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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此法可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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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车向府衙驶去,阿蛮道:“阿铃?娘子以前叫这个?”
杨粲:“莫要在任何人前提起这个名字。”
“哦。”阿蛮道,“郡王总算救回来了,之后可怎么办呢。”
“什么怎么办?”
阿蛮:“娘子认真要将圣旨交给郡王?”
杨粲:“不然你替我将圣旨烧了?”
阿蛮摇头:“我不敢。”
杨粲:“那还能如何。”
阿蛮想到一个好主意:“叫郡王烧掉罢!”
杨粲嫌弃道:“你家大人我都不敢做的事,如何竟觉着她会有那个胆量?”
阿蛮:“万一呢。”
杨粲十分不信:“呵。”
回到府衙,郡王自是仍在昏迷之中,杨粲探望过后,也便径自歇息。
翌日一早,杨粲还在梦里,就听见一声呼唤:“醒来!”
杨粲怒火中烧,勉强睁开眼:“怎么回事?”
阿蛮捂住杨粲的耳朵:“娘子别听,是郡王。”
捂住耳朵也睡不着了,杨粲挥开阿蛮的手,披衣坐起,侧目向门口望去。
只见一道长影立在门前,清晨的阳光从她背后透进房间,明亮的光线刺得杨粲不由得抬手一挡。
居然这么快就活蹦乱跳了,此人简直是铁打的身子。
“日高三丈,却兀自这般酣睡,你这等样人也能做钦差?”
司马雅心急如焚,跨进房门,杨粲还没看清她的动作,人已经来到床边,向床上低头看来:“你——睡觉不穿衣服的?!”
难听的话没说出来,像被蝎子蛰了似的,司马雅向后跳开,立刻背过身去。
杨粲低头一看:中衣好好穿在身上,不过蹭得歪了一些,身前的系带散开了而已。
这算什么“不穿衣服”?这郡王好像一个古板。
只是……怪道有些寒凉,此时毕竟正值冬日,杨粲将被子扯起来裹住。
她觉着自己的修养日益精进,竟尚能平心静气,好心招呼一句:“殿下身子大好了?”
司马雅转过身,视线在杨粲身上点了一下,又扭过脸去:“披头散发,衣冠不整,形容憔悴,成何体统!”
杨粲阴下脸:“不请自来,不告而入,扰人清梦,倒打一耙,殿下又很有体统了?”
“……”司马雅无言以对,这才想起来意,急道,“不对,那个圣旨在哪里?快给我看看。”
杨粲:“既是衣冠不整,如此宣读圣意可是大不敬。殿下不想要那条小命,尽可以出门寻棵老树一了百了,休要拉扯下官下水。”
饶是司马雅急火攻心,在杨粲的强词夺理面前也无计可施,最终竟被三言两语赶出房门,只能呆呆站在门外等待杨粲起身。
“殿下!”庾嘉匆匆跑进院门。
她寻遍了太守府,怎么也想不到方从昏迷中醒来的郡王能如此准确地找到钦差起居的院落,更想不到她能不惊动任何人就冲进来,只是欲哭无泪。
希望郡王不要做什么出格之事,平日里也就罢了,这回这位上使可不是什么无名小卒,她还想衣锦还乡,不想被贬到天涯海角喝西北风!
一进小院,就见郡王沉着脸,像尊门神一样站在门外。
庾嘉道:“殿下这是在……?”
“叫我将军!”司马雅没好气,“瞧瞧,都什么时辰了,这‘钦差’还在睡大头觉呢。”
庾嘉松了口气,看来郡王竟是有分寸的,只是在外头等候罢了。
因道:“这京城的大官就是这样,不到日上三竿不会起身的,哪像殿、将军,每日卯时便晨起练武呢。”
“可不是?别‘大官’了,直接称作‘狗官’岂不妥当?”
庾嘉点头:“正是正是……”点到一半,她发现这并非司马雅在说话,声音好似是从屋内传来,且跟那位杨令君的声音极像。
“令、令君……!您已经起了……?”
屋内传出一声冷笑。
庾嘉惊恐地看向司马雅,却见郡王睨视自己,嫌弃道:“本将军怎会有你这样愚蠢的属下。”
屋内阿蛮捧着杨粲的衣裳站在一旁,不由得道:“娘子消消气……”
虽然她深知这只是徒劳,因为杨粲生平最恨被人打扰睡眠。
想到这个,阿蛮又有些忧心:她方才听到郡王居然每日卯时起身,日后住在一起,她家娘子岂非每日都不得安眠?
杨粲显然也意识到此事,面无人色道:“这亲绝不能成。”
阿蛮看到杨粲的脸色,暗叫不好,急忙从桌上小包中翻出一个小瓶,从中倒出一枚丸药递给杨粲:“娘子,昨夜回来太晚,没有服药,快快补上。”
杨粲接过药丸,阿蛮又急忙忙取出一块糖,放进水碗里摇晃起来。
杨粲看阿蛮忙得团团转,不由道:“做什么着急忙慌的,横竖都是这副模样,暂且死不了,且安心罢了。”
阿蛮苦着脸:“您少吃了药,要叫家里知道,司徒和珧娘子、嗯……珧娘子兴许不会了,但司徒大人还是会骂死我的!”
杨粲苦笑:“你真是、别刺我的心了。不过司徒怎会骂你?我还从未见过司徒训斥谁。”
阿蛮:“司徒是娘子的母亲,自然对娘子宠爱有加。娘子不知道,司徒凶起来可怕人了。”
杨粲:“我还真不知道。”说着,将苦药一口吞下。
阿蛮看出杨粲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也顾不上分辩,忙将刚兑好的糖水奉上。
一直到杨粲洗漱过,整理好衣着,门外竟是意外地安静。
杨粲打开房门,就见郡王抱着胳膊靠在树下,板着脸一言不发,十分有心事的模样。
只是原本该是很有气势的姿态,因为浑身上下四处都有素布包扎,就连脸上也缠了几圈,实在有些奇形怪状,很是逗趣。
杨粲君子修身,见怪不怪,只当没有看见,取出圣旨走个流程,宣读完毕便交给司马雅。
直到杨粲读完,司马雅仍旧不愿面对事实,非要展开圣旨,自己细细查看一遍。
“我要……嫁给……”她将圣旨举高,凑到眼前,“弘农杨氏尚书令粲……谁是杨粲?”
“不才正是在下。”
司马雅瞪大眼,指指自己:“本王?”又指杨粲,“要做你的小妻?”
杨粲抱拳:“岂敢岂敢,多承多承。”
司马雅火冒三丈:“我才不要成亲!”又向着建康的方向仰天大叫:“陛下!”
“陛下又不是你老娘。”
司马雅觉着自己没听清:“什么?”
杨粲板起脸:“我说:你以为我想?殿下,这样,咱们打个商量,您此番若愿意抗旨不遵,在下必当铭感五内,每年为殿下敬三柱香,绝无食言!”
只有变成牌位才能被敬香,司马雅并非不知这一点,只是现在的她已无心跟杨粲拌嘴。
司马雅死死盯着手中的圣旨,半晌道:“陛下背叛了我。”
“哦?您要揭竿造反么?”
司马雅吃惊道:“你在说什么鬼话?!”
杨粲很失望。
司马雅沉默半晌,又道:“我是不能做小妻的……我必须要做宗妻。”
大晋婚法有定,妻侣二人,通常年长一方为“宗妻”,年弱一方为“氏妻”,民间又常称为“小妻”。
宗妻掌生育大权,乃宗法之根本,是为一家之主。
杨粲“哦”了一声,她很能理解位高权重的郡王有这种诉求,毕竟宗妻才算有真正意义上的继承人。
“你不问我为什么吗?”
杨粲:“下官不想知道。”
司马雅最讨厌这种不咸不淡的人,因道:“本王听你口气,也并非很想成亲,为何不上书陛下声请,反而亲自来送这趟圣旨?这般逆来顺受,任人摆布,作为杨氏宗女,简直辱尔家门……”
后头的声音弱了下去,因为郡王看见杨粲抬起眼来,眼里燃烧着尖锐滚烫的怒意。
杨粲冷冷道:“任人摆布?这世间无人可以摆布我,便是陛下也不行。”
虽然杨粲最忌交浅言深,但此刻她认为,不叫这位郡王知道知道她是谁,后头的事儿都没法办了。
关于她的事,也就司马雅这种常年在外的消息不通之人缺少听闻,如今建康城里谁人不知。
——当朝新任尚书令杨粲有一未婚妻名唤周珧,人人皆知杨周二人出双入对,形影不离,只待朝局稳定,便要成婚。
可谁知新帝登基,竟一纸圣旨将那周珧定为新后。
皇帝耳聪目明,很快听说了杨某人如何怀恨在心,如何对皇帝大不敬,又发表了许多足以诛其九族的诅咒言论,竟大有与“天子”“不共戴天”之势。
弘农杨氏乃百年世家,根深叶茂。杨粲的母亲、现任宗主杨宪更是位登台鼎,执柄中枢。
反观司马氏,虽贵为皇室,却三灾八难的,如今且死得只剩下皇帝一个,自然没有族诛杨氏的能为。
因此,民间甚至有“杨与马共天下”的说法。
于是皇帝对杨粲这些逆言展现出十分的体谅宽宏,先是痛思己过,又陈明悔愧之意,感念称赞杨令君一片款款深情,然后下了第二道旨意,将自己的心腹赐婚与杨粲。
——抢你一门婚事,再补你一门婚事,善莫大焉。
这个心腹,或者说赔偿,就是司马雅。
杨粲自然深恨这种“赔偿”,但皇帝能发出这种旨意,就说明她已铁了心,且摆明态度:她决不允许新后的家族周氏与杨氏结盟。
皇帝如此坚决,毕竟不能真的篡了她的位子,杨粲也没法再用更过激的手段。
“在下并非逆来顺受,只是有个主意,所以亲身前来,郡王殿下。”
杨粲的怒意收敛得很快,语气已经平缓下来,恢复高深莫测的模样,
“此法可以叫咱们两个都得偿所愿,不知可否劳您侧耳一听呢,郡王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