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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县试扬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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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书铺角落里的日子,如同浸泡在劣质墨汁和霉味里,缓慢而沉重。沈清蜷在那方寸之地,以惊人的毅力对抗着身体的伤痛、饥饿的折磨和环境的恶劣。白天,她借着铺子门口透进来的微光,全神贯注地抄写;夜晚,铺门紧闭,她便借着窗外微弱的月色,或是干脆在黑暗中,凭着过目不忘的能力在脑海中反复摹写、推敲字形结构。
秃笔分叉,劣墨刺鼻,劣质宣纸吸墨洇染,每一个字都写得异常艰难。手腕因长时间悬空而酸痛发麻,背后的鞭伤在久坐之下更是如同针扎火燎。但她仿佛感觉不到这些痛苦,眼中只有膝头那本破旧的《千字文》,只有笔下不断延伸的墨线。
抄写速度从最初的蜗牛爬行,到逐渐流畅。字迹也肉眼可见地进步着,从最初的生涩笨拙,到逐渐工整清晰,甚至隐隐透出一股不属于这个年龄、这份处境的沉稳风骨。老掌柜偶尔踱步过来瞥一眼,浑浊的眼中也会闪过一丝讶异,但更多时候只是沉默。
当最后一笔“焉哉乎也”落下,沈清长长吁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她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恭敬地将抄好的纸张和原书捧到柜台上。
老掌柜戴上老花镜,慢条斯理地检查着。纸张劣质,墨色不均,但字迹端正,一笔不苟,毫无错漏。他翻看完毕,抬头看了沈清一眼,没说什么,从油腻的钱袋里数出十枚冰冷的铜钱,排在柜台上:“喏。”
“谢掌柜!” 沈清双手接过铜钱,掌心被那冰凉的金属硌着,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这是她靠自己的“本事”挣来的第一笔钱!虽然微薄,却意义非凡。
“还要抄么?” 老掌柜问。
“抄!” 沈清毫不犹豫地回答,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她需要钱,需要积累,更需要通过抄书接触更多的文字和知识!县试在即,她必须争分夺秒!
老掌柜点点头,又从柜台下翻出半本《幼学琼林》递给她:“这个,十五文。字再稳些。”
“小子明白!” 沈清接过书和新的纸张,如同捧着珍宝,重新回到那个阴暗的角落。十文钱,她留下三文作为明天的饭钱,其余七文紧紧攥在手心,这是她通往县试报名的希望!
日子就在抄写、饥饿、伤痛和警惕中一天天过去。沈清如同一株在石缝中顽强生长的野草,利用一切碎片时间。抄书间隙,她会反复背诵《千字文》、《幼学琼林》的内容,利用过目不忘的能力将其刻入脑海。晚上回到破庙那个冰冷的角落,她会在脑海中反复推演四书五经的义理,结合前世的知识储备,试图理解那些晦涩的古文。身体的虚弱和疼痛,反而让她的精神更加专注。
终于,在县试报名截止前的最后两天,沈清揣着用无数个日夜熬出来的、沉甸甸的五十文钱(其中大部分是抄书所得,加上最初的积蓄),来到了下河县县衙礼房。
县衙门口人头攒动,多是前来报名的童生及其家人。穿着体面的绸衫书生,被仆从簇拥着;寒门学子则大多衣衫朴素,神情紧张。沈清一身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旧短褐,混迹其中毫不起眼,甚至因过分瘦弱和苍白的面色引来几道鄙夷或怜悯的目光。
她低着头,排在一列长长的队伍后面,心跳如鼓。怀中的户籍残片和那块刻着“沈清”二字的木牌,此刻仿佛烙铁般滚烫。伪造的身份文书……能瞒天过海吗?
队伍缓慢地向前移动。终于轮到了她。
“姓名?籍贯?年岁?保人?” 负责登记的书吏头也不抬,声音带着公事公办的冷漠和一丝不耐烦。
“沈清,下河县本地,年十四。” 沈清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清晰,带着少年人变声期的微哑。她将那块刻着名字的木牌和几页户籍残片,小心翼翼地放在书吏面前的案上,又将五十文报名费推了过去。
书吏瞥了一眼那几样东西。木牌陈旧磨损,户籍残片更是泛黄破烂,字迹模糊。他皱了皱眉,抬眼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过分瘦弱、脸色苍白的“少年”。十四岁?看着像十二三。
“保人呢?童生试需本县廪生作保!” 书吏敲了敲桌子。
沈清心中一紧!她忽略了这一点!古代科举,童生参加县试,需要本县取得廪生资格的秀才作保,确认考生身份清白、籍贯无误且无冒籍顶替等情!她一个“黑户”,去哪里找廪生作保?!
冷汗瞬间浸湿了她的后背。千算万算,竟漏了这最关键的一环!难道要功亏一篑?
就在她大脑飞速运转,思考如何应对这致命漏洞时,一个略带苍老却温和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老夫,为他作保。”
沈清猛地回头,只见旧书铺那位佝偻着背的老掌柜,不知何时竟排在了她身后!他手里拿着一份正式的、盖着鲜红印章的廪生保结文书!
书吏显然认识老掌柜,脸上露出一丝讶异和恭敬:“周老?您……您给这位小郎君作保?”
“嗯。” 老掌柜(周老)淡淡应了一声,将保结文书放在案上,“此子品性尚可,勤勉向学。老夫既是他作保,自当负责。”
书吏连忙接过保结文书仔细查看,确认无误后,又看了看沈清,再看看周老,最终没再多问。他拿起笔,在厚厚的名册上工整地写下:沈清,年十四,下河县,廪保:周文焕。
沈清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暖流瞬间涌遍全身,冲散了所有的寒冷和恐惧!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沉默寡言、甚至有些刻薄的旧书铺掌柜,他竟是一位廪生?他竟愿意为她作保?
“谢……谢周老!” 沈清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深深躬身下去,几乎要行大礼。这份恩情,重逾千斤!
周老只是摆了摆手,浑浊的眼睛里看不出太多情绪:“去吧。好好考。” 说完,便不再看她,转身佝偻着背,慢慢消失在人群中。
沈清握着手中那块崭新的、刻着她名字“沈清”的考引(准考证),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方寸木牌仿佛带着滚烫的温度,烙印在她掌心,也烙印在她通往荆棘帝座的道路上。
县试开考之日,终于来临。
天还未亮,下河县县衙外的广场上已是人头攒动。数千名考生提着考篮(沈清的是一个简陋的破竹篮,里面装着干粮、水囊和简陋的笔墨),在衙役和兵丁的呼喝下,排成数条长龙,等待着接受严格的搜检入场。
气氛肃杀而紧张。初春的寒风依旧料峭,吹得人瑟瑟发抖。沈清裹紧了单薄的衣衫,排在队伍中,瘦小的身影几乎要被淹没。她努力挺直脊背,目光沉静地望向那两扇缓缓打开的、象征着命运转折点的县衙大门。
周围充斥着各种声音:富家子弟的抱怨,寒门学子的祈祷,还有父母殷切的叮嘱……她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漩涡边缘,而她,将独自一人,以“沈清”之名,踏入这决定生死的战场。
“沈清!” 一个穿着体面、被家仆簇拥着的少年(正是沈家嫡子沈明辉)排在不远处,目光扫过沈清时,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嘲弄,“哟,这不是那个‘沈清’吗?就凭你也敢来考县试?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怕进了考场尿裤子?”
他身边的几个跟班顿时发出哄笑声。
沈清置若罔闻,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她的目光越过嘈杂的人群,越过沈明辉那张因嫉妒而扭曲的脸,牢牢锁定在县衙大门内那片象征着未知与挑战的幽深之处。
小丑的聒噪,岂能动摇登山者的心志?
衙役开始点名验身。队伍缓缓向前移动。轮到沈清时,她深吸一口气,坦然上前,递上考引。
衙役仔细核对着考引上的信息和她的脸,又粗暴地在她身上搜查,重点检查有无夹带。粗糙的大手在她身上摸索,沈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神经紧绷到了极致!她极力放松身体,控制着呼吸,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有些紧张的少年。
当衙役的手无意中掠过她胸前被布条紧紧束缚的地方时,她几乎窒息!万幸,那衙役并未察觉异常,只是不耐烦地挥挥手:“进去吧!丙字二十三号!”
沈清如蒙大赦,接过考引,提起破竹篮,一步踏入了县衙大门!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
宽阔的庭院被临时划分成无数个狭小的考棚(号舍),如同蜂巢般排列。每个号舍仅容一人转身,里面只有一块木板充作桌椅,简陋至极。空气中弥漫着墨汁、劣质纸张、尘土以及数千人聚集的汗味,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混合着希望与绝望的气息。
沈清按照考引上的编号,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丙字二十三号。一个靠近角落、光线昏暗的小号舍。她走进去,放下考篮,坐在冰冷的木板上,触手冰凉。
她环顾四周,号舍三面是墙,只有一面敞开对着狭窄的过道。抬头是狭窄的天空一角。一种巨大的压迫感和孤寂感瞬间将她包围。这逼仄的空间,就是她命运的第一个角斗场!
她定了定神,取出笔墨砚台——依旧是那支秃笔和劣质的墨块。又拿出一个干硬的杂粮饼放在一旁,这是她一天的口粮。然后,她闭上眼,开始平复剧烈的心跳,调整呼吸,将所有的杂念驱逐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沉闷的鼓响在县衙上空炸开!
“肃静!发题!” 主考官威严的声音穿透嘈杂。
试卷被衙役快速分发下来。沈清接过那张泛黄的、带着油墨味的试卷,展开。
第一场,考经义。
题目映入眼帘:“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正是《大学》开篇第一句!
考场内瞬间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和低低的哀叹!题目看似简单,人人都会背,但正是这种最基础的题目,才最难写出新意,写出深度!如何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每一步都考验着真功夫!
沈明辉在不远处的号舍里,脸上也露出一丝凝重,但随即又化作了冷笑。这么简单的题,他闭着眼睛都能写!那个穷酸小子“沈清”,怕是连破题都抓瞎吧?
沈清看着试卷,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了然。
她提起那支分叉的秃笔,蘸上浓黑的劣墨,手腕悬停于粗糙的试卷之上。
笔尖微颤,落下第一个字,沉稳而坚定。
**“道之所存,德之所彰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