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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痛楚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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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海市公墓
天空是铅灰色的,低垂着,仿佛也承受不住这份沉重。
细密的冷雨无声落下,濡湿了黑色的伞面,浸透了深色的衣衫,带来刺骨的寒意。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腥气和雨水冰冷的味道,更添一层压抑的悲凉。
这是一个连呼吸都带着痛楚的日子。
墓碑前,安置着一具深色的骨灰盒。
旁边,摆放着镶有她照片的遗像框。
照片里,舒心芮年轻的笑靥眼神清澈,带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与这死寂的氛围形成了残忍的对比。
舒母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红肿的双眼早已不知流了多少泪水,现在只剩下空洞的绝望。
她手里死死攥着一方湿透的手帕,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喉咙里发出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呜咽,如同受伤野兽最后的悲鸣。
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无法愈合的伤口。
舒父强撑着,脊背佝偻得厉害,仿佛在这一个多月就老了二十岁。
他紧挨着妻子,一只手用力按着她的肩膀,仿佛那是支撑她、也是支撑自己不至于彻底崩塌的唯一支点。
他浑浊的双眼死死盯着那骨灰盒,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只有沉重的、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的喘息。
那份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刻在每一条深刻的皱纹里。
亲戚朋友穿着肃穆的黑衣,陆续上前,声音低沉,带着程式化的哀伤。
“节哀顺变……”
“保重身体啊……”
“心芮是个好孩子,老天爷不长眼……”
“太可惜了……”每一句安慰都像钝刀子,反复切割着舒家父母早已破碎的心。
他们麻木地点头,眼神却飘忽着,无法聚焦,仿佛灵魂已随着骨灰盒里那“不存在”的女儿,一同坠入了无边的黑暗。
乔父乔母也在一旁。
乔母早已泪流满面,紧紧握着舒母冰凉的手,声音哽咽:“姐姐……芮芮她……多好的孩子啊……” 两家是世交,舒心芮几乎是他们看着长大的,那个乖巧懂事、知书达理、样样出色的姑娘,早已被视如己出。
乔父脸色铁青,重重地叹了口气,拍了拍舒父的背,那力道沉得仿佛有千斤重,一切尽在不言中。
巨大的惋惜和痛心,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整个公墓笼罩在一片粘稠、几乎令人窒息的悲伤之中。
哭泣声、叹息声、低语声混杂着雨声,织成一张巨大的、名为“失去”的网。
无论这悲伤里掺杂了几分真心,几分唏嘘,此刻的氛围都沉重得化不开。
唯独乔恒。
他像块冰冷的石头杵在人群后边,一身黑西装,站得笔直僵硬。
脸上没泪,没悲伤,连“强忍悲痛”的影子都没有。
只有一种冻到骨子里的平静。
眼睛像两口深井,映着遗像、骨灰盒、哭嚎的人群,没一点波澜。
仿佛这场撕心裂肺的告别,跟他没关系。
舒母差点哭晕过去,是他第一个冲上去扶住,动作又快又稳,眼神平静,没温度。
这反常的平静,在悲声震天的墓地里,扎眼,甚至诡异。
没人敢问他。
也许觉得他悲伤过度傻了,也许以为他在硬撑。
他的眼睛,压根不看那盒子。
那盒子对他,不是舒心芮的终点,是个骗局!
是有人造出来,想骗所有人她死了!
舒母的哭嚎砸在他心上。
砸出来的不是绝望,是烧得更旺、更硬的决心!
出事前他的心在发慌,那感觉绝对错不了!
他跟芮芮那种连着心的感觉没断!
她不见时,他没觉得她死,就觉着是被硬扯开了!
她还活着!肯定活着!
他比谁都懂芮芮!她命硬,脑子清!她答应要嫁他,要过一辈子!
不可能无声无息死在一个“意外”里!
他胸口堵的不是伤心,是能烧毁一切的怒火!
是对幕后黑手刻骨的恨!
是豁出命,也要把这“死了”的谎话撕碎、碾成粉的决心!
舒母哭声最尖利时,乔恒像机器一样,慢慢抬起了头。
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没半点犹豫迷茫,越过哭瘫的人群,越过那个冰冷的谎话盒子,死死钉在墓园外灰蒙蒙、雨帘遮住的未知地方。
他眼里没哀悼,只有看穿把戏的肯定,和孤狼盯上猎物般的死磕!
冰冷的雨,哗哗冲在新墓碑上,冲在哭丧人脸上,也冲在这个被谎言糊住的世界。
仪式最后一步。
工作人员把那个冰冷的、空骨灰盒递给乔恒。
他伸出手,稳稳接过盒子。盒子很轻,这重量狠狠刺了他一下。
指尖碰到冰凉表面,一股想砸碎它的冲动在血管里冲撞!他硬压下去,指节捏得发白。
脸上,还是那片冻死人的平静。
乔父看着他,眼里是痛和担心。
乔恒捧着这“终结”的空盒,一步步走向那面冰冷的石墙。
墙上,一个黑洞洞的格子张着嘴等他。
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铁上,每一步都在践踏他的信念,嘲弄这场骗局!
他走到格子前停下。
没低头看盒子,眼睛空洞地盯着前面冰冷的石壁。
然后,手臂像完成任务般,僵硬地往前一送。
那轻飘飘的、装满谎言的盒子,被稳稳地、冰冷地塞进了黑洞深处。
“咔哒。”
工作人员麻利地把刻着名字的厚重石板推回原位,盖死了洞口。
这锁扣声,像最后的判决书盖章。
舒母喉咙里挤出一声破碎的呜咽,彻底瘫在舒父怀里。
舒父死死抱着她,眼泪混着雨水滚落,绝望地盯着那块光滑冰冷的石板。
人群像退潮的黑水,沉默地转身离开,脚步声黏腻沉重。
最后只剩乔恒,站在原地。
他是最后一个。
直到最后一个人影消失在雨幕里,只剩风雨声和那块刺眼的新碑,他才动了。
他没看那刚封死的格子——里面锁着个精心编造的谎!
目光落在墓碑照片上。
照片里,舒心芮笑得明媚灿烂,眼神清澈,充满对未来的憧憬——那是他们挑的结婚照。
这笑容像烧红的刀子,狠狠捅进乔恒心窝!
不是伤心,是暴怒!是刻骨的恨!是要撕碎一切的狂怒!
他死死盯着照片上那双含笑的眼,无声的誓言在胸腔炸开:芮芮,我看得到!这笑容不该锁在这里!你还在等我!
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紧绷的下巴滴落。
他挺直的背像张拉满的硬弓。
下一秒,没有丝毫犹豫留恋的转身!
他大步流星走向出口,黑衣带起冷风,脚步沉重坚定,每一步都踏碎脚下虚假的哀悼和死寂。
他没回头。
留下的,只有墓碑上那明媚残酷的笑,和那个锁着空盒与谎言的冰冷石格。
他走了。
带着焚天的怒火和永不回头的决心,一头扎进腥风血雨,只为找到她。
这葬礼,埋了别人的念想。
在乔恒这儿,没有!
它就是一声开战的号!
骨灰盒冻不住他的念头,哭声摇不动他的决心。
他死认:他的芮芮一定还活着!
他这辈子豁出去了,翻遍天也要找到她,撕开所有迷雾,把她找回来!
这场冰冷的葬礼,不是结束。
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