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活着 N ...
-
“我就是不爱和人说话，我就是不想呆在家里听你和爸爸吵架……为什么很多事情你都不愿意相信我？为什么总是要逼着我做不喜欢的事情！”
看着因为过于激动而控制不住浑身发抖的张怀一，苏禾感觉心脏被人用手狠狠拉扯着。
自从女人将玻璃杯猛地摔碎后，场面便开始变得失控起来。
原本躲在门背后的张怀一不知为何突然推开门走了进来，带着哭腔和女人大声争吵着。苏禾和林硕怕男人再次动手，于是一起起身挡在了夫妻中间。
不过，虽然他们能拦住男人的动作却盖不住女人越来越大的嗓音，惊得接待室外的服务人员都来到门口询问发生什么事了。
为了避免现场变得更加混乱，苏禾拒绝了想要前来调和的小严。反倒让他和其他人员分成两批，一批人安抚其他来访者和咨询者，另一批人守在机构外面注意维护场面秩序。
于是房间里只剩下拼命想要阻止母子争吵的林硕，想要安抚张怀一的苏禾，打了女人一巴掌后待机的男人，和扯着嗓子吵架的女人。
张怀一的眼眶从进门的那一刻起，便红了起来。
“我本来就不想让你们来这里！是你说只是了解一下就走绝对不多说的我才告诉你们位置的！”张怀一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现在就回去……现在就回去！”
“你个王八蛋，在外面就是这样和你妈妈说话的吗？”女人用力捶打着自己的胸膛，“你究竟有没有良心？我含苦怀胎整整十个月才把你生下来，张怀一你就是这样子对待我吗！”
女人尖锐的嗓音刺痛着苏禾的耳膜，他用一只手按压在不停跳动的太阳穴上，想尽可能缓解头疼。
“先冷静下来怀一，吐气，”苏禾皱着眉抬起手从侧面轻轻拍打着张怀一锁骨处，提醒他放松身体，“放松怀一，吐气。”
情绪激动下的张怀一已经开始无意识的过度用力呼气而不吐气，脖子也因供氧不足而红了一片。
“你又没问我……你又没有问过我的看法！”
“唉这又是何必呢，你们娘俩儿嗓子都喊哑了，”林硕无奈的直叹气，不停的用手背拍着另一只手的手心，“我们坐下来好好聊一聊嘛，有什么话直说解开问题就好了，何必要扯着嗓子这么大声地喊呢？”
眼看这件事已经变得快要彻底失控，苏禾只能决定带着张怀一先离开接待室，其余的事情留到后面再解决。
毕竟这三个月以来，张怀一的情绪都算不上太稳定，当前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让他先调整好呼吸，接着迅速地离开。
于是苏禾一只手扶在张怀一的脖颈处，另一只手稍微使劲撑在他的后背，用外力将他蜷缩着的胸腔推开，防止肺部被继续挤压，重新帮他调整呼吸。
当肺部不再被挤压后，张怀一的呼吸明显变得轻松起来，吸气吐气的节奏也渐渐放慢下来，但他的声音依旧颤抖。
“我不明白为什么你要怪姑姑带我来这里？”
“你还问？她一个外人不知道我们家什么情况，难道你还不知道吗？要不要自己来看看你花了多少钱来治你那些莫须有的病！”
张怀一被苏禾推着向外走，但是他依旧望着女人哽咽的开口说：“我真的生病了，我有检查的报告，你为什么觉得我在撒谎。”
“你就是不想上学，然后天天赖在家里面好吃懒做！你那点心思难道我还不知道？”哪怕身形被林硕整个挡住，但女人的话语依旧如针般狠狠刺在张怀一的耳朵里，“你现在开心了是不是，看着你妈现在像个疯子一样狼狈的样子你满意了是不是？”
“我没有！”
“那你说为什么你要花这么多钱来这里！你到底想做什么？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原本已经快要走出接待室门口的张怀一突然猛地跨步向前，迅速得差点让抓着他衣服的苏禾松开手。
“因为我想活下去！”
他双眼通红用尽全力的吼着：“因为我想活！我想活啊！”
·
周霁川跟着争吵声刚走到接待室门口，便突然听见里面传来撕心裂肺的吼声。
他的脚步一顿，悬在门把上的手也僵在半空中。
原本周霁川想直接推门进去，能帮着劝架就劝，但此时这个场景似乎不太合适了。
他听见门内突然安静了一瞬，随后又紧接传来一道闷闷的声音。
“妈妈。我真的很累了……我不想和你吵架，我连说话都觉得很累。”
因为已经很久都没大声说话的缘故，张怀一吼完那几声，嗓子便已经变得有些沙哑。
似乎是真的觉得累了，又或者是真的觉得无所谓了。他说话的声音又重新变回慢而小。
“其实我很早就知道自己不正常了，我没告诉过你和爸爸……因为我知道你们不会管我的。”
听见这句话，一直单手抱头没动过的男人突然抬起来头。
“我很久都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夜了……在家里我不是故意不回你们的话，我是真的不知道你们是不是在说话，还是我又幻听了。”他似乎扯着嘴角笑了一下，但嘴巴却没有一点微笑的弧度。
“我不知道怎么说才能让你们相信我没有说谎……”张怀一停顿了一会才接着开口：“其实我很讨厌吃药……我一吃药就很想睡觉，但我又睡不踏实，我总会梦见有人拿着刀在我背后追……我就一直跑一直跑，但是我从来都没有跑到过那条黑巷子的尽头。”
不知道为什么，张怀一突然被接待室内摆放整齐的公仔娃娃吸引了注意力。
他一停下说话，接待室内又重新安静了下来。男人依旧保持抬头的姿势看着他，而女人像是被“活下去”这三个字击中了般，也停下来没有开口说话。
张怀一盯着公仔娃娃好一会才接着开口说：“可我又不能不吃药。不吃药我就会耳鸣……感觉像是有人拿着锥子在我耳边不停的凿啊凿。我的心脏有时候会突然很疼，但突然之间又好起来。”
“爸爸……妈妈……有段日子我真的很难受很难受，我很想离开。但是我又很想活下去，为什么这么多人都没事为什么只有我变成这个样子，我想不通答案……但是我想活下去啊……我知道自己很糟糕，但是……我想活下去啊。”
听着门内陆陆续续传出带着哽咽的声音，周霁川紧紧捏住了自己的拳头，连指甲戳进手掌刺出不浅的印记都没发现。
原来是他想错了，周霁川在内心里想着。
自己所有作品的构思都将表达重心放在了“外界”上面……想要通过表达患者精神世界的痛苦来使更多人理解他们这件事本身没有错，但是他却没有真正站在患者的角度思考支撑他们苦苦挣扎的原因是什么。
明明早该明白的。
心理患者们并不能单纯依靠外界人们对他们的理解就能回到正常生活的轨迹之中，他们自己本身也在努力与这个世界抵抗着。
“活下去”这简单的三个字却构成了千千万万条看不见的白线，渺小的它们紧紧依靠在一起，勇敢的与外界相连至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因为扎进了生活里，所以即使碰到在困难在无助的事情，它们依旧能够支撑人们走出阴影，逃出苦难，拼命活下去。
只要拥有想活下去的信念，就一定能遇到愿意为他们伸出双手施以援助的人。
哪怕时间久一点，哪怕过程慢一点，只要相信信念，总会有人能够理解你帮助你。
周霁川突然在那一瞬间想明白了自己作品真正想要表达的核心。
无关雕刻的技术与名利，他想做的仅仅只是表达“活着”本身。
门内久久没再传出声音，直到有人用温和的嗓音打破了沉默。
“没事了怀一，我们好好对待自己，就能够好好活着。你已经很努力了，你很棒。”
周霁川听出这是苏禾的声音，尽管语气与他和自己说话时不大相同，但他还是立刻听出来了。
自从和苏禾重逢见过一面后，周霁川便一直期待能和他再次相遇。原本以为时间又会过去很久，但没想到居然时隔一天就又快碰面了。
苏禾离他很近，近到只有一门之隔的距离，他却突然丧失了打开门的勇气。犹豫几秒后，他转身往来时的路走去想要离开。
但刚迈开一步，他又不想离去了。
五年前的自己就是因为犹豫不决错过了能和苏禾见的最后一面，他一直因为这件事而自责后悔。他常常想着，要是当年的他能够变得勇敢一点，是不是就不会苏禾分开了。
但世界上没有后悔药，发生过的事如同飞腾而下的泉水，一旦错过，最初初识的那滴水就永远消失在时间的长河里。
他不想再选择逃避了。
·
偌大的接待室里回荡着张怀一的话，就像是在岸上搁浅的鲸鱼，只能凭借本能发出悲鸣，让倾听的人都感到悲痛不已。
女人看着眼前的孩子突然觉得有些陌生……她张开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颤抖着双唇，说不出一句话来。
恍惚之间她好像又回到了从前，回到了充满欢声和温情的家里，回到最初那个没有因为电信诈·骗而快分崩离析的家中。
泪水模糊了女人的视野，她看不太清张怀一的脸。等她想起来要擦擦眼泪时，才发现泪水已经断了线。
她的孩子很痛苦的想要活下去……
这是女人第一次真正的意识到这件事情。
“唉……”男人狠狠抓着自己的头，又在接连叹了几声气后松开了手，“走吧，雅芝……我们回去吧。”
女人对男人的话没什么反应，只是呆呆的盯着无声流泪的张怀一。
“走……走，”男人扶着女人的肩膀带着她一起向前，又看着仍然红着眼眶的张怀一有些哽咽的开口：“雅芝，小怀……我们回家吧。”
此时的苏禾和林硕不约而同的选择了沉默，将空间留给这别扭不肯为彼此敞开心扉的一家。
一直等到他们一家都走出了接待室，林硕才小声的转过头对苏禾说：“唉禾儿，你看这事儿闹得，何必呢……”
苏禾没有回应，只是盯着被砸碎在地的玻璃杯看了片刻，然后抽了几张纸捏在手心里开始捡散落在地上的碎片。
“诶等等别用手捡啊，”林硕抓住苏禾的手臂，“一会让阿姨扫起来倒掉就好了，你别伤到手了。”
“哪有这么脆弱，”苏禾摇了摇头，抖开林硕抓着他的手，“捡个垃圾都能受伤，那我该去医院挂康复科了。”
看着苏禾执意要捡起地上的碎片，林硕不好再阻拦，只能由着他。
“好，行。”林硕无奈的叹了口气，“一会晚上我在找张怀一他姑姑聊聊，今天这事得告诉她。”
“嗯。”苏禾捏着装着玻璃碎片的纸巾，一边点头一边面无表情的开口：“林硕，我先出去一会，一会有事的话先找小严。”
没等林硕回话，苏禾就带上了接待室的门，深呼吸一口气后径直走向云轻日记的后门处，他推开门走出去，又反手拧上了锁。
才刚往外跨出一步，苏禾却不知为何像被人抽取了筋骨般，丝毫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就这么直直跌坐在地。
跌下去的那瞬间，他只来得及用双手环住自己的脖子，以免脑袋撞在门上。
苏禾觉得脑袋很晕，很重，重到他用双手环着头却依然觉得自己快要头朝地摔下去。
眼睛也一阵阵发着黑，让他看不清眼前的东西。
意识越来越混乱，苏禾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团正在被人打发的奶油，一切都让他无法控制。恍惚之间他好像在一片黑的视线里看到了一个穿着白色衣服的人向着他跑来。
那个人边跑边喊着自己的名字，很快就半蹲在了自己面前。苏禾尽力的想抬起自己的头，看看来的人是谁。但那个人的脸好像被蒙了一层薄雾，他什么也看不清。
似乎见自己没什么反应，那个人更着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后，苏禾感觉有一个方形的东西被塞到了自己嘴边，他听见那个人说：“没事的，只是低血糖犯了。”
苏禾张开嘴，将葡萄方糖一口吞了进去。
单糖很快便发挥出作用，苏禾眼前的重影慢慢变得聚合在一起，整个世界重新变得明亮起来。眼前人的面容也慢慢变得清晰。
他看见那个人左眼角处有一颗很小的痣，没被头发遮住的眼睛显得神采奕奕。他的头发有些偏灰，一些不太听话的发丝零零散散的戳在他的鼻梁上，弄的他似乎有些痒，于是那个人轻轻甩了甩头。
然后苏禾听见那个人轻柔的开口说：“没事了苏禾，我来了。”
周霁川？苏禾张开嘴想说话却没能发出声音。
但那个人好像听见了苏禾没能问出口的话。
“是我。”
他看见周霁川轻轻微笑着，然后又听见他再一次回答着。
“是我，周霁川。”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活着 N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