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流离 ...
-
桑果儿记得，那天的赤豆羹很稠，锅底的还有点儿焦，像是煮过头了，可是柴火金贵得很，一般情形只有没煮熟的，怎么会煮过头呢？而且，煮饭的甄家阿兄，不晓得什么缘故，竟一口都没吃。
傍晚时分，甄权醒了。
桑果儿本想着进屋端水递药，却在门口给甄家阿兄挡了回去——
“你自己还是病人呢，去好好歇着罢，这儿有我就成。”说着，他捧着早早备好的温水、布巾，还有熬过了三遍的汤药，推门进了屋里去照顾哥哥。
桑果儿很听他的话，于是微微跛着脚出了堂屋，打算回她住的西偏房。
“——咣当！”似乎是木盆摔地溅水的声响，她被吓了一跳，生生止住了步子，接着，便听到屋爆发出了剧烈的争吵，直吵到那位甄家的大阿兄伤口似乎裂开，而弟弟慌忙替他裹伤……过了许久许久，直到她的腿都站得僵痛，他们之间的动静才渐渐息了下去。
但，自那之后，一切便又平静起来。
春深夏至，桑果儿的腿脚好得很快，甄权也终于痊愈了。
山下居然一直平平静静，没有传来什么搜捕的消息。而且不知什么缘故，自那件事之后，再没有士族的部曲进山捉人了，连山下驿亭的“交易”也不知不觉间停了市。
周边几十个村子进山的人一下子多了起来，这么一一来，药明明更不好采了，但桑果儿却觉得，甄家阿兄同她说起这件事时，似乎舒快得很。
渐渐夏深，山上果子熟了，山下稻子也熟了，周遭几个村子终于开始没有断食饿死丢小孩儿的事情传出来。
终于啊，又熬过了一个灾年。
等到江南桑葚紫熟的时候，桑果儿已经被白兆山的小竹屋收留快半年了，习惯这里的生活实在过于自然，以甚至她有时候会觉得，自己仿佛一直就生在这儿，长在这儿。
“阿母先前在时，一直偏爱女孩儿，每逢邻家的阿苓、阿芷来了，甭管家里甘草糖还多不多，总要抓一大把甘草糖给她们当零嘴儿。如今我们有了你这样伶俐懂事的妹妹，她在天上晓得了，想必会十分欣慰。”二兄——甄立言，在她有回终于鼓起勇气，惴惴不安地问自己可以住到几时时，目光柔和地落向那间东偏房，温声回应。
那间屋子原本是他们母亲居处，自她来这儿，便一直是她住着。
桑果儿怔怔听着，直到再忍不住眼底的酸涩泪意，才猛然低了头，轻轻应了声：“嗯。”
她知道自己是个恶毒的坏孩子，根本不值得这样的家，可，既然碰了这样一生一次的好运气。那，她会拼命努力地好好长大，做……做个很好很好的妹妹，很好很好的人。
她手脚惯来麻利，又胆大心细，事事留心得很，不止辨药、制药上进步快得很，甚至在射猎上更有天分，跟着阿葛他们练了一阵子，后来甄立言进山，都只需要她跟着就行了。
待到又一年桑熟叶落的时候，桑果儿又长高了两寸。
甄家的小院子慕名而来的病人越来越多，有男人带着病重的妻子，母亲带着昏厥的幼女，老人带着奄奄一息的襁褓婴儿……山路曲折，住在半山腰于求医的人而言，实在太不方便了些。
所以，甄家三个孩子，再三合计之后，决定搬家。
刚刚经历了一个灾年，山下的村子里空了许多，甚至有些已经成了荒村，比如，白桑峪。甄立言仔细选了许久后，定下了其中一处荒废的空院儿。
临河靠山，院子很大，足够把山下的药田整个儿搬下来，院中还有一口井，难得取水方便。
在他带兄长和妹妹头一回来此时，却发现她脸色白得异常，在院落已然被拆得七零八落的竹木门前，几乎褪成了纸色。
“怎么了？”在问出口之后，向来敏锐的甄立言旋即意识到了什么——
果儿一向对自己的过往沉默缄口，不曾提起半个字，但他们捡到她的那片林子，正好距白桑峪不远。
“这里，是你原先的家？”他声音很轻，偏头看向妹妹，歉然地垂手扶在了她肩头，“是我考虑不周，我们——”
“就这儿罢。”年近九岁的小女孩，脸色明明还白着，连唇都一双瘆白，却在几个长长的呼吸后，缓缓抬起了头，像直面某个噩梦一样，冷静而清醒。
“不过，二兄，我要填一口井。”
*
大定元年，北魏大举渡江，入侵南齐，祸及晋陵郡。
小小的安陆县，仿佛连天蔓延的战火中小小一片苇叶，注定被焚作焦灰。
从听到消息那时候起，兄妹三个便打定主意再次搬家……同上回的安闲不同，逃难的搬家，是惊恐中夹杂着惶然的。
幸好家里大兄稳重，二兄缜密，果儿又成长得飞快，俨然半个大人，所以即使逃难也是井井有条：整理家中积蓄，把铜钱融成铜块儿和碎银一块儿缝进衣角；备足炒面、炒豆、盐还有水囊；一整包的草鞋、蓑衣、油布、火绒……再买了一头大青骡。
临行当日，甄立言起得比其他两人早了小半个时辰，站在院中，看了好一会儿那株不知名的幼树——当年搬家时，连着药圃里的药草一块儿移了过来，它也不挑地儿，又值早春时候，所以缓苗缓得颇快，在这小院儿里顺顺当当扎下了根，一年多的工夫，长了三寸来高，快到山墙的一半儿了，这会儿正值仲春，枝叶菁茂，绿意喜人。连来求诊的病患里，都时常有人问这是什么树。
“婆婆，这是……什么树啊？”
三年前，在那个白兆山中偶然相逢的老婆婆将一截折枝赠他时，他也曾这么问。
“这个呀，我方才不是说过了么，是能实现你心愿的树啊。”深林野壑的月色中，鹤发霜眉的老媪，目光温澹得一如月色，笑答。
可，如今他要背井离乡，流离道路。这一面，与它，大约便是永诀。
“咚，咚咚。”就在这时，外头响起了犹犹豫豫的敲门声。
他心下疑惑，起身开门，却见几个少年带着家中老幼正惴惴不安地站在门口——领头的，正是阿葛。
“阿言，我、我们也想去江夏，可以、可以结伴么？”
一向爽快得有些憨直的少年，难得一句话说得结结巴巴，死命盯着自己脚尖儿，不敢抬头和小伙伴对视。
他们都很清楚，阿言一家搬到这白桑峪后，也时常往山上他们村子里送药，若有人受伤生病，也从不收诊金和药费，甚至抄了贵重的医书带给村里的孩子启蒙。
不论怎么讲，前些年的那点儿恩情都该……甚至是早该还清了。
如今，这北虏马上打过，大家挣扎着求活命的节骨眼儿，他还带着一村子人来拖累人家，良心简直给狗啃了！
可、可是——
“那正好，一路上有个照应再妥当不过了。”十四岁的少年，已经有了些大人模样，温和地出声，安抚了恨不得钻进地里的幼时玩伴，还是身后惴惴不安的人群。
接下来，毫无意外地，年长的甄权默许了弟弟的行为，桑果儿更是习惯了二兄的心软良善……对于所有的求助，他一点儿没法子拒绝。连进山都会捡被兽夹伤到的猞猁，被野兽伤到的孩子回家。然后大包大揽，照顾得妥妥帖帖。
二兄，真是她见过这世上最最好的人了。所以，这次不过又做了一次好人而已。
就这样，他们一行三人，变成了一行三十七人，除却九个少年人，余者皆为老弱妇孺。
从白桑峪出发，不久就是安陆县，一路上的艰难不能细数：缺水、缺粮、缺盐、缺衣裳，采到的藿菜野芹时常不够果腹，猎到肉食更是全凭运气，时不时便有人患病，大人还好，小孩儿难受了便会忍不住哭闹，不分昼夜……
好在，甄权处事公允，甄立言细心妥帖，桑果儿利索干练，又都通医理，所以一路上虽遇了不少事，竟也勉强顺当安然。
甚至，桑果儿和她家二兄还采到了些不常见的药草，像往常一样，用炭笔画好样子，仔细贴在一本黄纸的折页册子里，旁边留了约三指宽的空白，待以后熟习药性之后添上。那册子已经颇有些旧了，但表面居然难得奢侈地用细麻做了封紩，保护得极好。封面上用规规整整的小楷写着“本草集录”四个字。
甄权发觉后，便也默不出声地开始帮忙。
逃难的日子一天天过去，册子却也一天天厚实了起来，算是兄妹三人在流离道路间，最算难得的慰藉。
可这样的平静，也只维持了半月有余，这日傍晚，行经汝南，颖水河边，他们被一伙贼人截了道儿。
对面是二十多个青壮，在这荒年暴月里，居然面无菜色，想必近些日子没怎么挨过饿。桑果儿听过，逃难途中，最后几乎没有老幼活下来，一些是因为疾病或脆弱，另一些则是因为……被自己的亲人早早抛弃。
而这些弃了累赘的青壮年，凑在一块儿便聚作了路匪，杀人劫道，只要避开有部曲护卫随行的大户，几乎无往不利。
他们眼下，碰到的就是这么一伙亡命之徒。
作者有话说
第112章 流离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