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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雨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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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也纳的冬天比想象中更冷。
温辞站在音乐学院琴房的窗前,呵出的白气在玻璃上凝成一片雾。她用手指无意识地在上面画了一个音符,又迅速擦掉。来这儿已经三个月了,她依然不习惯这里的暖气,也不习惯没有陆栩的日子。
手机震动起来,是母亲发来的消息:「今天有练习吗?陈教授下周要听你的奏鸣曲。」
温辞没有回复。她打开琴盖,手指悬在黑白键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自从得知陆栩的伤情后,她再也弹不出《雨痕》了——每次尝试,指尖都会不受控制地发抖,像被什么东西魇住。
窗外飘起雪,一片雪花粘在玻璃上,正好贴在她刚才画音符的位置。温辞突然想起南城的雨,想起陆栩说"弹得再大声点"时眼里的光。
她猛地合上琴盖,抓起外套冲出琴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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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泉宫花园的长椅上积了一层薄雪。温辞呵着白气,看游客们匆匆走过,相机快门声此起彼伏。
"介意我坐这儿吗?"
一个温和的男声响起。温辞抬头,看见一个亚洲面孔的年轻人,金丝眼镜上沾着雪粒,手里拿着一本《德语诗歌选》。
"随便。"她往旁边挪了挪。
年轻人坐下后并没有搭话,只是安静地翻着书。温辞偷偷瞥了一眼,发现他在读里尔克的《秋日》——"无家可归的人啊,此刻你该何等寂寞......"
一片雪花落在书页上,年轻人轻轻拂去,动作温柔得像在对待什么珍宝。温辞突然鼻子一酸。
"你也读诗?"她脱口而出。
年轻人推了推眼镜:"算是工作。我在维也纳大学文学院做助教。"他合上书,"江嘉澍。"
"温辞。"她顿了顿,"音乐学院。"
"我知道。"江嘉澍微笑,"上周听过你的舒伯特,弹得很美。"
温辞愣住了。那场演出她弹得一塌糊涂,中途甚至忘了一段谱子。
"你听错了。"她站起身,"我弹得糟透了。"
江嘉澍没有反驳,只是从包里拿出一把折叠伞:"要下大了。"
温辞这才发现雪已经转成了雨夹雪。她犹豫了一下,接过伞:"谢谢,怎么还你?"
"周六下午三点。"江嘉澍指了指远处的咖啡馆,"我在那翻译,你可以来听我读错的德语。"
他的语气太过自然,温辞甚至没意识到这是个约会邀请。等她回过神,江嘉澍已经走远了,背影在雨雪中渐渐模糊,像一幅被水晕开的素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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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的抽屉里藏着那枚生锈的口琴簧片。温辞把它拿出来,放在台灯下细细端详。三个月了,她依然不知道陆栩在哪里,伤得有多重,是否还记得那个幼稚的约定。
手机屏幕亮起,是林小雨发来的消息:「找到陆栩了!他在北城康复中心,右膝软骨严重磨损,可能再也打不了球......」
后面的字变得模糊。温辞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又删,最终只回了一句:「把地址给我。」
窗外,雨雪拍打着玻璃。温辞打开江嘉澍给的伞,发现伞柄上刻着一行小字:"及时雨"。她突然想起陆栩曾经说过,有些雨落下是为了让人记住,有些雨停下是为了让人遗忘。
她轻轻触摸那枚簧片,锈迹在指尖留下淡淡的痕迹。明天,她会去买一张回国的机票;周六下午三点,她也许会去那家咖啡馆,听一个陌生人读错的德语。
而现在,她终于有勇气打开琴盖,弹奏那首尘封已久的《雨痕》。这一次,没有口琴的二重奏,没有篮板下的约定,只有她自己的旋律,在维也纳的雨雪夜中静静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