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痕》宋雨眠

3、雨夜练习曲

　　雨下了整整三天。
　　温辞站在音乐教室门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钥匙边缘的凹痕。往常这个时间，教学楼应该已经空无一人，但今天，走廊尽头的灯还亮着——是三年二班的教室。

　　她轻轻推开门，琴键的凉意透过指尖传来。窗外雨声渐密，玻璃上凝结的水珠将外面的路灯折射成模糊的光斑。温辞深呼一口气，手指悬在琴键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

　　报名表就躺在书包最里层，距离截止时间还剩不到二十四小时。母亲昨晚的话还在耳边回响："陈老师说你这周的表现不够稳定，如果明天选拔赛还是这样，我们可能需要重新考虑你的发展方向。"

　　"发展方向"，多么委婉的说法。温辞太明白那意味着什么——更多的文化课补习，更少的练琴时间，直到钢琴彻底变成简历上的一行特长介绍。

　　她的手指终于落下，弹响第一个音符。肖邦的《雨滴前奏曲》，本该是轻柔如絮的旋律，却在她的指下变得生硬而急促。弹到第三小节时，左手突然僵住，一个错音突兀地刺进雨声里。

　　"降B。"

　　温辞猛地回头。后门不知何时被推开了一条缝，陆栩站在那里，校服外套湿了大半，头发上的水珠正顺着脸颊滑落。

　　"你在这里干什么？"温辞"啪"地合上琴盖。

　　陆栩晃了晃手里的篮球："训练结束发现忘拿东西。"他指了指角落的储物柜，"我的护腕。"

　　温辞这才注意到他右手腕上有一道新鲜的擦伤，血迹混着雨水晕开一片浅红。

　　"你弹错的那个音，"陆栩没有走近，只是靠在门框上，"应该是降B，不是B。"

　　温辞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猜的。"陆栩耸耸肩，"我妈以前总弹这首，每次错的地方都一样。"

　　窗外的雨突然变大，重重砸在玻璃上。温辞看着陆栩被雨水浸透的肩线，突然问："你为什么不进来？"

　　"我身上湿的。"

　　"音乐教室又不是博物馆。"

　　陆栩笑了，眼尾挤出两道浅浅的纹路。他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在离钢琴最远的椅子上坐下，篮球搁在脚边，水渍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温辞重新打开琴盖。这一次，当她的手指落在琴键上时，雨声似乎变得遥远了。她完整地弹完了整首曲子，没有错音，没有停顿。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中时，她听见陆栩的掌声——不紧不慢的三下，像雨滴落在树叶上的节奏。

　　"你弹得比我妈好多了。"他说。

　　温辞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还不够好。"

　　"为什么一定要够好？"陆栩弯腰拧着裤脚的水，"喜欢不就行了。"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突然砸进温辞平静的湖面。她张了张嘴，却听见走廊传来脚步声——是值班老师在做最后的巡查。

　　陆栩迅速抓起篮球："我帮你引开他。"

　　"等等——"温辞从书包里抽出那张报名表，"你能帮我个忙吗？"

　　陆栩接过表格，眉毛微微挑起："要我替你交？"

　　"帮我..."温辞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签家长同意书。"

　　雨声填满了接下来的沉默。陆栩的目光从表格移到温辞脸上，又移到她紧攥的双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你知道被发现会怎样吗？"

　　温辞点点头。她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像是蝴蝶脆弱的翅膀。

　　陆栩突然从湿漉漉的口袋里摸出一支笔，在同意栏龙飞凤舞地签下"温如华"三个字——那是温辞母亲的名字，就印在表格最上方。

　　"字不像。"温辞说，却把表格小心地折好放回书包。

　　"谁会仔细看啊。"陆栩把笔帽扣回去，"明天几点交？"

　　"上午十点前，教务处。"

　　他点点头，转身要走，又突然停住："对了，你弹琴的时候..."

　　"嗯？"

　　"别皱眉。"陆栩指了指自己的额头，"这里，都快皱出五线谱了。"

　　值班老师的手电光从走廊尽头扫过来时，陆栩已经冲了出去，故意把篮球拍得震天响。温辞听见他大声说："老师好！我回来拿东西！"

　　雨还在下。温辞轻轻触摸琴键，弹了一小段自己写的旋律——那是她从未给任何人听过的曲子，连母亲都不知道。

　　明天可能会是一场灾难，但此刻，在这个被雨水和谎言浸泡的夜晚，她第一次感到心脏跳得如此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