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狭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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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嘞，大伙儿瞅准！”
“记得记得，力道要轻，专扎背心下三寸！”
几个少年轻快得仿佛郊游，于箭术娴熟的好手而言，这么近的距离，这么显眼的目标，阿言的要求，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说话间，几支木箭几乎同时疾射而出，随后，便听到几声此起彼伏的惨叫声。他们遁声看过去，只见那几个部曲先是慌作一团，继而发现箭只是浅扎进去，未伤要害之后，便陆续冷静了下来。
虽然面色惨白，却勒停了比人更慌的骡子，把它系在了树上，然后都拿出了防身的武器，两人持窄背短刀，两人张弓，背对合围。
不过，这个看上去经验老道的防御阵型，只坚持了不过一盏茶的工夫。
神迹一般，其中一个人软脚倒了下去。不一会儿，其他三个也在震惊中接连倒地。
——那箭头上，淬了用乌头磨成的药粉，劲儿大得很，先前浸水淬在箭头上，眨眼工夫就麻倒了一头丈余高的熊瞎子，啧，麻翻几个人实在不在话下。
大约又等了半刻钟，确定那几人彻彻底底晕死过去，甄立言才带着三个少年从虎刺丛里钻了出来，一路踩着林间碎叶迅速走了过来，先从骡子背上解下了已经受伤晕厥的甄权——期间，阿葛眼睛一直盯着这头膘肥体壮的大青骡，蚊子似的小声道：“这样的骡子，马市上得值二十石稉米唻……”
“我们只救人”，甄立言一面替平放在地上的兄长把着脉，一面温声说，“而且，得快点儿撤。”
只要逃得快，等这几个部曲醒来，顶多只认得他家阿兄一张脸，山下几十个村子几千号百姓，要寻一个人出来难于登天。
甄立言利落地把过脉，又看过了伤，确定兄长性命无碍，赶路不会加重伤势后，立刻安排伙伴们清理地上的脚印……顺便，他还给几个部曲四周都撒了驱蛇的白芷粉，盖上虎刺枝，以免他们昏迷时被附近的猛兽之类伤到。
正当一群少年人七手八脚地用枯枝扫除脚印时，远处却猝不及防，响起几声呼喝——
“小贼作甚？！”
少年们被骇了一跳，惊起回头，却见山道转弯处，烈日炎炎下，出现了两个大汉，持刀挎弓，衣着和躺在地上的几个部曲几乎一模一样……是接应的人。
几乎霎时间，甄立言的脸白得褪尽了最后一点儿血色。
——他们暴露了。
那两个部曲离着十几丈远，因为他们刚刚盖上的虎刺枝遮掩了视线，所以大约没看到已经被药翻的同伴，只看清了显眼的大骡子，把他们当成了窃贼……正好可以绑了，到山下驿亭换钱的那种小毛贼。
所以，甚至没有用弓，只是拎着刀，边呼喝着边疾步朝他们奔了过来。
逃，已经来不及了。
甄立言浑身颤了起来，继而生理性地手指僵直，几个呼吸间，不知不觉咬紧了牙关。
而周遭的阿葛他们也已经懵了，停了手上的松枝，惴惴不安地围到了他周围，惊恐地看着两个手持着长刀强弓的部曲。
这两个部曲，自然不比山下的熊瞎子可怕，但，他们背后的士族老爷，可是整个江夏的土皇帝，比一百一千头熊虎都可怕得多。
他们，怎么都惹不起的。
等了不知多久，终于，在两个部曲奔至十几步远处时，甄立方仿佛瞬间醒了神过来一样，目光霎时冷定下来，闭了闭眼，低低咬出了两个字：“动手”
“……心口”
几个少年像是终于有了主心骨，几乎齐齐镇定了起来，用袖子抹了抹心里的冷汗，稳了心神，习惯性地引弓上弦，眯紧了眼，瞄准对面，释弦发矢——
“咻！咻！咻”三箭齐射而出，一色正中心肺。
中箭的部曲发出兽类似的惨叫，长刀陆续脱了手，血不断涌出来浸透了身上的绢布衣裳，却仍挣扎着朝他们的方向扑来，像是濒死时的生物泄出最后的愤怒。
三个持弓握箭的少年，都瘆白着脸，不自觉地朝后退了几步。
他们虽然从小杀生见血，但，从来都没杀过人。
甄立言静静站了不知多久，太阳透过林梢，落在他身上竟有些凉意，才惊觉冷汗透了衣裳，湿黏黏在贴在背上。
“拖到白涧，推下去。”最后，他说。
那处山涧极高，一道白瀑飞悬而下，下头便是十几丈的高崖，实在适合抛尸。
“那，那地上那几个呢？”阿葛低着头，声音小得自己都听不清。
这句话落音的一瞬，霎时间再没有人说话了，周围静了下来，明明太阳已经升了老高，但林子里毕竟太阴，林间的风吹透少年们从头到脚，一阵一阵发凉。
……才只是几个十来岁的孩子，过去，只擅长猎杀兽类。
甄立言沉默了大约有一柱香那么久，目光由惴惴不安的同伴脸上，一直移到刚刚掩好四个部曲的那丛虎刺枝。
那树枝已经生了新芽，不像冬天那么枯脆，其实不大好砍，几个人忙活了半天，盖上去时甚至仔细地削掉了不少尖刺，怕伤着了他们要害。
十二岁的少年，与那丛虎刺枝对望许久，终于，像是做了决断般，闭了下眼睛，再睁开时目光已经冷定得像山上的石头：“一起，推下去。”
太阳一寸寸升高起来，阳光暖融融的。
桑果儿在那位甄家阿兄走后，尽职尽责地接替他浇完了菜园子，翻了一遍药草，又打算提水把厨下的水瓮填满，待会儿好煮昼食……脚上的伤经过昨晚的医治，似乎已经不大疼了，只是木木的、
甄家阿兄说，这是因为涂了一种乌头制成的药粉，可以使伤处麻木。说这些时，他正将这种被称为“乌头散”的药粉装了一些进小瓶子，揣进袖袋。
临走，他还特意叮嘱她，虽然感觉不大疼，但千万不可以随意走动。
于是，桑果儿连提水都是单脚蹦着去的——她从小乡野里长大，虽看着瘦，但灵敏得很，这些杂事又都是平日在家做惯的，麻利得很。
她做罢事后，太阳也只三竿高。于是，便坐在屋檐下，等着甄家阿兄归家。
大约整整一个时辰，才终于见到那位阿兄带着三个挎着弓箭的少年，穿过辛夷林子快步进了来，脸色都有些发白，其中一个唤作阿葛的少年，背着……昏迷不醒的甄权。
她今日刚刚安宁下来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儿。
“莫担心，阿兄只是在山中遇到头熊瞎子，受了惊吓崴了胳膊，未伤到骨头，养养便好了。”甄立言似乎一向很会安抚小孩子，又卸了自己背上的药篓给她看，“喏，不止采到了你用的药，还挖了些甘草给你当零嘴。”
说话间，他目光扫过浇好的园圃，翻过的药草，不由微微皱了眉，薄责道：“你脚还伤着，近日不许再做这些。”
桑果儿愣愣点头。
他招呼那几个少年先进屋歇着，把兄长安置在了正室的竹榻上，一边清理伤口，一面和几个少年说着话。
桑果儿在屋外也听得清。
“阿言，接下来……我们要躲起来么？”
“不必，他们不敢查。”甄立言的声音伴着拧帕子的水声，凉而冷静。
“啊?”其余几个少年都不敢置信似的惊声叫了起来。
“眼下，官职出缺，选官在即。‘名声’这东西，对那些老爷们来说，没有比现在更要紧的时候了。”他心下颇平静，甚至有些嘲讽。
发现盗采山中药物，不送官府，却私行勒索之事……难道是什么能摆上台面的事？深挖下去，不知挖出多少旧债，牵起多少条性命。
究查此事，简直生生往竞争的其他士族手里塞把柄，他从不高估那些食肉者的脑子，但，也不觉得，这种一族兴衰攸关的节骨眼儿上，他们上上下下都会蠢成这样儿。
“可、可是尸首……会，会冲下去，总有被发现。”阿葛声音还是小小的，怯怯的。
“放心，”甄立言的嘲意几乎浸进了每个字里，“县尊大人只会咬死，那是失足落水的山民。”
今岁，已然任满三年，正到本县这位大人考绩的时候，怎容治下出现这样的恶逆？
好一会儿，屋子里气氛平静了下来，两刻钟工夫后，三个少年人结伴离开时，神情似乎都轻松了许多。
甄立言也捣好了桑果儿要用的药，替这位小病人敷了药，便去厨下造午饭……已经日暮了，午后的阳光十分稀薄，太阳白得像一片纸剪的圆影，天青色的暮云连着视线尽头天青色的远山，融成一片冷淡。
赤豆泡进水里，不一会儿陶盂中的水便渐渐变红，浸透了双手，像血色一路顺着肌肤蔓延……十二岁的少年忽然一阵晕眩，脚下不稳，勉强扶着夯土灶台才没有摔下去。
他四肢发冷，感觉到额头一阵阵发汗，呼吸骤然急促得近乎有些窒息感，视线模糊成一团……
如果，能放任自己晕过去就好了。
可是，阿兄还需人照顾，那个孩子待会儿还得换药，阿葛他们几个还等着他近日继续安抚，他，没有什么资格倒下。
杀人啊，反正……反正不是头回了。
作者有话说
第111章 狭路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