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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梧桐与请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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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城的雨季来得突然。
温辞站在公寓阳台上,看着雨水顺着梧桐叶的脉络滑落,在窗台上积成小小的水洼。江嘉澍出门前留下的伞还靠在门边——黑色的长柄伞,金属扣上刻着"及时雨"三个字,已经有些褪色。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屏幕亮起,是林小雨发来的消息:「你绝对猜不到谁联系我了。」
温辞没有回复。她轻轻抚过钢琴上摊开的乐谱,那是她为婚礼准备的改编曲,融合了《致爱丽丝》和《雨痕》的片段。江嘉澍第一次听时,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微微发亮,只说了一句:"他会明白的。"
"他"是谁,他们心照不宣。
茶几上的烫金请柬在雨天的光线中泛着柔和的暖光。温辞拿起它,指尖抚过凹凸的字体——*温辞&江嘉澍婚礼邀请"。请柬内页印着一小段五线谱,是《雨痕》的最后八个小节,结束在不稳定的属七和弦上,像一句未完成的告白。
门铃突然响起。
温辞放下请柬,透过猫眼看到浑身湿透的快递员:"温小姐?国际特快,需要签收。"
包裹很轻,发件人栏只打印着"L.X."两个字母。温辞拆开牛皮纸袋,里面是一盒黑胶唱片,封套上手写着《D大调钢琴协奏曲》,但唱片标签却是空白的。
她将唱片放在唱机上,针尖落下时,先是一段沙沙的空白噪音,随后响起熟悉的旋律——是《雨痕》,但演奏得磕磕绊绊,右手节奏不稳,左手偶尔按错和弦。
在第七小节本该是升F的地方,弹奏者又一次错按了F音。
温辞的手指猛地攥紧沙发套。她听过无数版本的《雨痕》,但只有一个人永远会在同一个地方犯错。
唱片继续播放,在曲子结尾处突然插入一段杂音,像是录音设备被匆忙关闭。随后响起一个低哑的男声:
"温辞,"
"祝你......"
后半句被刺耳的电流声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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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越下越大,梧桐枝桠在风中剧烈摇晃。
温辞站在康复中心的前台,雨水从她的发梢滴落,在登记簿上晕开一小片潮湿。护士查了查电脑:"B区17床?陆先生昨天出院了。"
"他有留下......"温辞的声音哑了一下,"留下什么东西吗?"
护士递给她一个信封:"说是如果有人来找他,就转交这个。"
信封里只有一张照片——十七岁的温辞在音乐教室弹琴的侧影,背面是新鲜的笔迹:「你弹错第三个音时,还是会皱眉。」
照片边缘粘着一小片干枯的梧桐叶,叶脉上写着一行几乎看不清的小字:
**"教堂后门有棵梧桐树,站在树下能看到新娘休息室的窗户。"**
温辞的眼泪砸在照片上。她想起大三那年,江嘉澍带她去郊外写生,她曾指着路边的梧桐树说:"这种树的叶子落得最晚,像在等什么人。"
当时江嘉澍画下了那棵树,在画布角落题了两个字:「候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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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前夜,温辞在琴房待到凌晨。
江嘉澍推门进来时,她正在修改《雨痕》的结尾,把原本忧郁的小调和弦改为明亮的属七到主和弦的解决。
"改好了?"江嘉澍把热牛奶放在谱架上,"明天要弹的版本。"
温辞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琴键:"你早就知道他会寄唱片来?"
江嘉澍摘下眼镜擦拭:"他联系过我,问婚礼的曲目单。"他在她身边坐下,琴凳微微下陷,"我告诉他,你会弹《雨痕》......但没说是哪个版本。"
窗外的雨停了,月光透过梧桐叶的间隙,在钢琴漆面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温辞突然发现江嘉澍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细疤——那是三年前她摔碎咖啡杯时,他徒手捡玻璃片划伤的。
"明天......"
"明天会是个晴天。"江嘉澍轻轻按住她的手,"梧桐叶上的雨滴,日出前就会干。"
唱机还在循环播放那张黑胶唱片,错音的《雨痕》一遍又一遍。温辞闭上眼,想象十七岁的陆栩坐在她身边,手指笨拙地按着口琴,阳光透过音乐教室的窗户,在他们之间画出一道明亮的线。
而现在,那条线变成了月光,变成了江嘉澍无名指上的疤痕,变成了唱片里那句被电流声切断的祝福。
当《雨痕》播放到第七遍时,温辞终于改了最后一个音符——将属七和弦改为完全终止式。
曲终,人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