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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因我有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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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定郡王司马雅,其人虽举手投足间有着不亚于皇帝的贵气,也姓司马,实则并非正儿八经的皇室中人,只因年纪轻轻便功勋卓著,才得了当今皇帝赐姓。
如今的皇帝——当年还是太子——彼时刚刚南渡过江,在江左一片嘈杂中艰难开拓局面。南巡途中,太子偶然遇见一乡野女子在河边打水漂,下去一发石子,浮上七条草鱼。太子一见倾心,将之招入麾下。
此高手正是司马雅。
这之后,司马雅相助太子收服江南各方土豪,一路荡平江左,直到定都建康。
如今皇太子登基称帝,司马雅得封安定郡王,只是她并没有跟着皇帝留在京城享受锦衣玉食,而是依然领兵在外,为皇帝做着各种脏活累活。
杨粲动身之前仔细研究了一遍郡王的生平,对她的性情大约有些推测。
首先,此人虽出身乡野,但身怀武艺,那么或许也是家有所传,并非草莽,不过家世不显而已。既如此,应当多少有些教养,至少该说得通道理。
其次,此人对皇家有扶助之功,却没有留在建康享受回报,而是继续在外奔走劳事,可见并非贪图安逸之辈。这种人必然心中有所追求,也就不太可能甘做氏妻。
再次,此人自崭露头角之初便是皇帝的忠实拥趸,皇帝也对她十足信任,任她为中领军,兼领中护军,三路禁军总于一手,还许她带离京城,天南海北到处跑。皇帝是那般狡猾多诈的性子,仍能如此,可见此人是个靠得住的——换句话说,她与皇帝的关系定然非同一般。
杨粲想了许多,如今见到本尊,虽跟她的推测不完全吻合,至少最要紧的一点猜对了——司马雅也不会满意这道赐婚的旨意。
杨粲抬起眼,只见司马雅似乎因为脸上的伤口发痒,刚抬起手来便被庾嘉拽住,小声道:“殿、将军不可!会留疤的!”
司马雅将她的手拍开:“又不是那些擦脂傅粉的文士,怕甚么。”
“陛下不爱看呀!”
司马雅放下手。
杨粲拱手道:“还请庾小将军暂且退避。”
庾嘉很是自觉地溜出了院子。
司马雅指指阿蛮:“那这个呢,就只有我的人信不得?”
“阿蛮,去门口看着。”
阿蛮也老实出去了。
司马雅:“神神秘秘的,是什么好主意?”
杨粲背起手:“殿下应当知晓,夫两姓相合者,乃居屋之大伦、世族之联系也……”
司马雅露出厌恶的表情:“休要之乎者也,你究竟想说什么?”
跟文盲交流便是如此费劲,杨粲只好道:“下官想说的是,古来婚姻之所立,必要妻侣双方两厢情愿,才合乎法理天伦。就算是皇帝立后,也并非一道圣旨就能随意强迫天下人,何况这背后还有大族周氏。而今周氏女珧接下这道圣旨,除了‘皇命难违’以外,定然还有旁的缘由。只要咱们解决这个‘缘由’,然后……”
“打住。”司马雅当然还不至于顶上“文盲”二字,敏锐地捕捉到疑点,“你怎知有别的缘由,就不能是那周珧心甘情愿?毕竟皇后虽不能生子,却可得赐官职食邑,位高权重,从此万人之上。有这样的好事,拒绝才奇怪吧?”
杨粲:“义兴周氏乃江南一等豪族,她根本不需要所谓皇后之位。而且,阿珧与我两情相悦,怎么可能心甘情愿!”
司马雅盯着杨粲看了半天,“哼”了一声,不置可否:“继续说。”
杨粲对郡王显是不信的样子十分不满,暂且忍住,接着道:“只要殿下从此以后,在政事上全力相助于我,不再听从陛下,让陛下相信,她娶了周珧,弊大于利,那么这桩婚事必然不成。”
司马雅忽略杨粲的算盘,皱眉道:“怎么听你说的,好像是陛下强迫那周珧似的。”
杨粲:“事实如此。”
司马雅:“依我看,全因你们杨氏势大,陛下只是因形势所迫,那周珧却倾心于陛下,便顺水推舟罢了。”
杨粲面无表情:“你又怎知不是陛下见色起意,强夺人妻?”
司马雅冷笑:“还是周珧贪图富贵更有可能!”
这么下去,只会陷入互相诋毁对方心上人的轮回。杨粲深吸一口气,道:“这么说,咱们是无法会同一致了。”
司马雅歪了歪脑袋,道:“也不尽然。”
“哦?”
“横竖咱们先回建康,探探她们的态度再说。我相信陛下这么对我绝非她的本意。至于你那周珧……哼。”
杨粲眉峰一动:“是要试探她们对咱们是否还有牵念?”
“不错。”
杨粲并不善于计算这些情情爱爱,迟疑道:“可是……要如何做?或许殿下可以回京向陛下痛陈心意,求得陛下回心转意——”
司马雅发现杨粲看似聪明,出的主意却不知为何一个比一个馊,忍不住道:“这有何难,只要咱们装出感情好的样子,不就立刻能试出来?依你所说,只要陛下发现我竟心悦于你,自然会担心我手中兵力成为杨氏帮凶;而你那周珧若真的惦记你,见你与我投契,自然也会心有不甘,有所反应。”
杨粲奇道:“殿下竟很有见解?”
司马雅抱起胳膊:“因我有个仰慕已久之人,对此中道理潜思细索非一日两日,自然有些心得。”
什么“仰慕已久之人”,除了皇帝还能有谁?杨粲想想,觉着这种事有个花痴在旁做参谋,仿佛确实比自己单打独斗的胜率要高上一些。前提是此人不要太偏心皇帝。
“既如此,”杨粲道,“结束武陵的土断事宜之后,殿下便与我一同返回建康。”
司马雅点头:“就这么说定了。”
说罢抬腿便走,刚迈出一步却停了下来,迟疑着回头看向杨粲。
杨粲:“殿下还有事?”
司马雅望着这个瘦长苍白、十分陌生的影子,踌躇半晌,还是问道:“那日在山上,我听到铃铛响声,是你身上的么?”
杨粲抬起胳膊摇摇:“殿下是说这个?”
司马雅侧耳细听,终于摇摇头:“……没什么,是我唐突。告辞。”说罢,总算离去。
阿蛮在外头将每个字尽收耳中,溜进来道:“娘子,莫非郡王以前见过你?”
杨粲的手收在袖子里,摩挲着手臂上的金铃:“……不应该吧?我并没有这样的印象。横竖见过也认不出来,大晋朝十个人中便有九个穿铃戴鸾的,我的铃铛改过,样貌谈吐也大变了,不必在意。”
“哦。”阿蛮道,“那明日便要回武陵了吗?”
“明日?现在就去给我收拾行李。”
……
虽然行李收拾得早,为了郡王的性命安危考量,她们到底还是等她休养了几日才上路。
从万寿县到沅水之间还有段陆路,杨粲坐在牛车上,随着队伍一道,缓缓往水边行去。
因为此去武陵,若走水路顺流而下,一日千里不在话下,她便决定与司马雅一起乘船,郡王的精兵小队则分开自走陆路,到武陵会合。
郡王身子骨十足硬朗,虽然气色还有些发虚,倒是已经可以骑马,此刻便坐在马上,跟在杨粲的车边絮絮叨叨:“为何那条蛇竟还活着?”
“为何不能活着?”
“我本是要斩草除根,这种恶物,很该直接杀掉了事。看这个头,够我的队伍吃上一顿了。”
杨粲提醒道:“此蛇可是吃过人的。”
司马雅一顿:“那便不吃罢了……你也知道它吃过人,理该杀人偿命,还留着作甚?”
杨粲道:“岂不闻:无人之情,故是非不得于身?山中野物,原本不能指望它懂得人情法度,自不能以人之律法相待。”
“照你这么说,人是懂事的,所以将那些犯人处斩,还是因为看得起她们了?”
“正是。”
司马雅觉着杨粲在发一些歪理,只是她头回碰见这种货色,一时没有好的对策,只好转移话题:“你要将那白蛇带回京城?这么大的养在府中,恐怕日后杨府就要门可罗雀了。”
杨粲:“这就不劳殿下忧心了。”
司马雅黑着脸道:“我不忧心?好提醒你,本将军之后也要入住你杨府了!”
杨粲才想起居然还有这回事,只好道:“这蛇只是因为吃了人肉,发了异变,才迎风见长。往后只给它吃干净食饵,过不了多久就能变回正常大小。”
司马雅对她的态度很不满:“杨粲,咱们就将成为一根绳上的蚂蚱了,你且有些自觉。”
杨粲:“下官受教。”
没有一丝受教的意思。
司马雅默了默,又道:“你可知我为何独自上山?”
“为何?”
“因为有人告诉我,这白蛇不喜生人气味,若太多人上山,它便不会现身。如果想要除掉它,最多带三五个人。你告诉我,这是真的吗?”
杨粲:“……确实不假。”
车外的人没有再说话。
杨粲咳嗽两声,又道:“敢问,是何人相告?”
白蛇不喜生人,这情报倒是没错,却完全隐去了只身上山的危险。
司马雅掀开帘子,盯着杨粲的眼睛,道:“我也不知,只是手下在街上探到的。”
杨粲:“幸好殿下……咳、无恙。”
司马雅:“你若是想到了什么,趁早说出来。”
杨粲咳嗽个不停,阿蛮忙倒了一杯糖水递上。
司马雅嘴唇动了动,最终将帘子一放:“真服了你们这些文官。赶紧好好歇息罢了。”
马蹄声走远,阿蛮道:“郡王的意思是……有人要害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