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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兄弟 ...
他们一家偷采到的茶耳,都会小心翼翼地藏在菜篓底下,和村子里富裕些的邻家换来半斤秕谷,怎么舍得吃呢?
“且先垫垫肚子,就快到了。”
少年的说话声中,她小心地、轻轻地咬了其中的一片茶耳边缘,甜润的汁水瞬间涌进到舌尖,随着味蕾一起炸开的,还有浑身死寂了很久的饥饿感。于是,生死边缘徘徊的孩子,极轻地又小小咬了一口。
转过一个山头,蓦地,前方有什么明亮的东西忽然映入眼帘,她不由抬起眼,看见了大约一里外,稍微平旷的山腰处,零零星星的几点暖黄灯光。
“到家了,”少年的嗓音温和而清晰,且放松了不少,仿佛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阿兄治骨伤比我要在行些,定然医得好你,莫担心。”
——原来,他还有个哥哥。
甄立言一家,祖籍本在北地的许州,祖父和父亲都行医为生,日子勉强过得去。他两岁那年,爆发了玉璧之战,此后数年间,小小的许州作为交通要冲,成为四战之地。
于是,连年战火烧得民不聊生,在他的祖父死于战乱后,一家人终于下定决心,避祸南渡到了江左。因为无根无蒂,只好在安陆县的白兆山里住了下来,与周遭的十家家猎户为邻。
几年前,阿父有回出去采药被士族巡山的部曲发现,生生打断了左腿,回来熬了小半年,终究还是死了。
阿母本就孱弱,自那之后便时常病着。所以,从些九岁的哥哥便带着六岁的他接过了父亲的衣钵,一面偷偷早出晚归,避开巡山人,采药制药,给村子里的人治病换些柴米,一面悉心家务,照顾常年卧榻的母亲。
这些年下来,他们兄弟医术愈发精进,甚至时常有山下的人来看病,半山的三间竹舍俨然一座小小的医馆。
这屋子当年选址谨慎,恰好是山间小小的一片地势略高的台地,背山面阳,西面大片野林,东边临着一道溪水,既隐蔽又方便。
起初唯一的难处是没有路,不过近几年里,他们兄弟一直刬草辟道,如今不论是通向村子里其他人家的路,还是上下山的路,都已经十分好走了。
甄立言背着桑果儿进屋时,兄长甄权正在将已经润透的川芎块根切着薄片,为了切得仔细,堂屋的几张木几角上都各摆了一盏豆灯,照得屋里通亮。
桑果儿有些紧张地看向正中的那个少年。
他大约十四五岁,比背着自己的“阿言”更高大些,虽然生着相似的眼睛,但鼻弓更高,显得轮廓深邃,面相也锋锐了许多,看起来……不大好相处的样子。
请他……治病么?
“治病?治病可费钱得很,你瞧瞧整个白桑峪有谁去看病?一家子年年饿不死就算好的了,怎么能白扔这个钱?找了大夫,开了药又如何?恁贵,吃得起几副?”
她记得,阿母起初得病时,她曾鼓了极大的勇气,央求阿父带她去看病。结果,只得了这样一番回答。
洗净的润透的川芎块根被自竹匾中一块块利落地取出,少年左手一柄厚实而锋利的单刀铡刀,手起刀落,“嚓嚓嚓”的均匀响声中,药根被均匀且快速地切成一厘厚的薄片,且右手一推,便落入了木案边的另一只竹匾里。
“回来了?”听到推门声,他并没有停了手头的活儿,却在弟弟越走越近,似乎听到呼吸声有些急促粗重的时候霍然抬起了头,然后,一眼就看到了弟弟背上伤了脚的小女孩儿。
他神情滞了一瞬,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又仿佛惯了似的,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厨下煮着豆糜,不够两个人的……你再添碗水,煮稀些罢,看她的脸色,肠胃怕是虚弱得很,吃稠的大约不易克化。”
“阿兄。”甄立言有些讪讪地低了头,背着桑果儿走到南窗下一张空着的木几旁,将她轻手轻脚地放下,扶着坐稳,才道,“她脚踝给豺狗咬伤了,我拿不准怎么治?”
那厢的甄权立时停了手头的动作,三步并作两步上前,蹲下身子托起她的右脚,细看之后,昏黄的灯光里,他神情也愈来愈严峻:“豺牙伤到了骨头,得先用热酒擦洗。”
“还余一点儿黄酒,你去热了来。我先捣了外敷的药备着,至于内服的药,葛根、黄连都够,只差了防风,我明儿一早进山,碰碰运气罢。”
话音刚落,桑果儿便见“阿言“立刻应声往外走,而他的兄长则从堂屋西角的一只药箧抓了鬼针草出来,利落地开始捣药。两个素昧平生的少年医者,就这么为了她的伤忙活起来……期间,还给她送来一碗煮得糯软的热豆糜。
或许是这屋子比家里暖和,或许是那豆糜太可口。桑果儿居然感觉到自己方才失去知觉一般的四肢,渐渐缓活了过来。
“或许……我真的能活下去。“
这个奢侈的念头迅速在桑果儿心里生根发芽,疯长起来。
这天晚上,桑果儿竟意外一觉好梦。
次日清晨,她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睁开眼后,从毛竹窗户并未闭严的一线缝隙,恰好可以看到清晨薄白的云淡淡晕染在湖水蓝的天上,衬着近处新生发的榆树嫩绿的芽,好看得让人不忍心眨眼。
——不过,脚上怎么沉乎乎的,有些发麻?
桑果儿半坐起来,却听到脚边极轻细的“嗷呜”一声,被惊了一跳:卧在她脚边麻布被褥上的,竟是一只灰毛褐尾的小猞猁。
它被她翻身的动作吵醒,却只是懒洋洋地抻长脖子,拉长前肢打了个大大呵欠,然后才抖擞了一身毛,灵敏地跳下竹榻,熟稔地把竹窗挤开一条缝,跳出屋外去了。
看它的动作,后脚好像有点跛。
桑果儿下了榻,蹬上草鞋,也走到了窗边,就着猞猁挤开的一指宽的缝隙,有些好奇地向外看去。
这处台地约有五丈见方,绕着台沿儿种了许多辛夷和石斛,成了天然的防护圈,又在树侧挖了防虫的浅沟,所以虽然在半山腰,却安稳得很。东畔辟了两丈见方的药圃,西畔的空地上依次铺着四五张竹篾席子,席子上整整齐齐地晾着一个又一个竹匾,晒满了各色药材……桔梗、紫苑、山豆根、沙参、鹿药,其中她只认得这几味。
药圃里,那位被唤作“阿言“的少年正在忙活。
他正从一旁的陶盂滔水,浇药圃中的一棵小树——那树实在太小,只有三尺来高,所以少年只好半蹲在药圃里,温柔地将水淋在树根的小凹凼里。
桑果儿从未见过这样的树。
那株幼树只有三尺来高,主干上才两个侧枝,羽裂状的叶子片片互生,绿得莹然葳蕤,碧郁可爱。
少年细心地将叶片一一翻起,水洒在叶子背面……为什么要洒在背面呢?
桑果儿心底里升起一些不解,她以往从未见过人这样浇水……她们家,也是务农为生的呢。
想到这儿,她一瞬间心下火烧火燎地疼:她,已经没有“家”了。连她自己,也本该在昨夜——
“水洒在叶子背面,药草才会长得更好。”少年仿佛只是不经意间抬眼,见她正盯着这厢发愣,便微微扬了声,解惑道。
桑果儿立在偏暗的屋子里,仿佛被窗外明晃晃的阳光一下子照到,刹那间往后缩了下,缓缓适应后,却像本能趋光的植物一样,跛着脚,轻轻推开竹木编的门,迈出了屋子,朝少年的方向走了过去。
“我……我叫桑果儿,原住在白兆山下的白桑峪。”熹微的晨光里,她站隔着一道比她只矮一点点的竹织青篱外,小声交待着自己的来历。
像一个跪于公堂之上,死罪待审的刑犯。
其实,她原本就是啊。
“我叫甄立言,原住在江北的许州。”少年笑着应了声,像是一点儿没打算追究昨晚她为什么会一个人出现在寂夜深林之中,又为什么搞得这般狼狈。以至于,她剩下打算合盘托出的话,生生落在了肚子里。
“我家阿兄唤作甄权,莫瞧他脸孔冷,其实顶热的心肠,今日丑时便早起进了山……他是个好手,待会儿大约便带着你的药回来了。”少年一面说话,一面细细观察。
确定她走路已经较昨日好了些,不由放下些心来,神情更轻松了些。
他发觉她的目光一直落在这幼树上,不由笑着解释:“这树是前年我进山时,偶尔偶得的一段天雷劈断的断枝,未成想插在园里竟活了下来,只是长得有些慢。”
“我头上这根簪子,便是用它的枝子斫的。”
桑果儿主这时才注意到他头上格外细长的那根素漆木簪,和寻常簪子大不相同,没有簪柄,首尾都是尖尖,像一根七寸多长的针。
“前些日子,猞猁打翻了油灯,正燎了案上的簪子,谁晓得它竞遇火不燃,极是稀奇。后来,我索性便用它做针砭了,趁手得很。”少年笑了笑,正好浇罢了水,顺势抱起陶盂起了身,从竹蓠门走了出来。
“今日煮了山药豆粥,我的手艺不及阿兄,待他回来——”
“阿言!出、出事了!”一个少年穿过辛夷树间的小道跑了过来,果儿认得,他便是昨日射豺的那位,喘着大气,老远就嘶声喊了出来。
*
白兆山的密林之中,有一小段即便清晨时分,覆满落叶的小道上也不多亮,光线半明半暗地穿过层层林翳,看不大清楚。
行过此间的人,自然也极难发现,十几丈外,巧妙隐匿于远处高大虎刺丛里的几个少年。
甄立言在得知哥哥被士族的部曲抓走后,好一会儿才勉强自己冷静了下来——毕竟,类似的事情,在他五岁那年已经发生过一次。
但这回,阿兄被抓,整个家里只剩下他一个。于是,他已经不能再做昔年那个稚弱懵懂,只晓得哭的孩子了。
十二岁的少年当机立断,将家中琐事暂时交代给那个唤做桑果儿的孩子,然后带上传信的阿葛,找来了村子里离得最近的几家里三个箭术最好的少年。
父亲死后,村子里的邻家们可怜他们兄弟年幼,很是照护,稍好的年景里,隔三岔五便有送一碗稠豆粥、两个黍饼之类过来的事情。
后来,阿兄和他渐渐长大,便也时常替村子里的人看病。猎户人家,多数都是被山上的兽类伤到,有些伤重得很,而他们兄弟治起来却从不吝惜药草,好几回从阎王手里抢了人命回来。
所以,他家有甚么事,招呼一声,邻家们都会大方地出人出力——哪怕知道,这回的事,或许要杀头。
五个少年比士族的部曲要熟悉白兆山得多,熟门熟路地抄了下山的近道,在灌木丛里藏好之后,便静静等着绑人的那伙儿下山。
等了大约一柱香的工夫,太阳正晒得厉害,才终于等到了那一行。
四个部曲都是青壮年,其中甚至有个赤发绿眼的胡人,他们牵着一头骡子,骡背上一个少年轻轻地地趴着,随着牲畜一颠一颠,看得出他的手不自然地的抽动——明显已经晕死过去,且打断了骨头。
甄立言目光一缩,垂在袖下的手无意识地蜷紧,唇角死死抿成了一线。
七年前,也是这样,阿父先是被以私采药材的名义打伤绑走。听说,最早的时候,这白兆山属朝廷管辖,并不大计较寻常百姓打樵采药之类的事儿,方圆百里地儿的人靠山吃山,日子紧紧巴巴都还过得去。
可是,自一百多年前宋孝武帝改革后,依官阶分了山林予私家,此后,这白兆山便成了有主儿的地儿,进山打猎打樵和采药都成了“盗取”,山下百姓日子越来越艰难,上百个小村子陆陆续续就剩下了三四十个。
再后来,世道越来越乱,这白兆山今年归了朱氏,明年又给张氏夺了去,家家都会遣部曲上山巡林,捉了人之后也不送官,而是扣在手上勒索赎金。
因为寻常人家根本不晓得抓人的是哪家的部曲,而部曲们在也不晓得自己捉的是山下几十个村子里究竟哪村的人。所以,约定俗成,便是在山下十里外的一处废弃的驿亭那儿拿钱赎人。
那些部曲干惯了这勾当,奸滑得很,赎金通常开得“不高也不低”——恰好是家里卖个儿女凑得齐的钱。
若不肯出这钱,便会像昔年他家阿父那样,被打个半死仍回来,捱不过多日子便去了。
家里少一个正当年的壮劳,比少一个孩子划算得多,所以,卖儿卖女换赎金的不在少数。
……只是,他家阿父阿母不愿意。
回忆起这些旧事,一惯温和柔善的少年,目光渐渐愈冷了下去,而视线之中,那群人也已经渐渐走近,近到了——寻常弓箭的射程之内。
“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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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这篇时间线一直到唐代,各种风格的主角、各种类型的妖怪陆续出场,主cp前期温馨日常,从60章开始前尘往事铺开,持续高能,收藏不亏哒!(作者九年前的旧马甲【展旧书】有两篇古言完结文,文笔和写作态度都有保证的哈!)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