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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11章 造化弄人   202 ...

  •   2027年6月1日小雨京市

      京市的六月总落着冷雨,苏婉的墓碑在墓园里立了整三个月,碑上的照片还带着她惯常的笑,眉眼飞扬,像永远停在了婚礼前那个试礼服的午后。

      纪琛就坐在墓碑前的青石板上,脚下堆着空酒瓶,风把他的衬衫吹得猎猎响,露出的锁骨处还留着婚礼那天溅上的、洗不净的暗红痕迹。他手里攥着半瓶威士忌,仰头灌下去时,喉结滚动的弧度都透着股死气。

      “婉婉,今天苏氏又撤了纪氏三个合作项目。”他对着墓碑喃喃,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爸说,苏伯伯在会上拍了桌子,说要让纪家陪葬……”

      雨丝落在他脸上,混着不知是酒还是泪的液体往下淌。他从没想过,一场本该是强强联合的婚礼,会变成两家反目的导火索。苏氏的报复来得又快又狠,从供应链到资本市场,处处针对纪氏,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苏振邦是要把纪家往死里逼。

      可纪琛不在乎。公司怎样,纪宏远怎样,甚至林砚怎样,他都不在乎了。他只知道,是自己没能护住苏婉,是自己让她穿着婚纱,死在了最该幸福的一天。

      墓园的看守远远看着,摇摇头走开。这三个月,纪总天天来,从天亮坐到天黑,像块钉在这儿的石头,谁劝都没用。

      纪氏大厦顶层,纪宏远靠在办公椅上,脸色蜡黄,手里的降压药刚吞下,就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他捂着胸口,看着桌上苏氏最新的打压方案,指节泛白。

      “董事长,欧洲的新能源项目也被苏氏截胡了。”助理的声音带着焦虑,“股价又跌了三个点。”

      纪宏远摆摆手,喘着气说:“让林砚进来。”

      林砚推门进来时,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他瘦了更多,西装袖口空荡,左臂的旧伤在阴雨天隐隐作痛。这三个月,他被纪宏远调回纪氏,每天处理苏氏的各种刁难,从谈判桌到股东大会,寸步不让,可纪琛的名字,他一个字都没提过。

      “苏氏那边,打算动用军方关系,冻结我们的海外账户。”林砚把文件放在桌上,声音平静,“我已经让法务部准备应对,但胜算不大。”

      纪宏远看着他,突然笑了,笑得苍凉:“我养了你这么多年,没白养。”他顿了顿,咳了几声,“阿琛那边……你去过吗?”

      林砚的睫毛颤了颤:“去过。他不见。”

      纪宏远叹了口气:“随他吧。等我撑不住了,纪氏……终究还是要靠你们。”

      话音未落,他猛地捂住胸口,身体向前栽倒。

      “董事长!”林砚眼疾手快地扶住他,指尖触到的皮肤滚烫,“叫救护车!快!”

      混乱中,林砚看着纪宏远被抬上救护车,车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他站在医院走廊,看着急救室的红灯,突然觉得荒谬——纪宏远算计了一辈子,把所有人都当成棋子,最终却栽在了自己的身体上。

      而纪琛,还在墓园里,对着苏婉的墓碑,喝着永远喝不完的酒。

      林砚拿出手机,翻到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犹豫了很久,终究还是没拨出去。他知道,纪琛现在看到他的名字,只会更恨。

      雨打在医院的玻璃上,模糊了窗外的世界。林砚望着急救室的灯,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刚到纪家,纪琛把摔碎的花瓶推到他面前,让他背锅。那时的纪琛,张扬又别扭,却不像现在这样,浑身是刺,把自己困在回忆里。

      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不知道纪琛会不会有醒过来的一天,更不知道纪氏这摊烂摊子,自己能不能撑住。

      但他别无选择。

      就像在雨林里那样,哪怕浑身是伤,哪怕前路黑暗,也只能咬着牙,一步步往前走。

      因为除了他,没人能替纪宏远挡着苏氏的锋芒,没人能守着纪氏,等纪琛……或许永远不会回来的那一天。

      急救室的灯还亮着,走廊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林砚握紧了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得让他清醒。

      ICU的玻璃墙外,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化不开。纪宏远躺在病床上,全身插满管子,胸膛微弱起伏,曾经运筹帷幄的眼神紧闭,两天之间,脸颊的肉像被抽干了,只剩下松弛的皮肤贴在骨头上。

      纪母趴在床边,肩膀一抽一抽地哭,花白的头发沾着泪水,嘴里反复念着:“老纪,你醒醒啊……”

      林砚站在几步外,指尖攥得发白。视线落在纪宏远枯瘦的手背上,那双手曾抚过他的头,递给他第一块进口巧克力;也曾签下文件,将他的名字填进杀手训练营的名单;更曾在雨夜拍着他的肩,说“阿砚,纪家需要你”。

      恩与怨,宠与虐,像两股绳子,在他心里缠了二十多年,早就分不清谁是谁非。

      护士匆匆走过,低声对纪母说:“纪董情况不太好,家属……做好准备吧。”

      林砚转身,脚步重重地踩在医院的走廊上。他知道该去找谁,哪怕那个人此刻恨他入骨。

      墓园的风带着四月的寒意,纪琛还坐在苏婉的墓碑前,背脊佝偻,手指一遍遍摩挲着碑上的照片,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地上的空酒瓶又多了些,酒液渗进泥土,散发出刺鼻的气味。

      “纪董想见你最后一面。”林砚站在他身后,声音被风吹得散碎。

      纪琛没动,仿佛没听见。

      “他在ICU,撑不了几个小时了。”林砚走近一步,看着纪琛苍白的侧脸,“纪琛,那是你爸。”

      纪琛的手指猛地顿住,随即缓缓抬起头。他的眼睛红得像染了血,眼白布满血丝,胡茬爬满下巴,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的空壳。

      “我爸?”他轻轻笑了,笑声里带着破碎的气音,“他也配?”

      “纪董要死了。”林砚的声音沉了沉,“你真要让他走得这么不安心?”

      “不安心?”纪琛猛地站起来,酒瓶被他扫落在地,发出刺耳的碎裂声。他逼近林砚,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像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他害死了婉婉!是他布的局!是他把你这个灾星放回我身边!他现在要死了?好啊!死得好!”

      他指着墓碑,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泣血的嘶吼:“你让他去跟婉婉道歉!你让他去赎罪!滚!你们都给我滚!别脏了婉婉的地方!你和他,都是害死她的罪人!滚——!”

      林砚看着他失控的样子,心口像被什么堵住了。纪琛眼底的恨意几乎要将他焚烧,但那恨意深处,藏着的是撕心裂肺的痛苦,是对苏婉的愧疚,是对这一切失控的绝望。

      他不能让纪琛留遗憾。

      林砚突然抬手,快得让纪琛来不及反应。

      “啪”的一声轻响,手刀精准地劈在纪琛后颈。纪琛的身体猛地一软,眼神里的疯狂瞬间褪去,只剩下茫然的空白,随即彻底失去意识,向后倒去。

      林砚稳稳接住他,将人打横抱起。纪琛很轻,这几个月的酗酒和颓废,让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头无力地靠在林砚肩上,呼吸温热地喷在颈窝。

      林砚低头看着他苍白的脸,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痕。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将纪琛更稳地抱在怀里,转身往墓园外走。

      风卷起地上的碎酒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林砚的脚步很稳,怀里的重量很轻,却像压着千斤重担。

      他知道纪琛醒来后会更恨他,会像疯了一样报复他。但有些事,不能等。

      父子一场,终究该见最后一面。

      医院的方向,ICU的灯还亮着,像一颗悬在半空的星,随时可能熄灭。林砚抱着纪琛,一步步走向那片沉重的光,背影在墓园的暮色里拉得很长,带着一种无人能懂的决绝与疲惫。

      ICU的仪器发出刺耳的长鸣时,纪琛正站在病房外,指尖冰凉。林砚就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看着医生护士涌进去,看着纪母瘫软在地,看着那盏象征生命的绿灯彻底熄灭。

      纪宏远临终前,意识短暂清醒过片刻。他枯瘦的手抓住纪琛的手腕,力气却大得惊人,浑浊的眼睛里映出纪琛冷漠的脸。

      “阿琛……”他的声音气若游丝,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洗白纪氏……那些境外的脏事……全清掉……”

      纪琛没说话,只是用力想抽回手。

      “还有……”纪宏远的目光越过他,落在林砚身上,那眼神复杂得像揉碎了一生的恩怨,“林砚……他是个好孩子……善待他……”

      “呵。”纪琛终于笑了,笑声里淬着冰,“你到死都还想着他?想着这个害死婉婉的帮凶?”

      纪宏远的手猛地一颤,眼睛里的光迅速黯淡下去,头歪向一边,再也没了声息。

      纪宏远的葬礼办得悄无声息。没有邀请太多宾客,只有几个亲近的老友和纪氏的元老。纪琛穿着黑色西装,面无表情地站在墓碑前,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林砚站在人群最后,黑色风衣的领口立着,遮住了半张脸,没人看清他的表情。

      葬礼结束后,纪琛回了纪氏。他像变了个人,戒掉了酒,剪掉了几个月没剪的长发,每天准时出现在公司,雷厉风行地处理积压的事务。面对苏氏的缓和信号,他平静地接受,重新签订了几个合作项目,仿佛那场让两家反目的血案,从未发生过。

      员工们私下议论,说纪总终于走出来了。只有林砚知道,那平静的表象下,是怎样汹涌的恨意。

      纪琛不再见他,却也没把他赶出纪氏。他把林砚调去了最边缘的部门,让他处理最繁琐的杂事,却又在每次苏氏发难时,默许林砚出手解决。

      一次高层会议上,林砚汇报完欧洲市场的应对方案,纪琛突然抬眼,目光像刀一样刮过他:“林总的手段,还是这么利落。”

      那语气里的嘲讽,像针一样扎人。林砚握着文件的手紧了紧,没说话。

      散会后,陈默在走廊拦住他:“队长,纪总这是……”

      “没事。”林砚打断他,声音平静,“他心里有气,总要找地方撒。”

      他知道纪琛恨他。恨他出现在婚礼,恨他引来赵枭,恨他没能拦住那颗子弹,更恨自己到现在还活着,还站在他能看见的地方。

      纪琛的办公室在顶层,林砚的在地下室。他们像活在两个世界,却又被无形的线紧紧捆着。林砚处理完纪氏境外的烂摊子,将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一一洗白,每一步都走得艰难,却从未停下。

      他知道纪宏远的遗言,也知道纪琛绝不会听。但他还是想做下去,不为纪宏远,不为纪氏,只为自己心里那点残存的念想——或许有一天,纪琛能明白,苏婉的死,不是他的本意;或许有一天,纪琛能看清,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早已化为尘土。

      夕阳透过纪氏大厦的玻璃幕墙,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林砚站在地下室的窗前,看着顶层办公室的灯光亮起,那是纪琛还在加班的信号。

      他拿出手机,翻到那个存了多年的号码,指尖悬在拨号键上,最终还是锁了屏。

      恨就恨吧。

      只要纪琛能好好活着,能重新撑起纪氏,能从苏婉的阴影里走出来,哪怕这份恨,要背负一辈子,他也认了。

      地下室的风带着凉意,吹起林砚的衣角。他望着顶层那盏亮着的灯,眼底的复杂渐渐沉淀,只剩下一片无声的坚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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