到冰冷的掌心,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她顾不得烫,也顾不得形象,立刻躲到旁边一个避风的墙角,蹲下身,狼吞虎咽起来。
干硬的饼子粗糙地刮过喉咙,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霉味。寡淡的菜汤除了咸味几乎没有任何滋味。但对于一个饥饿到极致的人来说,这无异于珍馐美味!温热的食物顺着食道滑入胃袋,带来一种活过来的踏实感。
她吃得极快,却又强迫自己细嚼慢咽,每一口都仔细品味,让这来之不易的热量尽可能多地滋养她虚弱的身体。一个饼,一碗汤很快见了底。胃里有了东西,身上的寒意似乎也驱散了些许,力气也恢复了一点点。
但这点食物和热量,远远不足以支撑她的身体和接下来的计划。她必须找到能持续获得收入的方法!科举需要钱,买书需要钱,报名需要钱,活下去更需要钱!
沈清的目光在灰蒙蒙的街道上逡巡。打零工?她这瘦弱的身板,还有背后的伤,重活根本干不了。而且容易暴露。乞讨?那是死路,也容易被沈家的人注意到。
抄书!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划过脑海!这是她目前唯一可能胜任,且相对隐蔽、能接触到书籍的途径!
过目不忘的金手指,是她此刻最大的依仗!只要让她接触到书,她就能“复制”下来!凭借前世练就的一手还算工整的硬笔字,用毛笔或许生疏,但只要勤加练习,糊口应该不难!
她立刻起身,开始在相对热闹的坊市区域寻找。终于,在一家不起眼的、门脸狭小的旧书铺前,她停下了脚步。铺子里光线昏暗,堆满了各种蒙尘的旧书卷,一个戴着老花镜、身形佝偻的掌柜正趴在柜台上打盹。
沈清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忐忑,走了进去。一股陈年纸张和墨汁混合的独特气味扑面而来。
“掌柜的。” 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沉稳有力。
老掌柜被惊醒,抬起浑浊的眼睛,推了推老花镜,上下打量着这个突然闯入的、穿着破旧却眼神清亮的瘦弱少年:“嗯?小郎君买书?”
“小子不买书。” 沈清微微躬身,态度恭敬,“小子想问问掌柜的,您这里……是否需要抄书的人手?”
“抄书?” 老掌柜眯起眼睛,又仔细打量了她一番,看到她冻得发红却骨节分明、还算干净的手,以及那双带着强烈求生欲和一丝恳求的眼睛,语气缓和了些,“你会写字?字如何?可会正楷?”
“小子粗通文墨,能写正楷。” 沈清连忙回答,“掌柜的若不信,可让小子试写几个字看看工钱几何?”
老掌柜沉吟片刻,慢悠悠地从柜台下抽出一张泛黄的劣质宣纸,又取了一支秃头的毛笔和一方干涸的砚台:“喏,磨墨,写几个字瞧瞧。工钱嘛……抄一本《三字经》,十文钱。抄得好,字迹工整无错漏,才给钱。”
十文钱!只够买三个杂粮饼!沈清心中一沉,这价格压得极低。但她没有选择。她默不作声地拿起旁边小水盂里的水,小心地滴在砚台上,用那截秃头的墨块慢慢地、仔细地研磨起来。动作虽显生涩,却透着一股沉稳。
墨汁终于化开,带着一股劣质的臭味。沈清拿起那支秃笔,在纸上试了试,笔锋分叉,难以控制。她屏住呼吸,努力回忆前世练字时的感觉,手腕悬空,控制着力道,在纸上缓慢而坚定地写下三个字:人之初。
字迹略显稚嫩,笔画也因秃笔而显得有些毛糙,但结构端正,横平竖直,透着一股难得的清秀和沉稳,远超寻常蒙童!
老掌柜凑近看了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这字……虽然工具简陋,但笔锋间竟隐隐透着一股筋骨,不像是贫苦人家能练出来的。他又看了看沈清苍白却专注的侧脸,最终点了点头:“罢了,算你过关。字勉强能看。喏,” 他从柜台下抽出一本破旧不堪、封面几乎脱落的《千字文》,“先抄这个吧,还是十文钱。纸墨我这里提供,但不可浪费。抄完拿来,我看了无误再给钱。”
沈清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她强压下激动,恭敬地接过那本破旧的《千字文》和几张同样劣质的宣纸:“谢掌柜的!小子定当尽心竭力!” 她顿了顿,鼓起勇气问,“掌柜的,小子……可否就在您这铺子角落里抄写?外头雨大,小子也无处可去……”
老掌柜瞥了一眼外面依旧淅沥的冷雨,又看了看少年单薄的衣衫和眼底的恳切,不耐烦地挥挥手:“去吧去吧,别挡着门就行。安静些!”
“谢掌柜!” 沈清再次躬身道谢,抱着那本破旧的《千字文》和几张宣纸,如同抱着稀世珍宝,小心翼翼地挪到店铺最里面一个不起眼的、堆着杂物的小角落。那里光线更加昏暗,但好歹能遮风避雨,还有一张破旧的小矮几。
她顾不上地面的冰冷,直接盘膝坐下,将那本《千字文》在膝头摊开。熟悉的文字映入眼帘,一股难以言喻的亲切感和力量感瞬间涌遍全身!
她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铺开一张宣纸,拿起那支分叉的秃笔,蘸上散发着怪味的劣质墨汁。笔尖落在纸上,留下第一个字:天。
字迹依旧因劣质的工具而显得笨拙,但她的眼神却无比专注而明亮。手腕悬停,笔锋在生涩中努力寻找着前世的记忆和此刻的稳定。
一横,一竖,一撇,一捺……
墨迹在泛黄的纸上晕开,如同她在这冰冷绝望的泥沼中,用尽全身力气,为自己凿开的第一道微光。
抄书的沙沙声,在寂静而充满霉味的旧书铺角落里,微弱却坚定地响起。窗外冷雨依旧,但这方寸之地,却成了她通往荆棘帝座的第一块基石。每一笔落下,都是在为那遥不可及的“沈清”之名,增添一分真实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