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月无尘》羽毛超纯洁

8、第 8 章 当

　　当年，逃离了地间的冥界后，我怕魑纶追上我，就编了朵云，爬上了云庭之上。
　　好巧不巧，天宫正在招新，我一小小女灵装作是仙族，通过重重考验，入了天宫、领了一织星的活儿。
　　这活儿说白了，便是察三千世界诸多不凡之人，将其命理织成星星，悬挂于九十九重天之上，是个不小的工程。
　　所以需要修为不高但数量众多的小仙。
　　可看多了凡人命理，却无从插手，我心中多是烦闷苦痛无处倾诉。
　　凡人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盛。
　　凡人如此八苦在眼前呈现，我却只能为其一生，做一个无关痛痒的总结。
　　然后眼看其魂魄，或入忘川喝下一碗孟婆汤，前尘尽散，再来一个同样苦痛的人生，或执念不散，入鬼族永远痛苦。
　　可苦痛的也不止人族，还有凡间的妖物，任人宰割的灵物牲畜，甚至还有…
　　我摇了摇头。
　　每日，巳时入云，酉时出云，这苦日子日复一日，云庭顶上的神与仙却在日复一日地歌舞升平，只不过前者是看歌舞的，后者是演歌舞的。
　　小仙墨语听闻此处，摇头叹息：
　　“别打抱不平了，这云庭到底，还是神族的云庭，你看这和氏玉上发灵石的落款，还是云庭神族财神部，仙族左不过都和我们一样，卖力以求庇护罢了。”
　　同为小仙，祁雯的见解就令我十分舒服：
　　“确实，打抱不平自是无用。若我有机缘，我当真要颠覆这秩序，让天下六族得个平等。”
　　可让天下平等何其困难，我道：“若你我有力量，何愁不能为天地平衡出一份力？我如今所想，除却平衡，倒还有一桩。”
　　她俩缓了手中云星，抬头瞅我。
　　我继续说：
　　“你们看，除人族外其余五族，皆有逆天改命之路。
　　可人间的生灵虽为神族所庇护，但到底命运不被自己掌握，几千年间，能以人间稀薄灵气修炼飞升或者化身成妖的，更是少之又少，若有力量，除去大平衡，我更想救护人间诸生灵。”
　　祁雯想了又想，点点头：
　　“你我虽小仙，但若有一日我能助你，我必尽全力。改日空闲，我要立下咒语，此生必不负此约定！”
　　我感动得热泪盈眶，手上动作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往后三百年，我便一边织星，一边修行，还领着云庭上给的灵石工资，或同好友叽叽喳喳聊八卦，或者沉痛不已谈不公。
　　祁雯的修为涨得很快。她到底是妖族出身，本身根基就好过我一个本不属于此处的天降灵族。
　　不过祁雯很好，帮我救了一只逃出云庭的大鹅，还时常予我些修行的书籍与灵丹，可惜我统统用不上，她便哀痛地将我抱上一抱。
　　大鹅本要成为云庭之上天厨里的一道菜，但她奋力挣扎逃了出来，一路被天兵追赶到织星台，被我和祁雯藏了起来，我们给她取名白大羽。
　　白大羽在云上学会飞行期间，我们又织了好多好多星星。
　　其中有善有恶，我不理解恶者何以成星，祁雯答，为平衡。
　　死后平衡，那身前呢？
　　谁家星星本是布衣，却一步步追名逐利直至权倾朝野，仍贪赃枉法不死不休。
　　谁家星星一生白丁，却不以善小而不为，一生积德行善无数。
　　可二者入了轮回后，前者依旧显赫，后者依旧困顿。
　　更可气的是，云庭上的神来巡查，偏偏拆了诸多白丁的星星，还喋喋不休：
　　“那三千人世多的是善良的普通凡人，若个个都要遴选为星宿，这九重天幕不早就被挤坏了？”
　　我从跪拜的队伍里起身：
　　“九重天幕本就是上古仙神为世间万物所创，要的不就是一个公平公正？哪会容不下三千世界过多的良善？难不成在诸天神明眼中，良善比不过作恶多端？”
　　巡查的神生气了，“天幕自然有自己的规则！区区小仙，竟如此冒犯！谁选她来织星的？”
　　“你管谁选的我！错了还不准我说吗？”我反驳道。
　　巡查神火冒三丈。
　　眼前形势不对，我丢了织云梭拔腿就跑，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凡人都晓得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我如何不懂？
　　奈何这群神仙捉了没来得及反应的祁雯他们，逼我就范。
　　我打不过他们，于是被捆仙绳捆得结结实实地，丢在那巡查的神脚边，跟我刚刚丢下的织云梭面面相觑。
　　就是可怜祁雯她们被我连累，一个个的，都被押送去了天牢，而我作为罪魁，自然要送上九重天审一审有没有什么幕后指使的。
　　说不定这一审，这云庭之上，又要多个看似忧郁而终实则灰飞烟灭的小灵女。
　　原来这世上无权无势无力量者，求不来世间公平，指不得他人错漏。
　　我死不重要，可被我连累之人何其无辜。
　　巡查神一行押我去云庭的路上时，恰巧碰上征讨作乱妖魔回天的天神大军。
　　军队自远处，浩浩汤汤飞向南天门，如银云冲日，巡查神不得不停下让道。
　　领头的将军气度不凡，连我身旁的女官都忍不住窃窃私语：
　　“听说玹华大将军风度翩翩、礼待众人，最看不得世间不平事，若是能入大将军帐下，常睹大将军风采，该有多好。”
　　“你敢动凡心，你忘了你头顶还顶着厚重的天条呢？”
　　“哪里是凡心，不过是倾慕大将军罢了。怎么都好过眼前的差事啊。”
　　说着，女官晃了晃手里的差事捆仙绳，我也跟着晃了晃。
　　天条不御天生地养的神，管的只有这些修炼升天的仙。
　　不过近些年灵气愈发稀薄，飞升成仙且能担大任的越来越少，偶尔出现违反天条的，上头都会考虑是不是该从轻发落。
　　自然，我晓得的这些，统统都是祁雯讲来的。
　　我一时上头，结果此刻被罚，谁又晓得是个什么结局，我这刚逃出冥界，也就辛辛苦苦勤勤恳恳地做了三百年的劳工，如此便要飞灰湮灭？更何况还要连累他人！
　　可太不甘了。
　　于是我铆足了劲，憋足了气，在与那位玹华大将军距离最近时，奋力大喊：“大将军救命啊！”
　　据说这大将军爱管不平事，有没有用，喊了才知道。
　　更何况，这儿有一个隐藏多年的天降灵族，谁会错过这个机会呢？
　　云头隐隐有些晃动，那巡查的神赶忙封了我的神识，就在我几度昏睡过去时，一股温润的神力轻轻将我从捆仙绳中夺走，我落到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这小仙子犯了什么大错，何至于引风雷直接往她神识处劈？”一个严厉的声音在我耳畔响起。
　　我勉强睁开眼，便瞧见那位大将军安抚似的轻拍了我后背。
　　这泼天的富贵也是让我接到了，我假装已经昏睡，又往这大将军怀里蹭了蹭。
　　可这一蹭不要紧，要紧的是天上地下、绝无仅有，是万军丛中、一马当先，是血污满地、身披大旗，是俯瞰众生、潸然落泪。
　　冰凉的铠甲盖不住玹华火热的胸膛，我突然，觉得我自己——
　　好厉害，绝处逢生能找来如此人物！
　　巡查神毕恭毕敬：
　　“大将军不知，这小仙灵本是奉命织星，竟阳奉阴违，违背织星规则，还出言不逊挑起事端，在云端挑唆众人兴风作浪，小神这才拿了她回云庭复命。”
　　妈耶，我有这么坏吗？
　　可惜身上没多长一双眼睛，不然就看到巡查神此刻唯唯诺诺的样子了。
　　我正想辩驳，那位玹华一指点在我眉心，我便彻底昏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