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12章 后路绝路 ...
-
2028年3月7日晴京市
林砚的小公寓在老城区,没有电梯,楼道里常年飘着隔壁饭馆的油烟味。他每天回来,脱下沾着东南亚湿气的外套,第一件事就是给伤口换药。左臂的刀伤刚结疤,后腰又添了新的擦伤——上周在曼谷码头火拼时被集装箱蹭的,红药水涂上去,蛰得他龇牙咧嘴,却连哼都懒得哼一声。
东南亚的新头目叫阿坤,二十出头,混不吝的性子,仗着手里有批从赵枭残部那抢来的军火,天天在林砚的地盘上闹事。今天砸了清迈的货仓,明天烧了胡志明市的码头,林砚派去谈判的人,回来时胳膊都被打折了。
“队长,要不……”陈默在电话里欲言又止,“纪董在东南亚还留了些人脉……”
“不必。”林砚打断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既然决定洗白,那些人脉不能动。”
他挂了电话,看着桌上摊开的东南亚地图,红笔圈出的冲突点密密麻麻,像一张血网。半年来,火拼的次数比前几年加起来还多,他身上的伤就没断过,旧伤叠新伤,连医生都骂他不要命。
可他不能停。纪宏远的遗言像根刺,更因为他知道,只有彻底洗白那些产业,才能斩断过去的泥沼,或许……或许才能离纪琛稍微近一点。
这天下午,林砚在地下室办公室核对清关文件,额头突然一阵发烫,视线开始模糊。他想撑着站起来找药,刚直起身,眼前一黑,重重摔在冰冷的地板上。
地下室终年不见光,空调早就坏了,此刻像个巨大的冰窖。林砚趴在地上,意识昏沉间,只觉得浑身发冷,伤口像被冰锥扎着疼。他想伸手够桌上的手机,指尖却连一丝力气都使不出。
不知过了多久,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惊醒了他。保洁阿姨举着拖把,看见倒在地上的人,吓得差点把拖把扔了:“林……林先生?”
林砚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阿姨慌忙摸出手机:“我、我叫救护车!”
“不……”他用气音挤出两个字,“打纪氏医院……”
阿姨手忙脚乱地拨通了秘书办的电话。
纪琛正在签一份并购协议,笔尖顿了顿。秘书站在桌前,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纪总,保洁在地下室发现林总……晕倒了,发着高烧,好像还在流血。”
纸张翻动的声音停了。纪琛抬眼,眼底没什么波澜,只睫毛微不可查地颤了一下。他捏着钢笔的指节泛白,墨水滴在文件上,晕开一小团黑。
“叫医生。”他淡淡道,语气听不出情绪。
“是。”秘书刚要走,又被他叫住。
“把他办公室的东西,搬到我里间。”纪琛低头,继续在文件上签字,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格外清晰,“想死?没那么容易。”
秘书愣了愣,赶紧应下。
纪琛签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扔在桌上,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点燃。烟雾缭绕中,他望着落地窗外的车水马龙,侧脸冷得像冰。
林砚晕倒的消息钻进耳朵时,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钝痛顺着血管蔓延。他想起婚礼那天林砚脖颈的血,想起墓园里他苍白的脸,想起这半年来他总是穿着深色的衬衫,袖口偶尔露出遮不住的绷带……
恨吗?自然是恨的。恨他带来的血光,恨他毁了一切,恨自己到现在还会因为他晕倒而心烦意乱。
可他不能让林砚死。
苏婉的仇还没报,纪宏远的债还没清,他欠的那些血债,凭什么一死了之?
纪琛吸了口烟,烟蒂烫到手指才猛地回神。他看着里间的门——很快,林砚就会被挪到那里,离他只有一墙之隔。他能看见他换药时龇牙咧嘴的样子,能听见他处理东南亚事务时压低的嗓音,能时时刻刻提醒他:你还活着,你的罪,还没赎完。
“呵。”他低笑一声,烟雾从唇间溢出,模糊了眼底一闪而过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复杂。
想死?
没那么便宜。
2028年3月16日多云京市
凌晨三点的总裁办公室,只剩下林砚桌上一盏台灯亮着,光晕在文件上投下浅淡的阴影。他刚核对完东南亚新港口的清关清单,指尖划过“阿坤”的名字时,指节微微发紧——昨天收到消息,这人又在马尼拉港扣了纪氏三箱货,理由是“手续不全”。
门被猛地推开,带着一身凛冽的酒气。林砚抬眼,就看见纪琛站在门口,黑色风衣上沾着夜露,领带松垮地挂在颈间,双目通红得像要滴血。
林砚的手顿在文件上,没有动,也没有说话。这半年来,纪琛偶尔会在深夜醉醺醺地出现在这里,有时是盯着他沉默半晌,有时是摔碎几个杯子,更多时候,是像现在这样,用那种淬了毒的眼神看着他,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纪琛晃了两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重的声响。他走到林砚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呼吸里的酒气几乎要将人淹没。
“还没走?”他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每个字都带着刺。
林砚没回答,只是将文件合上,准备起身——他知道,纪琛今天在苏婉墓前待了一整天,此刻的情绪必然是失控的。
可他刚站直,纪琛突然伸手,一把掐住了他的咽喉。
力道大得惊人,林砚的后背瞬间撞在桌沿,发出闷响。台灯晃了晃,光晕里,他看见纪琛眼底翻涌的猩红,那里面有痛苦,有疯狂,更有毁天灭地的恨意。
“为什么……”纪琛的手指越收越紧,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死的不是你?”
林砚的喉结被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窒息感像潮水般涌来,眼前渐渐发黑,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他能感觉到纪琛的指甲几乎要嵌进自己的皮肉里,疼痛沿着脖颈蔓延到四肢百骸。
可他没有挣扎。
睫毛垂落时,他望着纪琛痛苦扭曲的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是啊,为什么死的不是我?
如果那天死在教堂的是他,苏婉就不会躺进墓碑,纪琛就不会活在仇恨里,纪苏两家也不会反目。他这条沾满血污的命,本就该在雨林里烂掉,何必回来,毁了所有人的平静。
纪琛看着他平静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反抗,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顺从,像一把钝刀,突然割开了他紧绷的神经。
“你就这么想死?”他猛地松开手,力道之大让林砚踉跄着后退,剧烈地咳嗽起来,脖颈上留下几道紫红的指痕。
没等林砚缓过气,纪琛又伸手,一把扯住他的领带。领带勒得林砚喉间发紧,他被纪琛拖着,踉跄着穿过外间,狠狠甩进了里间的午休小床。
“砰”的一声,后背撞在床板上,旧伤被牵扯得剧痛。林砚刚要撑起身,纪琛已经压了上来,带着一身酒气和毁天灭地的疯狂,吻像暴雨般落下,带着惩罚的意味,咬得他唇舌生疼。
林砚闭上眼,任由他动作。他能感觉到纪琛的手在撕扯他的衬衫,指甲刮过后背的旧伤,留下新的血痕;能感觉到脖颈被啃咬时的尖锐疼痛,血珠渗出来,沾在纪琛的唇上。
疼痛像潮水,一波波涌来,从皮肉到骨髓。可他没有挣扎,只是死死攥着床单,指节泛白。汗水浸湿了额发,贴在苍白的脸上,他咬着牙,没发出一丝声音——或许这样,能让纪琛心里的恨意少一点,能让他稍微好过一点。
不知过了多久,纪琛的动作渐渐停了。他趴在林砚身上,呼吸粗重,带着浓重的酒意和疲惫,很快就沉沉睡去,手臂还死死圈着林砚的腰,像怕他跑掉。
林砚缓缓睁开眼,窗外的天已经泛起鱼肚白。他动了动,浑身像散了架,后背和肩膀火辣辣地疼,稍微一动,抓痕和咬痕就像被撒了盐。
他小心翼翼地掰开纪琛的手,忍着疼下床,捡起地上散落的衣服。衬衫被撕得粉碎,根本没法穿,他只好套上纪琛挂在椅背上的备用西装——宽大的肩线晃荡着,带着纪琛身上淡淡的雪松味,却让他心口一阵发堵。
收拾好自己时,晨光已经爬上窗台。林砚最后看了一眼床上沉睡的纪琛,他眉头紧锁,即使在梦里,也带着挥之不去的痛苦。
林砚轻轻带上里间的门,拿起桌上的机票和文件。七点的飞机,去马尼拉。
走到电梯口时,他抬手摸了摸脖颈,那里的指痕还在发烫。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嘴唇破了皮,锁骨处的咬痕清晰可见,像一幅被摧残过的画。
他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
也好。
至少这样,纪琛心里的恨,有处可泄。
电梯门缓缓合上,将办公室的一切隔绝在外。林砚靠在轿厢壁上,闭上眼,任由疲惫和疼痛将自己淹没。飞机的轰鸣声在耳边响起时,他望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城市,只有一个念头——
快点处理完马尼拉的事,快点回来。
不管纪琛还会用怎样的方式对待他,他都得接着。
毕竟,这是他欠苏婉的,欠纪琛的,欠这一切的。
2028年3月17日晴马尼拉
飞机穿过云层时,机身轻微颠簸了一下。林砚下意识地按住肩膀,那里的咬痕被安全带蹭到,疼得他眉峰微蹙,脸色又白了几分。
陈默坐在旁边,视线落在他领口没遮住的紫红指痕上,喉结滚了滚。从机场接到林砚起,他就没敢多问——衬衫是纪总的,领口歪着,露出的皮肤没一块好地方,连走路都带着不易察觉的滞涩。
“老大,”陈默终于还是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东南亚这趟……要不我替你去?阿坤那伙人就是疯狗,你身上的伤……”
林砚摇摇头,指尖在舷窗上划出一道水痕。窗外的云团像棉花,看着软,底下藏着的湍流能撕碎飞机。“你去没用,阿坤要的是我的命。”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而且……纪氏在马尼拉的货柜里,有批不该露面的东西,必须我亲自去清。”
陈默的脸色沉了沉。他知道那批“不该露面的东西”是什么——是纪宏远当年没来得及处理的军火清单,藏在普通货柜的夹层里,一旦被阿坤搜出来,不仅纪氏会被钉死在耻辱柱上,连带着东南亚的洗白计划也会彻底泡汤。
“那也不能拿命去赌。”陈默的声音带了点急,“你跟纪总……”
“别再提他了。”林砚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却避开了陈默的眼睛,“他有他的活法,我有我的路。”
陈默看着他侧脸的轮廓,在云层反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锋利,却又藏着化不开的疲惫。从杀手训练营到纪氏,从雨林到现在,他跟着林砚快十年了,从没见他这样过——像根被拉到极致的弦,随时会断,却还在硬撑。
“老大,该给自己留条后路了。”陈默的声音里带了点恳求,“东南亚这潭水太深,纪总那边……你也熬得够久了。要不我们走?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做点小生意……”
林砚转过头,看着他,突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点自嘲,眼角的细纹在光线下清晰可见。“后路?”他摇摇头,指尖轻轻敲了敲膝盖上的文件袋,“我这条命,早就系在纪家的船上了,哪有后路可退。”
陈默还想再说,林砚却先开了口,声音放软了些:“这么多年,谢谢你。”
从训练营里替他挡过的那刀,到东南亚火拼时背他突围,再到这半年默默处理他留下的烂摊子……千言万语,都在这四个字里了。
陈默的眼眶有点热,别过头看向窗外。
机舱里很静,只有空调的气流声。过了很久,林砚才又低声开口,像说给陈默听,又像自言自语:“我给你留了后路。”
他顿了顿,指尖在文件袋上按出浅痕:“下周会有个匿名包裹寄到你家,里面有瑞士银行的账户,还有……新西兰小镇的地址。”
陈默猛地转头,眼里满是震惊。
“别问密码,”林砚避开他的目光,望着窗外翻涌的云,“等马尼拉的事了了,你就走。”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账户里的钱,够你在那边安稳过一辈子。别再碰纪氏的事,别再管东南亚的纷争,就当……从没认识过我。”
陈默的喉咙像被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看着林砚平静的侧脸,突然明白了——林砚早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他给自己留的不是后路,是绝路;而给陈默的,才是真正能躲开所有腥风血雨的生路。
“老大,你……”
“听话。”林砚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衬衫传过来,带着他身上惯有的、淡淡的血腥味,“你跟了我十年,不该被我拖下水。”
他转过头,冲陈默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释然,有疲惫,还有一丝陈默看不懂的温柔。“到地方了,准备一下。”
陈默看着他起身时微不可查的踉跄,看着他将那份装着军火清单的文件袋紧紧攥在手里,突然觉得鼻子发酸。他知道,林砚一旦做了决定,就不会改。
飞机开始下降,马尼拉的海岸线在下方渐渐清晰,像一条灰蓝色的伤疤。陈默望着窗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无论林砚说什么,他都不会走。十年兄弟,要死,也该一起。
而林砚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轻轻摩挲着文件袋的边缘。他知道陈默不会听话,但没关系,他留的后路不止一条。等解决了阿坤,清掉了军火清单,他会亲自把陈默“送”走。
至于他自己……
林砚望着下方越来越近的城市,眼底闪过一丝决绝。纪琛的恨,苏婉的债,东南亚的血,总该有个人来收尾。
他这条命,早就不是自己的了。但能护着陈默全身而退,也算……没白活这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