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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致旱季的练习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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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大学的梧桐叶开始泛黄时,温辞已经习惯了没有钢琴的日子。
音乐学院的琴房总是爆满,她索性不再去抢,转而窝在图书馆的角落,用铅笔在五线谱本上涂涂改改。这本子还是江嘉澍送的,扉页印着里尔克的诗句:"此刻有谁在世上某处走,无缘无故在世上走,走向我。"
"又写新曲子?"
温辞抬头,江嘉澍正把一杯热奶茶推到她面前,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他的金丝眼镜上也有雾气,镜片后的眼睛微微弯着,像两泓被风吹皱的泉水。
"随便记点灵感。"温辞合上本子,吸管戳破奶茶封口的瞬间,甜腻的香气涌出来,"今天没课?"
"有节心理讲座,讲创伤后应激障碍。"江嘉澍在她对面坐下,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塑料小盒,"路过花市看到的,觉得适合你。"
盒子里是一株多肉植物,肥厚的叶片像迷你莲花座,边缘泛着淡淡的粉。温辞用手指碰了碰,触感冰凉坚硬。
"它叫'静夜'。"江嘉澍推了推眼镜,"一个月不浇水也死不了。"
温辞突然想起维也纳的雨季,想起自己总忘记收的阳台衣服,想起江嘉澍每次来送伞时无奈的表情。她捧起小盆栽,阳光透过图书馆的落地窗照在叶片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谢谢。"她轻声说,"但它真的能活吗?"
"只要你不想着它死。"
这句话让温辞心头一颤。她低头喝奶茶,让甜味压住喉间的哽塞。三个月了,她再没提起过陆栩的名字,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场国际比赛后,她再没碰过钢琴。
"对了,"江嘉澍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文学院老琴房的钥匙。施坦威,音准不错。"
温辞盯着那把铜钥匙,没有接:"我已经......"
"不是给你练琴用的。"江嘉澍把钥匙放在多肉植物旁边,"下周三下午,我需要一个会弹《致爱丽丝》的人配合实验。"
"什么实验?"
"音乐对记忆的唤醒效应。"江嘉澍的镜片反着光,"报酬是一顿火锅。"
窗外的梧桐叶沙沙作响,一片枯叶粘在玻璃上,像一只垂死挣扎的蝴蝶。温辞看着那片叶子,突然问:"你等过一个人吗?"
江嘉澍擦拭眼镜的动作顿了一下:"等过。"
"等到后来呢?"
"等到后来,"他重新戴上眼镜,镜链轻轻晃动,"连等待本身都成了习惯。"
阳光偏移了一寸,多肉植物的影子爬上温辞的手背。她终于拿起那把钥匙,金属的凉意渗入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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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院的老琴房藏在图书馆地下一层,推开门时灰尘在光束中起舞。
温辞站在钢琴前,手指悬在琴键上方。三个月没碰琴,指尖的茧已经褪去,指腹柔软得像新生。她轻轻按下中央C,音色果然如江嘉澍所说,清亮如泉。
《致爱丽丝》的旋律流泻而出时,温辞才发现自己从没忘记过这首曲子。当年她教陆栩弹的就是这个,他总在第七小节出错,把升F弹成F,气得她直跺脚。
琴房的门突然开了。
"音准不错吧?"江嘉澍抱着记录本走进来,身后跟着几个学生模样的志愿者,"继续弹,不用停。"
温辞的手指没停,但旋律不自觉地变了调,融入了《雨痕》的片段。江嘉澍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
一曲终了,志愿者们的讨论声嗡嗡响起。温辞合上琴盖,发现江嘉澍的笔记本上根本不是实验数据,而是一首诗的草稿:
**《干旱季节》**
**你带来一株沙漠植物**
**说它最懂如何活着**
**而我在想**
**要多少场雨**
**才能让它忘记**
**自己曾经渴过**
"骗子。"温辞小声说,"根本没有实验。"
江嘉澍合上本子:"有啊。"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这里,数据很完美。"
回音在琴房里缓缓消散。温辞看着钢琴上自己的倒影,突然发现嘴角是上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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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南城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温辞抱着那盆"静夜"跑回宿舍,多肉植物在雨水中显得更加鲜亮。她把它放在窗台上,然后打开琴谱本,写下今天的日期,和一行小字:
**《致旱季》——给J**
手机震动起来,是江嘉澍的消息:「火锅还作数吗?」
温辞望向窗外,雨越下越大,玻璃上蜿蜒的水痕像极了那年陆栩在信纸上晕开的字迹。但这一次,她没有数到第十七滴。
**「作数。」**她回复道,然后打开抽屉,取出了那本尘封已久的《雨痕》总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