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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未撑开的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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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铃响时,雨还没停。
温辞慢吞吞地收拾书包,刻意等到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起身。她讨厌拥挤的走廊,讨厌湿漉漉的雨伞相互碰撞的感觉,更讨厌那些不得不进行的无意义寒暄——"今天作业是什么""数学最后一题你会不会做"。
她将乐谱小心翼翼地塞进防水文件夹,又检查了一遍书包侧袋里的折叠伞。这把深蓝色的伞是母亲去年送的生日礼物,标签都没拆,崭新得像是某种展品。温辞从没用过它,宁愿淋雨回家,也不愿撑开这把印着"南城音乐学院"logo的伞——那是母亲理想中的学校,不是她的。
走廊上已经没什么人了。温辞站在窗边,看着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地面上砸出一个个小水坑。她数到第十七滴时,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你每天都这么晚走?"
温辞猛地回头,陆栩正倚在教室后门框上,篮球在指尖转着。他没穿校服外套,只套了件白色短袖,领口微微泛黄,像是洗过很多次的样子。
"关你什么事。"温辞抓紧了书包带。
陆栩笑了笑,篮球"啪"地一声落在地上:"我忘带伞了。"
温辞这才注意到他脚边确实没有雨具。他的头发还有些湿,应该是中午训练时淋的。
"所以?"
"听说你住枫林苑?"陆栩把篮球夹在腋下,"我搬到了对面的教师公寓,顺路。"
温辞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伞柄。母亲警告过她不要和"不三不四的人"来往,尤其是男生。但此刻走廊上只剩他们两人,雨声填补了所有沉默的空白。
"我可以自己回去。"她最终说道。
陆栩耸耸肩,篮球又在他手上转起来:"行,那我先走了。"
他转身时,温辞注意到他后颈有一道细长的疤痕,藏在发际线下方,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
温辞故意等了十分钟才走出校门。雨小了些,但天色更暗了,路灯提前亮起来,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摇晃的光影。
枫林苑离学校只有两条街,但要经过一个老旧的篮球场。平时那里总是挤满了人,今天却空荡荡的,只有雨水拍打水泥地面的声音。
温辞走到一半,突然听见篮球撞击地面的声响——咚、咚、咚,节奏稳定得像是某种心跳。
她停下脚步。
篮球场最远的那个篮筐下,陆栩正在投篮。他没撑伞,头发和T恤都湿透了,贴在身上。篮球一次次从他手中飞出,在雨幕中划出弧线,然后"哐当"一声砸在篮筐边缘,弹开。
十次投篮,九次没进。
温辞站在围网外,不自觉地数着。她想起报名表上截止日期那栏鲜红的圆圈——还有三天。如果这次再拿不到一等奖,母亲肯定会取消她每周六去陈老师那里上课的资格。"没有天赋就不要浪费时间",这是母亲常说的话。
篮球又一次弹开,滚到了温辞脚边。
陆栩这才发现她,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改主意了?"
温辞没说话,只是弯腰捡起篮球。它比想象中沉,表面湿滑,纹路里嵌着细小的沙粒。
"你会打?"陆栩走过来,围网在他们之间投下菱形的阴影。
温辞摇头,却突然将球举过头顶,用尽全力朝篮筐扔去——
球连篮板都没碰到。
陆栩大笑起来,笑声在空荡的球场回荡。温辞的耳根发烫,转身就要走,却听见他说:
"手腕要这样。"
他的声音突然近了。温辞回头,发现陆栩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她身后,手臂从两侧伸过来,虚虚地环着她,示范着投篮姿势。他没真的碰到她,但温辞能闻到他身上雨水和青草混合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碘伏味道——可能是那道疤痕用的药。
"再试一次?"陆栩把球递给她。
雨滴落在两人之间的篮球上,碎裂成更小的水珠。温辞看着自己映在球面上的扭曲倒影,突然说:
"我听见了。"
"什么?"
"昨天放学后。"温辞抬起头,"你在音乐教室外面。"
陆栩的表情凝固了一瞬。昨天她确实发现后门的缝隙下有道影子,但等她弹完《雨滴前奏曲》出去看时,走廊上已经没人了,只有地板上几个未干的水渍脚印。
"你弹得很好。"陆栩最终说,声音比平时低,"比我妈强多了。"
温辞怔住了。她没想过会得到这样的回答。母亲总是说"这里节奏不对""那里情感不够",陈老师则永远皱着眉头说"还可以更好"。
篮球从她手中滑落,在地上弹了两下,滚进积水里。
"明天别跟着我了。"温辞说,但语气已经没那么坚决。
她转身离开时,听见陆栩在身后喊:
"明天见,同桌!"
雨还在下,但温辞突然觉得,这把从未打开的伞,或许有一天会被谁撑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