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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昔日回忆 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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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许念早早起来,站在窗边,指尖轻轻摩挲着腕间的红绳,那是药王谷的旧物。窗外檐下的雨水滴答作响,像是时光在轻声叩门。她微微出神,思绪被拉回四年前——那个大雪封山的冬日,她与他相遇。
药王谷的冬日总是来得猝不及防。山风卷着碎雪呼啸而过,天地间一片苍茫。青黑的崖壁被雪覆盖,苍松翠柏裹上厚厚的银装,远远望去,恍若仙人随手撒了一把碎玉,将人间染成琉璃世界。十二岁的许念踩着及膝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崖边行进。狐裘领口落满了细碎的雪粒,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
她此行的目的是采集雪莲。这种生长在悬崖峭壁上的珍稀药材,只在雪后初晴时绽放。许念小心翼翼地攀上一块突出的岩石,指尖轻轻拨开积雪,露出一朵晶莹剔透的雪莲。她满意地勾了勾唇角,小心翼翼地用银刀割下花茎,收入药篓。 忽然,她耳尖一动——在呼啸的风声中,夹杂着一丝几不可闻的呻吟。
循声拨开厚厚的积雪,一个满身是血的青年出现在眼前。他仰面躺在雪地里,玄铁铠甲上插着三支羽箭,鲜血在雪地上洇开一片刺目的红。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右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显然已经骨折多时。
许念蹲下身,指尖轻轻搭在他的颈动脉上。脉搏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但确实还在跳动。她注意到箭头上泛着诡异的青黑色——是剧毒。这样的伤势,能在冰天雪地里撑到现在,简直是个奇迹。
“算你命大。”许念低声自语,迅速解下腰间绳索,熟练地打了个结实的绳结。她将绳索绕过青年的腋下,另一头系在自己腰间,开始一点点往药庐方向拖行。积雪太深,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青年的长剑在雪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药庐内,炭火噼啪作响。许念将伤者安置在榻上,第一件事就是点燃艾草熏屋。浓烈的药香很快驱散了身上的寒气,也起到了消毒的作用。她取来银针和药罐,动作娴熟得不像个十二岁的少女。
检查伤势时,许念的眉头越皱越紧。箭伤倒还好处理,最麻烦的是右腿——胫骨粉碎性骨折,经脉几乎全部断裂。这样的伤势,普通大夫怕是直接建议截肢了。但药王谷的医术不同凡响,她有七成把握能保住这条腿。
正当她准备施针时,榻上的青年突然睁眼,右手如铁钳般掐住了她的脖颈。许念眼前一黑,却并不慌乱,指尖银光一闪,三根银针已经刺入对方手腕穴位。青年手臂一麻,力道顿松。
“就这么对待救命恩人?”许念的声音透过面纱传来,带着几分不悦。她重新调整呼吸,继续手上的工作。先是用小刀剜出箭头,再以银针封住周围穴位止血。每一下都精准无比,仿佛早已演练过千百遍。
青年沉默地看着眼前蒙面的少女。虽然看不清面容,但从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眸和纤细却有力的手指判断,年纪应该不大。最让他意外的是,面对一个刚刚袭击过自己的人,她居然还能如此镇定地继续救治。
“七日眠。”许念突然开口,手上动作不停,“箭上淬的毒。再晚半天,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你。”
她将捣碎的药草敷在伤口上,青绿色的药汁接触伤口的瞬间,青年浑身肌肉骤然绷紧,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却硬是没发出半点声音。
“倒是条汉子。”许念评价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赏。她转身去取绷带,背影纤细却挺拔,像一株风雪中依然挺立的小松。
三日后,青年终于能够开口说话。“在下…寒七,”他的声音因高热而沙哑,“多谢姑娘相救。”
“念念。”许念头也不抬,正在调配新的药膏,“别动,这药会疼。”
她说的轻描淡写,但寒七很快就明白了什么叫“会疼”。青黑色的药膏敷在伤口上的瞬间,仿佛有千万根钢针同时扎进骨髓。他咬紧牙关,指节攥得发白,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
“忍着点。”许念的声音透过面纱传来,平静得不带任何感情,“经脉要重新接续,这是必经之苦。”
窗外的雪依然在下,药庐内却因炭火而温暖如春。寒七在剧痛中恍惚地想,这个蒙面少女身上有种奇特的气质——明明是救死扶伤的医者,却带着武者般的凌厉;言语简洁直接,动作却温柔细致。
这药王谷的老谷主是个妙人。白胡子垂到胸前,整日里不是捧着医书研读,就是蹲在药圃里侍弄那些珍稀草药。表面上是个德高望重的老神医,实则最爱半夜躲在药房里偷看才子佳人的话本子,每到动情处还会偷偷抹眼泪。
自从寒七住进药庐,老谷主那双精明的眼睛就时常在两人之间打转。某日清晨,许念照例来给寒七换药,却发现药庐里多了一张矮几,上面摆着两碗热气腾腾的桂花粥。
“师父?”许念疑惑地看向门口。
老谷主捋着胡子踱步进来:“丫头啊,治病救人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体。这桂花粥最是养胃,你和那小子都喝些。”
寒七敏锐地注意到,老谷主说这话时,眼睛一直在他和许念之间来回扫视,嘴角还挂着意味深长的笑容。
“多谢前辈。”寒七笑着接过粥碗,余光瞥见许念面纱下露出的耳尖微微泛红。
“师父,我还要去后山采药。”许念匆匆喝完粥就要离开。老谷主一把拉住她:“急什么?今日的'续断膏'要小火慢熬三个时辰,正好让小伙子给你讲讲外面的江湖趣事,省得你看药无聊。为师呢,就勉为其难去后山溜达溜达,帮你采药。”说完不等许念反驳,就哼着小曲儿踱出了药庐,临走时还“贴心”地把门带上了。
屋内一时陷入尴尬的沉默。寒七轻咳一声:“令师...很关心你。”
许念面纱下的嘴角抽了抽:“他就是闲的。”
这样的“巧合”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越来越多。有时是“恰好”多准备了一份茶点,有时是“无意”安排两人一起去采药。最离谱的是有一次,老谷主居然以研究新药方为由,让许念给寒七量体裁衣,说是要测试某种新织物的药性。
“师父!”许念气得面纱都在颤抖,“我是大夫,不是绣娘!”
老谷主一脸无辜:“医者父母心嘛,病患的衣物也要讲究。再说了...”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眼寒七,“这小子身材不错,是个好衣架子。”
寒七闻言差点被茶水呛到,许念则直接摔门而去。但奇怪的是,第二天一早,药庐门口还是多了一套崭新的青色衣衫,针脚细密,尺寸分毫不差。
随着时间推移,老谷主的撮合手段越发娴熟。他会在许念来给寒七换药时“恰好”有事离开,会在两人独处时“忘记”取走某本医书,甚至故意把寒七的药煎得特别苦,然后暗示“念念那里有蜜饯”。
某日傍晚,许念正在药圃里采摘夜交藤,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头也不回:“师父,您要是再偷偷往我房里塞那些话本子,我就把您藏在床底下的'九转回魂丹'配方烧了。”
“是我。”寒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许念手上的动作一顿,随即继续采摘:“伤好了就乱跑?”
寒七在她身旁蹲下,动作还有些不便:“老谷主说,这味药对腿伤有益,让我来帮忙。”
许念瞥了他一眼,没拆穿这个拙劣的借口。两人沉默地采着药,夕阳的余晖洒在药圃里,为每一片叶子都镀上了金边。
“你……”寒七突然开口,“为什么学医?”
许念的手指在叶片间穿梭:“救人。”
“就这样?”
“不然呢?”许念反问,“难道像话本子里写的,为了等一个受伤的侠客?”
寒七低笑出声:“你师父果然给你看了不少话本子。”
许念面纱下的脸一热,正要反驳,忽然听见药庐方向传来老谷主夸张的咳嗽声:“哎呀,年纪大了,眼睛不好使了,什么都看不见喽~”
两人同时转头,只见老谷主正背对着他们,装模作样地在药架前摸索,一边摸还一边大声自言自语:“这俩孩子跑哪儿去了?老头子我还等着他们回来吃饭呢!”
许念和寒七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两声。
转眼到了离别之日。寒七的腿伤已经痊愈,是时候离开药王谷了。许念像往常一样来送药,却发现榻上空空如也,只留下一条穿着羊脂玉的红绳,下面压着一张字条:
“救命之恩,来日必报。”
许念拿起红绳,站在空荡荡的药庐里,忽然觉得炭火似乎没那么暖和了。窗外,今年的第二场雪又开始飘落。
老谷主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看着徒弟的背影摇头叹气:“人都走了,还看什么呢?”
许念将红绳收入怀中,转身去整理药柜:“我在想,他用剩的这味'龙血竭'够不够制一些赤琼愈伤丹。"
老谷主笑而不语。他太了解这个徒弟了——越是装作不在意,反而越是在意。但有些事,急不得。就像药王谷的雪莲,总要经历严寒,才能绽放出最美的花朵。
“滴答”一滴雨水在许念的脸上绽开,她才惊觉已在床边站了许久。
“小姐小姐,老爷让我问问你醒了没,等你用早膳呢。”丫鬟谷雨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醒了,”许念一边应声一边坐到床榻上。谷雨端着铜盆推门而入,发梢还沾着廊下的雨雾:"老爷和两位少爷都在膳厅等着呢,说吩咐厨房做了小姐爱吃的蟹黄汤包和鸡茸粥。"
许念披衣起身,雨天的凉意让她不由打了个寒颤。谷雨连忙取来青色夹袄为她披上:“小姐当心着凉,这春雨最是寒人。”
穿过回廊时,雨丝斜飞,打湿了许念的绣鞋。膳厅里已飘来阵阵香气,许巍正襟危坐在主位,面前摆着一笼刚出笼的汤包,薄如蝉翼的面皮隐约透出里面的蟹黄。许铮正往碗里盛着鸡茸粥,许锐则偷偷夹走了一个汤包,被大哥用筷子敲了手背。
“念念来啦!”许巍眼睛一亮,亲自起身为她拉开椅子,“快尝尝这蟹黄包,今早特意让人去城南买的活蟹。”
许念行礼入座,夹起一个汤包轻轻咬破,金黄的蟹油顿时溢满瓷勺。许铮递来醋碟:“小心烫。”他提醒道
早膳在温暖的氛围中进行着。许念小口啜着鸡茸粥,米粒熬得开花,鸡茸细如发丝,还加了枸杞和山药,正是她最爱的口味。许巍不时给她夹些酱菜,许铮则细心地为她挑去粥里的姜丝——他知道妹妹最不喜姜味。
用过早膳,谷雨带着侍女撤下碗碟,换上清茶。雨声渐大,敲打在瓦片上犹如珠落玉盘。许巍捋着胡子提议:“如此雨天,不如来几局军棋?”
许念闻言轻笑。父亲许巍虽贵为镇北将军,棋艺却着实令人不敢恭维,偏又最爱拉着子女对弈。她笑着点点头,说道:“那我先回屋拿个手炉,爹爹与哥哥们先去花厅下几局,我随后就来。”
刚拿上手炉,谷雨就强忍着笑意进来:“小姐,二少爷叫您赶紧去呢。”许念秒懂,问道:“可是大哥又耍赖了?”
“大少爷偷偷换了三枚棋子,被二少爷当场逮着呢。”谷雨抿嘴偷笑,替她系上鹅黄斗篷,“二少爷还说要等您去主持公道。”
雨丝斜飞入廊,打湿了许念的绣鞋。穿过庭院时,她看见父亲最爱的红梅被雨水洗得发亮,倒比晴日更添几分精神。花厅里已传来棋子碰撞的脆响,夹杂着许铮懊恼的辩解。
“这分明是风吹的!”
“大哥,你前几日也是这么说的。”许锐清朗的嗓音里带着无奈,“念念快来,大哥又要悔棋了。”
许念踏入花厅,只见檀木棋盘上战局正酣。父亲许巍捋着胡子故作深沉,实则偷瞄她的眼神活像等着救兵。大哥许铮手里攥着枚“阵亡”的车骑,二哥许锐则晃着刚缴获的“证据”——三枚做过记号的棋子。
“爹又输了几局?”许念在空着的锦墩坐下,顺手接过谷雨递来的热茶。
许巍老脸一红:“为父这是让着他们!”
雨点敲打着窗棂,为棋局平添几分金戈铁马之气。许念执黑,许巍执白,两位兄长在一旁观战。她落子如飞,行云流水,许巍却局中迷谬,误入歧途。在父亲皱眉思索之际,她望向窗外,幕中,院角的红梅被雨水洗得愈发鲜艳,让她想起药王谷的雪莲。
“将军!”许巍突然大喝,吓得许念手中棋子差点掉落。老将军得意地指着棋盘:“为父这招'十面埋伏'如何?”
许念定睛一看,不由扶额:“爹,您的'帅'还在原地没动呢。”
许锐噗嗤笑出声,被许铮一把捂住嘴。老将军讪讪地摸鼻子。
黑子稳稳落在天元。许念抬眼,笑眯眯的看着父亲:“爹,我赢咯。”许锐过来拍拍许念的脑袋,宠溺的说:“小丫头这几天没下,棋艺见长啊。”说罢,他推过棋罐:“再来一局?听说城南新开了家棋馆。”
许念执棋的手顿了顿。她忽然想起药王谷里,那个叫寒七的青年常对着棋谱独自对弈的样子。
“小姐?”谷雨匆匆进来,“夫人让您去挑些新到的衣料。”
“那我就先走了爹,改日再陪你下哈。”许念起身告辞,走到门口驻足回望。父亲和兄长们围坐棋盘前的模样,在雨天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温馨。
“改日再战。”她轻声道,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腕间的红绳。
窗外,雨势渐歇。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在棋盘上,将那些玉石棋子映得晶莹剔透,恍若那年药王谷的新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