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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那你可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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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粲发现郡王是个很容易将别人的话当真的家伙。
有些日子没见过这一号人物,杨粲有些新奇,也有些歉意:“……说笑罢了。只是至少‘相处看起来自然’这一条,下官认为必不可少。”
司马雅才反应过来杨粲居然不过是在逗她,只是已经生不起来气。若跟此人处处计较,想必自己要折寿十年。
她问道:“你有什么好法子?”
杨粲答道:“自然是回京之前这段时间,尽量多加相处……下官明日要去街市,若殿下不弃,还请一同随行。”
“去做什么?”
“司徒好养花卉,下官想寻访一些武陵特有的品种,带回去聊报慈恩。”
司马雅:“咦,你怎么称她‘司徒’?”
不是母亲么?
杨粲:“自然是因为司徒大人乃本朝司徒了。”
说了像没说一样。司马雅眉毛跳了跳:“那过江之前你喊的什么?”
据她所知,杨宪是渡江后因为沟通江南士族,扶立晋室有功,才位列台鼎的。
杨粲闻言有些恍惚。
面前仿佛出现一个小孩子,口中高兴地叫着“少傅”、“少傅”。
迎面走来的女子则如同雾中的栀子,带着清雅飘渺的湿气,一言不发,只是弯下腰将她抱起。
“杨大人?”
杨粲回过神:“自然是叫少傅了。”
司马雅:“你说什么梦话?我问你明日何时出门。”
原来杨粲半日不语,郡王早换了话题。
杨粲道:“为赶早集,约莫卯时便要动身。我会遣人来唤你。”
司马雅:“好。”
眼看到了该离席的时候,杨粲望着面前一口未动的清茶,想要一走了之,又觉着浪费可耻。
犹豫半晌,杨粲还是端起杯子。
还未送到嘴边,司马雅伸手过来夺走。
她将茶水一饮而尽,放下杯子道:“不能喝便直说,做什么勉为其难?”
阿蛮在背后拼命点头。
她从看到郡王摆茶便开始担心了。杨粲如果喝茶,睡不好是其一,吃的药也会效果大打折扣。
司马雅看向阿蛮:“你是个好的,很该叫你家大人多跟你学学。”
又对杨粲道:“此番是我不知,下回不会再叫你喝茶了。”
杨粲迟疑道:“……多谢殿下。”
司马雅站起身,陶秀默然上前,迅速将茶具收拾干净。
司马雅道:“那我便先告辞,不必客套了,赶紧歇着去罢。”
杨粲目送郡王翩然而去。
出了院落,司马雅摸摸下巴:“这所谓‘商议’,究竟商议了一个什么?”
陶秀道:“或许令君只是为了邀您出门而已。”
司马雅震惊:“有必要这样弯弯绕绕?”
“属下只是猜测。”
司马雅想想觉得很有道理:“你看她连自己的母亲都要以官位相称,可见家中相处也不见亲热。或许世家高门矜持自敛,不惯与人亲近也是有的。”
又一顿,道:“我却有些好奇这司徒杨宪是何等样人了。从前听闻杨氏势大,只猜测是些钻营逐利之辈;如今与杨粲交往数日,却觉着不像如此。”
听她与杨容的交谈,这杨家人还是多少关心一些社稷生民的,让她多了些好感。
陶秀稍加犹豫,道:“却有一事,不知殿下可知:当初铃山君横空出世,向太子请兵,便是托了司徒引见。那时司徒尚居少傅之位,对太子有桃李之恩,若非如此,太子也不会同意分出兵力,交给一个来路不明之人。”
“你是说,杨宪或许知道铃山君姓甚名谁?”
“或有可能。”
司马雅起了一些兴趣:“这可是意外之喜。”
这么看来,嫁给杨粲也并非全是坏处。
或许是喝了两人份茶水的缘故,当夜里司马雅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竟是久久不得入眠。好容易睡着了,又做起乱七八糟的梦来。
梦里是一处熟悉的山洞,洞外风雪交加,走不出十步便会被雪片埋没。
年幼的司马雅意识模糊地靠在一个少女身上,嘴里是一股奇妙的铁锈味。
半昏半醒之间,少女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遥远:“你喝了我的血,日后便只能去做宗妻。若是做了小妻,日子可就要难过了。”
彼时的司马雅并不懂这是什么意思,只会喃喃道:“救、救我……”
少女“嗤”地一笑:“这不是已经救下你了?若不是要救你,这把刀便不是落在我手心,而是像这样——”
少女将手中的小刀一转,反柄握住,一刀捅进了司马雅的心口。
……
第二日一早,杨粲见到司马雅时,就见郡王眼下青黑,发丝干柴,不由得道:“殿下莫不是练了一夜的武?”
司马雅揉了揉跳痛的额角:“莫要揶揄我,没睡好罢了。”
杨粲不由笑道:“香茗虽好,还是适量为妙。”
司马雅愣住,杨粲被她看了会儿,疑惑道:“怎么了?”
司马雅道:“之前只见过你冷笑、假笑,今次总算看见正常一点的笑法儿,可惜多少也是在嘲笑我。”
杨粲板起脸:“殿下若拾掇好了,便走罢。”
到了车旁,杨粲看向阿蛮,阿蛮道:“都已准备好了。”
杨粲点点头,上了车。
司马雅跟在后头钻进来,道:“庾嘉说我封地的赋税没盘过,俸禄却存了不少,此番正好与你一道看看有什么好的,买下回去装点我的府邸。”
她在建康也有一座皇帝赐下的宅邸,还不曾入住。
杨粲见郡王兴致勃勃的,暗自有些心虚。因为她将司马雅诓出来,却不只是为了闲耍游逛而已。
武陵郡北接洞庭,东邻长沙,在西南地界已经算是富裕之地,城外的早集也是车水马龙,熙来攘往。
牛车尚未靠近,便听见像是争吵的声音。
司马雅先是看向杨粲,见她没什么反应,皱眉挑开帘子,发现竟是府衙的差役在与一群布衣争吵。
司马雅也不知为何要问杨粲,下意识觉着她会知道,因道:“这些是什么人?”
杨粲瞥了一眼:“看衣服像是桓氏的家人,大约是家中主人遣来采买,被衙差盯上了。”
“桓氏?是跟你们作对的那个龙亢桓氏?”
龙亢桓氏也是北方侨族,在旧朝时声势不小,却因为渡江较晚,没能在新朝站住脚,渐渐有些颓势。不过,不久前桓氏向皇帝投诚,近来又声势大涨。
桓氏总觉着是被杨氏顶替了地位,是以总与杨氏作对。如今在朝中主张北伐的党派之中,也以桓氏最为激进。
杨粲道:“落籍武陵的是铚县桓氏,早先迁出了龙亢,如今已与主支来往不密。”
司马雅对朝局不甚关心,杨粲这么说她也只能这么信。实际上,这两支桓氏虽确实分了堂号,也不来往,但铚县桓氏同样是主战一派,也是杨氏的敌党。
司马雅道:“她们这是在吵什么?”
杨粲道:“除了土断之事,还能有什么?之前赵府君下令,尚未清查入户的家仆佃户不得随意外出走动,以防隐匿私逃。对豪门大户来说,此般禁令自然不便,也少见遵守。被巡视的差役捉了现行,自然要起争端。”
她昨日在府衙听说这些,得知桓氏是当中头号刺头,便一直在想该如何解决。
她自己是万万不能出面的。杨氏宗女若出手打压对手的族人,杨氏定会受到指摘,与桓氏的矛盾被端到台面上,情形不好控制是其一,她们杨氏在场面上也会落到下风。
毕竟不论暗地里如何,她们这些做官的,面上都该以和为贵。
后来看见郡王的第一眼,杨粲就想到:既然皇帝派了这样一把好用的刀来,若束之高阁,岂不浪费?
如此才有今日的出行。
司马雅道:“既是土断受阻,为何赵存不告诉我?”她可是最开始受命来主持此事的,居然要从杨粲口中得知详情。
杨粲咳了一声,道:“恐怕是赵府君以己度人,以为殿下爱惜羽毛,不愿得罪桓氏?”
毕竟司马雅的封地可就在徐州刺史桓英治下,正常人都不会想要彼此闹僵。
况且同为皇帝一党,她们若是斗了起来,又算怎么个事儿呢?
将这个难题丢给郡王,万一郡王联合桓氏,反过来对付她赵太守,岂不太冤枉了。
却不知郡王是否清楚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了。
赵太守把不准郡王的态度,才会有此顾虑。杨粲经过这几日与司马雅的交谈,觉着司马雅多半不懂什么叫给面子,只要叫她碰上了,管她桓氏杨氏,绝不会放任不管。
司马雅听杨粲半藏半露地说完,并未发表意见,只是皱着眉头接着向外看去。
见到一个家人一脚踹倒衙役,司马雅不再犹豫,跳下车去。
到了近前,司马雅发现打头一人有些眼熟,想起她刚到此地时,郡守赵存曾邀此地一些大族家主宴饮,此人便站在一老妇身后。
现在想来,她大约是桓氏的管家,那老妇便是桓氏家主了。
郡王认得一个家仆是难得,家仆认出郡王却是寻常。管家知道这位郡王为了皇帝是最不惜出力的,眼见自己却在坏皇帝的好事,暗叫不好,忙躬身行礼。
司马雅问:“你可认得我?”
管家见郡王看都不看一眼地上的差役,松了口气,道:“自然认得,安定郡王英明神武,通身贵气,见过便难忘的。”
司马雅又拍拍腰上的御刀:“那你可认得它?”
管家闭上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