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痕》宋雨眠

11、未完成的二重奏

　　温辞的指尖悬在琴键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音乐教室里只有她一个人，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距离陆栩离开已经过去三周，母亲终于放松了对她的监视——毕竟，维也纳音乐学院的入学手续已经办妥，她再也"逃不掉"了。

　　可温辞却突然失去了弹琴的欲望。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腹上还留着练习过度磨出的水泡。陆栩给她的那盒创可贴就放在琴盖上，已经用掉了一半。

　　"原来你在这。"

　　门被轻轻推开，林小雨探头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刚收到的，陆栩托他队友转交给你。"

　　温辞没有伸手去接。自从那天在篮球场分别后，她再也没见过陆栩。听说他提前去了美国训练，也听说他父亲强行给他办了转学手续。

　　"拿着吧。"林小雨把纸袋放在琴凳上，"他说......"她顿了顿，"算了，你自己看。"

　　纸袋里是一台老旧的随身听和几盘磁带。温辞认出来，这是陆栩经常挂在脖子上的那台，边角已经磨得发白。还有一张字条：

　　**「听听看，第七首。」**

　　温辞插上耳机，按下播放键。磁带转动发出沙沙的声响，随后是一个熟悉又陌生的旋律——她写的《雨痕》，但被改编成了口琴版本，吹得磕磕绊绊，有几个音明显错了。

　　她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琴键上。

　　陆栩不会吹口琴。她记得他说过，初中毕业后就再也没碰过任何乐器。

　　磁带里的曲子循环到第三遍时，温辞突然翻开琴盖，手指落在黑白键上。她跟着口琴的节奏弹奏起来，纠正那些错误的音符，填补旋律中的空白。

　　音乐教室的门不知何时又被推开了。温辞沉浸在演奏中，直到一个高大的影子投在琴键上。

　　陆栩拄着拐杖站在门口，右腿的石膏上写满了队友的涂鸦。他的脸颊比上次见面时瘦削了许多，但眼睛依然亮得惊人。

　　"你......"温辞的手指僵在半空，"不是去美国了吗？"

　　"训练营推迟了。"陆栩慢慢走到她身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口琴，"想当面给你。"

　　温辞看着那把崭新的口琴，银色的金属外壳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为什么？"

　　陆栩没有回答，而是举起口琴，吹了一个简单的音阶——全是错的。

　　"教我弹《致爱丽丝》吧。"他突然说，"就现在。"

　　温辞的眼泪又涌了上来。这是她曾经随口提过的约定——等有一天，她要教会他弹最简单的钢琴曲。

　　"你连音阶都......"

　　"所以需要最好的老师。"陆栩把口琴放在琴盖上，金属与木头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的手指轻轻擦过温辞的手背，"就像你需要最好的听众。"

　　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重叠在一起。温辞慢慢将手指放在琴键上："这是中央C......"

　　陆栩学得很慢。他的手指太长，总是按到两个键；他的节奏感在篮球场上所向披靡，到了钢琴前却像个蹒跚学步的孩子。但温辞从未如此耐心过，就像他曾经听她弹错无数次也不曾离开。

　　"不对，这里是升F......"她忍不住抓住他的手指，引导他找到正确的琴键。

　　陆栩的手很暖，掌心有常年打篮球留下的茧。他的呼吸拂过她的耳际，带着淡淡的薄荷糖味道。温辞突然意识到他们靠得有多近，近到她能数清他睫毛投下的阴影。

　　"温辞。"陆栩突然轻声叫她的名字，"如果有一天......"

　　教室的门突然被推开。

　　"果然在这里！"王磊的大嗓门打破了静谧，"教练找你半天了！"他看到两人紧握的手，吹了声口哨，"哟，打扰了？"

　　陆栩收回手，但目光仍停留在温辞脸上："等我一下。"

　　他跟着王磊离开后，温辞才发现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像话。她低头看着琴键上陆栩刚才按过的地方，那里还留着他指尖的温度。

　　磁带还在播放，口琴版的《雨痕》已经循环到第五遍。温辞突然有了灵感，她迅速翻开乐谱本，在原来的曲子上添加了一段二重奏——钢琴与口琴的对话。

　　当陆栩一瘸一拐地回来时，温辞已经写完了最后一个小节。

　　"送你的。"她把乐谱递给他，"《致爱丽丝》太难了，先学这个吧。"

　　陆栩看着乐谱，突然笑了："这算什么？分手礼物？"

　　温辞摇摇头："是约定。"她指了指乐谱角落画的小小柠檬，"等你学会的那天......"

　　她没有说完，但陆栩懂了。他俯身拿起那把口琴，在阳光下闪着微光："成交。"

　　窗外，夕阳将整个校园染成金色。逆光中，陆栩的轮廓模糊而温暖，像一幅未完成的水彩画。温辞突然希望这一刻能永远停留——在一切还未开始，也尚未结束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