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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当时跟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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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粲到了山下,与留守的部曲会合,郡王手下一名唤作庾嘉的副将迎上前来:“令君!可算回来了,殿下何在?!”
杨粲示意阿蛮上前,庾嘉看见阿蛮背后的血人,一时不明何意,又多看了几眼,才大惊失色:“殿下?!这是怎么弄的?”
杨粲道:“你们也真坐得住。莫非就等着郡王咽气,你们好投到崔将军麾下去?”
庾嘉抹汗:“令君说笑了……只是殿下严令我等在山下等候,实在不敢违命。”
杨粲点头:“很好。所谓军令如山,便是殿下在山上被打死,也是求仁得仁。”
庾嘉竟不知杨粲究竟是否在说笑。
杨粲拍拍庾嘉的肩膀:“莫慌,本官乃真心嘉许。”
多亏有这帮听话的,杨粲差点儿不必再跟这郡王成亲。可惜自个儿来得快了一些,将人完好救下,如今已没了指望。
将司马雅交给庾嘉后,阿蛮问道:“为何郡王要独自上山?”
杨粲与司马雅不熟,无从揣测,也不想知道:“你管她呢。”
这时,大青寨那位叫木桃的娘子凑了近来,小声道:“罗先,我、我可以走了吗?”
寨民大多身材矮小,木桃娘子更是个中翘楚,杨粲低头看她:“我等也要回万寿县,娘子不与在下一道?独身行走恐怕难辨方向,要花费许多时间。”
木桃纠着手指:“那位……那位阿雅罗先很是可怕,我不想……”
阿雅……?莫非是指司马雅?
杨粲道:“她身负重伤,已与死人无异,娘子只当她是咱们打回来的猎物就是了。”
庾嘉在背后瞪眼。
木桃眼睛亮起:“那我就……一起。”
杨粲对庾嘉拱手:“还请小将军再找一辆车来。”
庾嘉指指前头的牛车,一辆正躺着郡王,一辆仍是空的,两辆都是上山之前杨粲叫她去寻的:“让这位娘子跟您坐一起可以么?”
杨粲为难:“这个……恐怕坐不下。”
她原本让准备两辆车,可没有司马雅的份啊。
庾嘉看看杨粲,再看看她身边的阿蛮,觉着再来十个木桃也能坐下。未及开口,就见杨粲拿出一个奇形怪状的东西,放在嘴边一吹。
一只吊睛白皮大蛇从树丛中抬起头来。
庾嘉立马抽刀,眼睁睁看着杨粲走到大蛇身边,惊道:“令君……这是?”
杨粲拍拍蛇头,抬手一指牛车,白蛇便悄无声息地游走过去,静悄悄钻进了车厢。
然后她回头道:“恐怕惊吓城内民众,只好叫这白蛇躲在车里,如今确实坐不下了。”
别说木桃,就连杨粲也坐不了了。
庾嘉只好道:“是、是……末将这就去、去……”
……
待到一行人回到万寿县郊,已是入夜时分。
队伍在城外停下,几辆牛车分出来,向城内驶去。
杨粲撩开帘子,对引车的小卒道:“还请庾将军送郡王先行回府衙处置伤势,我与木桃娘子另有去处。”
庾嘉耳力上佳,虽骑马跟在前头司马雅那辆车旁侧,却也将杨粲的话一字不落听进了耳朵,因道:“眼下夜深,令君不如一同返回歇息,待天明再行事。”
一旁的木桃抬起脸,眼中十分殷切。杨粲冲她点点头,又扬声道:“只是私事,小将军无须挂心,只劳驾这位引车的兵娘随行罢了。”
庾嘉也并非真心担忧杨大人的安危,便点头:“如此,你且听从令君差遣,务必尽心。”
“是。”小卒应声。
木桃满眼感激:“罗先……”
阿蛮:“木桃娘子莫急,我家大人答应的事从没有做不到的。”
木桃看向阿蛮,两人对视半天,木桃看向杨粲,问道:“她在说什么?”
杨粲笑笑:“在说娘子马上就能与你的阿娘重逢了。”
——之所以解救郡王的途中有这么一出,一切都源于杨粲日前在街上乱逛。
两日前,杨粲刚踏出郡守府大门,阿蛮道:“娘子,下雪了,还是把斗笠戴上。”
杨粲见阿蛮将唯一的斗笠扣在自己头上,便问:“你呢?”
阿蛮:“雪落在头上拍一拍,正好又免得洗头了。”
杨粲嫌弃道:“离我远一点。”
阿蛮吐吐舌头,又道:“怎么还去买糖?方才不是说郡王或者遭逢意外,为何娘子一点儿也不着急。”
杨粲:“你倒很关心郡王,这一路上问过她多少次了。”
阿蛮两眼放光:“郡王将来也是要听娘子差遣的,我当然希望她好了。”多一个人,就不会只逮着她一个人使唤了。
杨粲:“你竟很有远见。”
“啊,”阿蛮连忙澄清,“我知道,如果是珧娘子,娘子肯定不会随意驱使。这不是个不知哪里来的郡王吗,以娘子雁过拔毛的本事,自然不会放过。”
“哼……”杨粲不置可否,“休要废话,速去寻人问一问,这附近有无卖糖的摊子。”
阿蛮正要迈步,又停下:“娘子,她们都听不懂我说话呀。”
“……”杨粲只好自己动嘴。
阿蛮也不知杨粲跟当地人都问了些什么,兜兜转转到一个挑担子的妇人面前,杨粲道:“劳驾阿姆,来二板黄糖。”
妇人一愣:这声音很是耳生,然而所谓“二板”却是熟客才知道的说法,因为拿纸板将糖隔开防潮的做法只她一家。
她抬眼相看,兴许透过飘落的雪片看不真切,只觉眼前之人甚是陌生,只好问道:“小娘子……莫非从前来过?”
杨粲微微一笑,抬起胳膊摇摇,袖子下响起一阵清脆的铃铛响声。
妇人恍然,大叫一声:“啊呀,是你!戴铃铛的小娘子!你长变啦!”
说着她又看向一旁的阿蛮:“这是那时跟你一道的杨小娘子?长这么高……不对,怎么长矮了呀?”
阿蛮本想说话,嘴巴动了动,又紧紧闭上。
杨粲扫扫阿蛮头上的雪,对妇人道:“她不在,这是阿蛮,您没见过的。”
“哦……”妇人有些感慨,“杨小娘子不在?那时你们好成那样,还以为这辈子都会一直在一起呢。”
杨粲笑笑:“我原本也那样以为。”
阿蛮微微屏息。
妇人对这话里的意味毫无所觉,想起二人是来买糖的,忙打开竹箱:“两板糖吧,且等等,我给你包起来。”
阿蛮这才小声道:“这阿姆是否有些糊涂了,您不就是姓杨的吗?”
杨粲白她一眼:“人后不论是非,你这还在人前就开始说嘴了?”
阿蛮暂且闭嘴,一会儿终究没忍住,又道:“当时跟您一起的,就是珧娘子吗?”
“不错。”杨粲面色无澜,“我那时候天南海北四处游历,都是她伴我左右。”
阿蛮数数手指:“那真是……在一起好多年了。您二位果然情谊深厚。”
杨粲冷哼:“所以,她收下那道立后的圣旨,一定是有难言之隐!”
阿蛮拍拍杨粲的肩膀。
妇人很快将黄糖用纸仔细包好,递给杨粲。
杨粲接过,趁机道:“实不相瞒,我有个朋友前些日子去了两合山,随后不见了踪影。阿姆可知,大青寨近来是个什么境况?”
她记得,这妇人从前的相好就是大青寨一个唤作“木青”的寨民。她其实跟那个木青交往更深,也是因此才认识了这妇人。
不料妇人听此一问,面色大变:“那地方已经去不得了!”
杨粲:“哦?为何?”
妇人咬牙切齿:“大青寨的长老们为了叫寨民听话,这几年再也不准任何人随意与山下汉人来往。有那不晓事的,轻则施以刑罚,重的就直接喂给那‘神龙’了!”
杨粲皱眉。看来她要上山,还得寻个隐蔽的方式才好。
想了想,她道:“敢问木青娘子还住在原来的地方么?”
妇人面色苍白道:“木青已经死了!”
杨粲哑然,不知自己该不该相问她的死因。
好在不必她多加思量,妇人一把握住杨粲的手,泣声道:“阿铃!我知道你是世上最有法子的,能不能、能不能帮帮我……我和木青的孩子还在山上,我已多年没有见过她了!”
杨粲精神一振:“敢问那孩子的名字是……?”
“木桃,她叫木桃!”
……
至于后来杨粲上山如何寻到木桃,又是如何花言巧语说服木桃协助自己,便不必赘述了。
牛车很快将一行人送到卖糖娘子家门前,杨粲向木桃示意,木桃挪到门前,喊道:“阿、阿娘?我来了……!”
门内很快响起跌跌撞撞的脚步声,妇人打开门:“……木桃!”
“阿娘……!”
待母女俩抱头痛哭一阵,杨粲微笑:“幸不辱命,木桃娘子平安下山,且往后是否回寨子,也可以自行决定。阿姆和娘子久未相见,恐怕有许多心事相叙,我便不打扰了。”
卖糖妇忙放开木桃,撩起衣服下摆擦擦眼睛道:“阿铃稍等!”
又噔噔回到房中,半刻后回返,将一个大纸包递给杨粲:“这深夜里我也不留你……没有什么好东西可以送你,这是我今日新制的好糖,你且带走。”
杨粲没有推拒,接过来点头道:“多谢阿姆。”
“该我谢你才对,多亏你,我这下半辈子才有了指望。不过……”
妇人轻拍杨粲的胳膊,“阿铃,我说这话或许不大合适,你且一听……总觉着这次见你,好似没有以前那般神气了。”
杨粲微怔,随后一笑道:“这……人世无常,我只是长大了而已。”
“不知你是否遇到了什么事,我只望你好好的……”
“多谢阿姆挂怀,实在愧不敢当。”
妇人又拍拍她的胳膊,两人默然相视,杨粲点头:“更深露重,阿姆留步,阿铃且告辞了。”
母女目送杨粲上了牛车,木桃道:“阿娘果然从前就认识这个罗先?”
妇人道:“嗯,白蛇就是她送给你母亲的,她们交情很好……”
木桃惊讶:“那么早,罗先岂不是年纪还很小?”
“是呀,那时她比你小多了,就已经走过很多地方啦。”
妇人想起曾经来到这里的那两个人,有些唏嘘,
“真是女大十八变,只是她变得也太多。木青在天上见到她如今这样冷冷的,不知会不会难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