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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灵寿木·楔子 ...


  •   七岁那年,桑果儿心生恶念,杀了自己的父亲。

      她们一家,原本是白桑峪最寻常不过的人家。阿父阿母和她守着两亩水田、半亩桑田还有两分竹林,种稻养鱼,采桑饲蚕,春秋再挖些笋子,日子一直都算过得去。前年正月的时候,阿母又怀了身子,一家人都欢喜得很。

      可,谁晓得才开春,朝廷的丁税便加了整整三成,又遇到旱年,稻米只收了往年的一半儿,桑条晒得干焦,蚕又喂不进去旁的叶子,一笸箩一笸箩地死……阿母整宿整宿地救,没能救活几条,更因疲累焦心,没能留住腹中的孩子。

      交过田租、户调、??绢、丁税还有渔税以后,家里就只剩了两斗稻米和六斗黍米,还有一些干笋和竹米,照平常的活法儿,堪堪够捱三个来月。

      阿父只好带着还病着的阿母和她,去外头挖野豌豆、摘藿菜、择水芹,混在饭里充饥。一天天过去,羹里的米越来越少,野菜越来越多,到仲秋前后,碗里每日两顿都已经全是咬都咬不动的野菜帮子了。

      更雪上加霜的是,年底大约是因为打仗的缘故,北边儿的流民又大片大片儿涌入江左,不少便就近落脚在安陆县。她家附近到处都有人来掘野菜,莫说野豌豆,连老竹子都被扒净了叶子熬汤果腹。

      于是,桑果儿开始常常饿肚子。

      阿母病得愈来愈重,那怕再努力撑着,到今年立春,也实在撑不住了。

      阿父终于说,他要带着阿母去县里看病。

      可,那天,却只阿父一个人回来了。

      “你阿母没救过来,医馆的大夫好心,答应替她操持丧事。”他这么对年幼的桑果儿说着。

      ——可,大夫究竟有多好心,还送了阿父一袋黍米,和几吊铜板呢?

      七岁的她,仿佛发呆一样,怔怔地想。

      那天,阿父用那黍米煮了一锅稠稠的粥,谷物的甜香味儿争先恐后地钻进鼻子,桑果儿看着那个和她一样饿得瘦骨嶙峋的男人顾不得烫嘴,黄豺吞虎咽,却想——

      “阿母的肉……或许也会这样被人吃掉的罢?”

      她从来不是很好糊弄的孩子,去年秋天随阿父进安陆城交丁税时,看见过城外做野买卖的肉铺,满满当当的铁架上,刚刚洗剥好的人肝,与牛、羊肉一同挂着,除了瘦些柴些,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同。

      周遭的人似乎都已经见惯了,眼皮子都懒得抬。

      “活不下去的时候,就是这样儿的……”被她问了后,男人干巴巴地解释了句。

      不过三个来月,他们也活不下去了,于是……生病的阿母,大约就那样儿被挂到了铁架上。

      那天,粥并没入口,桑果儿抬起眼,定定看着对面吃得满嘴汤水,面目都因为嘴部幅度过大的开阖变得狰狞陌生起来的男人。

      随着最熟悉最温暖的至亲变得面目全非,七岁的孩子心底里有什么东西崩得粉碎。

      次日,男人一早起来打水,身子俯得很低,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也未在意,却不料,下一刻便觉身后一双瘦小的手猛力一推,发狠疯颠的劲儿,措不及防地脚底失力,直直跌进了井底一片冰冷的黑暗里。

      而稚弱的小女孩儿,就这么一直站在井台边,看着那人死命挣扎,直到挣不动了,才缓缓扶着井栏抱着膝蹲了下来。

      不知为何涌出的眼泪一点点打湿了袖襟,袖子里母亲当时絮的芦花越来越沉,被傍晚的冷风一吹,瑟瑟地冰冷。

      不知哭了多久,她终于缓缓站了起来,目光空洞,里头定格着一轮红得异样的太阳,病恹恹的,像一只饿极了病兽充血的眼睛。

      ——可是,再凶恶的兽,也总比人好上一点儿。

      她环顾着周遭的一处处茅屋,里头有些已经空了,有些已经饿得像她家一样,活不下去了。

      死在哪里都好,不要……不要在这些……这些从小到大疼爱照护过她的人手里。

      抱着这样茫然又莫名固执的念头,一直朝平日挖野菜的山脚跑去,离那处曾经是“家”的小院越来越远,脚下也越来越没力气。

      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停。病弱的孩子,拼命地往远了跑,一直跑进了曾经被阿母叮嘱有野兽出没、有士族老爷们捉人的白兆山。在山上,有一处极高的地方,唤作白涧,站在那儿,或许能看见安陆县城,看见……阿母最后消失的地方罢。

      跑到山脚下时,太阳已经完全落山了,多云的夜晚,刚刚露头的白月一时明,一时暗,眼前的大山笼在这诡谲的夜色里,冷风袭过林梢,偶尔传出几声鸟噪兽吼。

      可,桑果儿的脚步半点都没顿,方向依旧是太阳落下的地方,整个人仿佛已经木愣了,满心里只剩这么一个莫名又固执的目标。

      于是,一个稚年的小女孩儿,就这样迈进了夜晚的深林。江南的初春,正是万木落叶的时候,林间积着半尺多厚干燥的枯叶,随着她越走越深,脚下细碎的“哔嚗”声愈来愈清晰,伴随着孩童新鲜的血肉气息,在林间逐渐漫延开来。

      对嗅觉异常敏感的兽类而言,简直是最强力的诱食剂。几乎在百步之间,便有十几个猎食者同时盯上了她,能夜视的兽瞳一双双在暗处亮起。

      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月光愈来愈亮,但筛过密密的林梢后只留下黑阒阒的巨大树影,鬼魅一样蔓延在林中的每一寸地上,仿佛是某种伥鬼,帮着背后的凶兽狩猎弱小的猎物。

      等桑果儿听到兽类的毛足在黑暗中踩过林间干燥的枯叶,发出极轻微的声响时,已经来不及了——

      一只灰黄杂毛的山豺红着眼,纵身跃起,闪电一般朝她扑了过来,下一刻,死死咬住了她的右脚腕。

      几乎在剧痛传来的同时,弓弦颤响,一支木箭朝那黄豺疾射而来,木箭远不如铁箭锐利,但好在射箭的人准头极好,飞矢破空,正中喉头。

      “嗷”的一声嚎叫,中箭的黄豺从三尺来高的半空重重地坠了地,又挣扎了几下,不动了,暗色的血在幽林间疏疏月光下蜿蜒了开来,像一条粗红的缯线绣开在无边的黑布上。

      伏在地上的桑果儿愣愣回头,盯着那黄豺,内心一片空荡荡的茫然,连方才几乎被咬断的右脚踝上还大流着血,也浑然不觉。

      比那只山豺,更像死物。

      “唉,这只豺狗打眼一看就柴得很,肉肯定不好吃,连皮子都不咋滑溜,估计卖不上什么价儿。”有清晰的脚步声自十几步远处传了过来,属于少年人的嗓音也随之灌进了她的耳朵。

      “下山路上猎的,跟白送有甚两样?你还挑!”另一个少年跟他斗着嘴,笑骂道。

      “说起来,那豺狗方才的样子,肯定是猎兔子呢,也不晓得那兔子溜了没?”

      听嗓音,是几个少年人,边说边吵嚷着朝这边走近了来,居然有点儿热闹。

      “唉,我就说我没看错罢,果然是头不值钱的瘦豺狗,还好皮子护得不错,能值点儿——咦?!这儿、这儿怎么有……个小孩儿?!”

      “ 阿言,快过来!这儿有个小孩子,好像还活着!”

      “阿言阿言,她、她正流血呢!”

      意外在死豺狗旁边发现一个血流满地的小孩儿,几个少年人明显有些惊慌起来,像拽救命稻草一般,齐齐开始喊“阿言”过来。

      月光筛过重重树荫,恰好一束澄净的光打在那背着药篓的少年脸上。他约莫十二三岁的模样,肤色白得匀净,双眉略有些淡,眼晴的轮廓清柔平和,瞳色也淡,干净无害得仿佛山间质性最温和的一株良药。

      “你们莫动她,我就过来。”

      说话间,他已经踏着满地枯叶,拂开低处挡眼的垂枝几步走近了来,不及卸药篓,已经半跪在地上,右手三指搭上了桑果儿的腕脉。

      “还好,性命无碍。”

      说话间,他又握住了小女孩儿正流血的脚踝,仔细审视伤口与血流后,淡色的双眉愈皱愈紧,温润的嗓音都有些绷了起来:“豺牙刺得有些深,伤到了骨头,若不及时处理……这只脚,怕就保不住了。得快些回去!”

      说话间,已经迅速卸下药篓给了身边的另个少年,自己则俯下身,小心翼翼地将地上似乎昏迷的孩子揽扶起来,背到了背上,然后,一行人加快了步脚赶路。

      桑果儿是在半道上一点点恢复了知觉的。

      背着她的人步子很快,但即使在蜿蜒的山路上,也走得极稳,温暖的体温,和“有人愿意救我”这个可能,让受伤的孩子如自冬眠中醒转的小蛇一样,一点点复苏起来。

      “醒来了么?”少年的嗓音温和而清晰,仿佛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分出一只手来递了有点凉润的什么东西给她。

      桑果儿渐渐清晰的视线里,出现的是两片肥嫩翠绿的茶耳。

      茶耳是茶树上偶然长出的一种格外肥厚的叶子,肉肉的,又甜又脆,满是汁水,带着一股茶叶独有的香气……以前,阿父阿母偷偷带她上山挖野菜时也曾摘到过两回——这山,都是士族老爷们的私产,山上的一草一木都有主,所以不敢明目张胆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9章 灵寿木·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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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这篇时间线一直到唐代,各种风格的主角、各种类型的妖怪陆续出场,主cp前期温馨日常,从60章开始前尘往事铺开,持续高能,收藏不亏哒!(作者九年前的旧马甲【展旧书】有两篇古言完结文,文笔和写作态度都有保证的哈!)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