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殿下说笑 ...
-
杨粲道:“你没听她们说?绑的是龙子,要献给‘神龙’增加修为的。此处还有什么龙子,自然就是身为皇室中人的郡王殿下了。”
“可是,郡王又不是真正的司马家之人。”
“此地之人哪里知晓。”
阿蛮深以为然。又看一眼柱子,道:“乍一看还以为她穿的是红衣裳……娘子先前还在县城闲逛,看郡王伤得这样,再拖几天才来,娘子就要做寡妇了。”
杨粲觉着这个头衔很不好听:“哪里胡乱学来的词?婚后丧妻才叫寡妇,我还没成婚呢。”
阿蛮并非乱学:“不,这个我知道,有个词叫‘望门寡’。”
杨粲气结。
阿蛮又问:“娘子原本打算借郡王之力,现在可又怎么说?”
杨粲叹气:“可不是?我听闻安定郡王武功十分超群,说是……不下于‘铃山君’呢。”
阿蛮耳朵动了动。
杨粲望着那个血葫芦似的人形,微微沉气:“不想她竟伤重如此,倒在我意料之外了。”
从此人衣服上血液干涸的痕迹来看,她遭受折磨、大伤小伤不断,这般反复流血已有两三日,换做常人早已失血过多而亡。
饶是习武之身,强健百倍,如今恐怕也堪堪只剩一口气。
杨粲皱眉。
就算她身边有一个阿蛮,若郡王已经命在旦夕,想将人带下山就太难了。
正在思索对策,人群骚动起来。
“神龙来了,神龙真的来了!”
杨粲抬眼,只见天空陡然阴沉下来,山中气息一变,风中多了一丝腥气。
竹林里一道白色的影子晃动,寨中耄老大呼“敬拜退避”,转眼之间,除了柱子上奄奄一息的郡王以外,场中便只剩下杨粲与阿蛮二人。
寨民大惊:“你们是什么人?!”
杨粲呵呵笑道:“区区小可,不敢擅报家门。只是久闻神龙大名,前来一瞻。”
说着,脚下向郡王靠近。
不知是谁大喊一声:“保护神龙!”
寨民纷纷掏出武器,向二人扑来。
杨粲:“阿蛮,拦住她们。”
阿蛮应声击退几人,只觉两手空空甚是不便,一脚踢飞一个寨民,夺下她手中的长竹,牢牢横在杨粲身前。
杨粲快步绕到郡王身侧,低声道:“郡王?殿下?司马雅?”
没有回应。
杨粲点起火折子,一根一根小心燎开捆绑司马雅的绳子。
一边烧着绳子,杨粲道:“您还有气儿吗?”
司马雅一动不动,杨粲正要怀疑那个答案是“没有”,却听到一个沙哑的声音道:“是……陛下、派来的?”
没死就好。
杨粲答道:“是也不是。”
等到皇帝知道安定郡王成了这个模样,真派人来救,郡王的坟头草都能有三尺高了。
司马雅没再发出声响。
不知烧了多久——兴许不到一刻,还剩两三根绳索时,杨粲突然感到一阵腥风袭来,身体也被笼罩在一道阴影之中。
“娘子——!”是阿蛮的惊叫声。
浓郁的腥风立刻逼近,显然是“神龙”从后扑了过来。
杨粲下意识想要避开,刚跨出一步,脚却停了下来。
——她这一让,就相当于将人事不省的司马雅送到“神龙”面前,杨粲不必多想,就知那场面必不好看。
这一犹豫之下,再躲已经来不及。
正在此时,绑在柱子上的司马雅突然有了动静。
她将剩下的绳索一气挣断,伸手在杨粲腰间一揽。
杨粲只看见面前突然睁开一双点漆般的眼睛,紧接着便被迫一个转身靠到此人身上,左耳刚与“神龙”的尖牙擦肩而过,右耳便被司马雅的拳头掠过,只听到“咔嚓”一声。
杨粲抬眼看去,就见身前一只白色巨蛇,下颌骨被司马雅一拳砸断,头颅受惊般高高吊起在半空,又疯狂摇摆乱舞。
司马雅将杨粲推到一边,纵身一跃,以双腿挟住“神龙”的七寸,又是连续几拳砸在蛇头上,将其打得鳞片翘起,血肉飞溅。
杨粲看得惊心动魄,突然想起什么,忙道:“殿下,手下留情!”
“娘子!”
阿蛮提到嗓子眼的心总算放下一点儿。
她先前正跟寨民打得火热,哪料到“神龙”竟神不知鬼不觉出现在大后方,等她注意到时,已经救援不及。
幸而司马雅仿佛神兵天降,竟从蛇嘴中救下杨粲。
早在“神龙”吃了司马雅一拳时,寨民们就呆呆地停了手。
“上神”竟然被“供品”打了,简直闻所未闻,晴天霹雳。
为防此事,她们可是对供品下了不少功夫,保证她一根手指也动不了才对。
而后又是拳头如雨点落在神龙身上,寨民们更是看得如痴如醉,仿佛身在梦中。
直到杨粲大喝一声,她们才回过神,又惊又怒。
“好大胆!”
“快住手!”
“你会遭天谴的!”
司马雅对寨民的喊叫充耳不闻,也并没有听从杨粲的“手下留情”,继续“梆梆”几拳,很快将神龙打得晕头转向。
杨粲眉头皱起:这可不是她想要的。
对阿蛮使了个眼色,阿蛮会意,拎着长竹上前,一棍子就往神龙头上敲去。
司马雅本是强弩之末,被竹棍这么一扫,立刻从神龙脑袋上滚落,摔到地上一动不动了。
阿蛮吃了一惊,即刻对杨粲道:“娘子,我没用力!”
杨粲摆摆手:“无事,还活着。速速捡起来扛好罢了,别丢了。”
随着她的抬手,又是铃音响起,神龙的动作也随之一顿,一对小眼睛倏忽向杨粲看来。
杨粲并未注意,只听人群中一个寨民大喊:“罗先接着!”
“罗先”是岭南寨民对汉人的称呼,杨粲应声转过头,就见一个漆黑的东西向自己抛来。
杨粲抬手一接,一枚觱篥落在手心。毫无犹豫,杨粲举起觱篥放在嘴边。
尖锐的哨声在山间响起,神龙完全僵住,随后哨声渐渐平缓,神龙的脑袋也慢慢低伏下来,尾巴游动,来到杨粲身边。
大青寨长老大惊:“你究竟是何人?!”
杨粲不答反问:“这‘神龙’是否十年前才出现此地?”
一个寨民道:“没有,是六七年前……”
旁边一个年长的寨民狠狠一拍她的后脑勺,这人一个踉跄,后面的话也吞了回去。
杨粲已经不用再听下文,道:“好叫你们知道,你们这位‘神龙’不过是某人在十年前从巴郡带来的一条白蛇而已。”
之所以有时间上的差异,不过是是因为这条蛇需要成长。
长老道:“休要在此妖言惑众!”
杨粲向上抛了一下手中觱篥,接着道:“看你年纪不小,应该知道,十年前你们大青寨闹过熊患,是也不是?”
“这、是又怎样?”
杨粲:“是就对了。当时带着白蛇来到此地的那人因为同情你们,便将白蛇留下,嘱咐你们好好教养,可以帮助驱退食人之熊,还以这枚觱篥相赠,以助你们与白蛇交流。呵,养是养大了,却不想几年过去,吃人的却变成了这条蛇?”
长老:“你、你如何知道?不对,这又干你何事?”
杨粲道:“在下看诸位身手不凡,便是跟黑熊正面对上,也不至于每月都要死人罢?这所谓‘人祭’实在很不必要,如此,在下以为,是时候将这条蛇带走了。”
“你!不可——”
对大青寨来说,这神龙早已不是生存的助力,而是崇拜的图腾了。
杨粲一笑:“长老恐怕拦不住在下。”
说完,向寨民中一招手:“木桃娘子,一道下山去罢。”
听到这个名字,长老们才想起来兴师问罪:“对了,木桃!方才是你偷走了红竹姥的觱篥!”
木桃站出来,抿抿嘴,道:“我只是、我只是想下山而已!”
寨民们纷纷又握紧了武器,然而不等长老继续发难,一队披坚戴甲的士兵从竹林里钻出来,长戈纷纷对准寨民。
杨粲向木桃招招手,木桃一溜小跑到她身后。杨粲转向长老们道:“虽然在下只想全身而退,也到了该走的时候,有一事却实在不吐不快。”
长老纷纷有不妙的预感。
只听杨粲继续道:“诸位长老之所以一定要将白蛇捧上神位,难道不是因为你们确信自己不会被选为人牲吗?又有觱篥在手,恐怕无人敢违抗你们。”
她抬手向寨民们所在的方向展开,“我想各位比起战战兢兢地等着自己不知哪日被选中,也更希望可以举起武器保护自己和家人吧?你们难以战胜的大蛇我就带走了,剩下的‘敌人’……还请自己看着办罢。”
领头的长老颤着声音道:“你、你这……”
寨民们面面相觑,虽然没有听从杨粲的挑拨,即刻就对长老们反戈相向,但也放松了架势,不再阻挡杨粲等人。
杨粲对寨民们的家务事其实不感兴趣,这些人虽是受了蒙蔽,原本却也不是什么良民,多这几句嘴也不过是想她们就此安分一些,于是不再理睬气氛逐渐紧张的寨民,转而向白蛇看去。
杨粲不确定这枚觱篥能控制白蛇到什么程度,便试探着往旁边走了几步,白蛇竟也默默跟了上来。
松了口气,杨粲向阿蛮点点头,转身向下山的小路走去。
阿蛮十分为难。
虽然杨粲叫她扛着司马雅,但阿蛮望着地上的血人,深感无从下手。
她怕多颠几下郡王殿下就要凉了,犹豫半天,最终将司马雅背在背上。
下山途中,司马雅竟醒来一次。
她又问了一遍:“是陛下派你来的?”
杨粲走在阿蛮身侧,闻言道:“不错。”
司马雅:“所为何事?”
杨粲:“陛下为您指了一门婚事,吩咐下官前来颁旨……不过上山不便,下官并未将圣旨随身携带,只待回到府衙才能交予殿下了。”
司马雅的脑袋似乎还有些混沌,思考了一会儿,狐疑地看向杨粲:“你究竟是何人,如何竟这样大胆?”
杨粲:“怎么说?”
司马雅:“假传圣旨可是死罪。”
杨粲:“呵呵,殿下说笑了。”
司马雅为杨粲找到一条生路:“……若只是寻错人,兴许可以免罪。”
杨粲:“殿下说笑了。”
“或者本将军有个失散多年的胞妹……”
“殿下说笑了。”
“也许——”
“殿下说笑了。”
司马雅瞪着杨粲,似乎渐渐意识到此事真而又真,无可转圜,本就像死人的脸色于是越发白里透青。
“……陛下给我赐婚?”
“殿下说……得不错。正是如此。”
司马雅又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