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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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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再醒来,已换了另一个云头。
云上养着几棵千万年浓密的合欢树,合围成这个乍泄春意的小院,洋洋洒洒的合欢花落下,铺成了院中长艳不败的小径,知羞草布满小径两侧,打着小巧粉嫩的花苞,每每合欢花落下,知羞草都要抖抖轻巧的叶片。
我掀开身上盖着的薄被,单手撑起,坐在如玉般清凉的竹席上。
我侧首一瞧,那位大将军正跪坐在棋盘之前,细细捻着一枚白子思量,像是不晓得我醒来了,又像是根本不急我何时会醒来。
我就呆呆地看着他。
大将军此时并未身着战袍,一身随意的云色长袍,腰上缀着少有的千年寒玉,长发稳稳地束在发冠里,独独落了几绺在肩头,并着朱窗外吹来的花丝,一起柔和得不像样。
我突然很想去替他拂开,便提着长裙一角往他身旁走着。
“你,是灵族的?”玹华问来并未抬头,冰凉如剑的音色与他滚烫的身躯倒是不怎么匹配。
他琢磨许久终于落下那子,又拿起黑子,眉宇之间似有愁云惨淡,又似乎着愁云离开得快。
他又落下一子,满室馨香静谧,衬得那一子落下时的声响,清脆得不像样。
闻声,我自顾自地跪坐在玹华棋盘之外,“是。大将军可晓得灵族在何处?我寻了许久,都不曾寻到来处。”
玹华未答先摇头,我不解,便又往前凑了凑,不想他突然抬头,眼眸中好似有许多星子颤动,我伸手取下了他肩上的花丝,轻轻把玩。
白衣将军沉默片刻,静静同我一同看着花丝,才说:“…我不晓得。世上少有灵族现身,你若要寻,恐怕不是易事。现下织星台你应当是回不去了,若无去处,你可留在藏花阁,好生修炼。”
藏花阁?应当是这个小院了。
“那将军你会替我寻吗?”我干脆直直与面对面,盯着他俊逸的脸庞瞧了又瞧。
除却我与他的声响,唯有棋盘上风云变幻。
玹华声色不动,“也可。但你终归不属于神族仙族,要在世间六族三间游走,若修为不够,终是活不长久。”
我一惊,若是活不久…我还未怎么体验着世间,怎么就如此残忍?
后来我求了许久,玹华才终于得空将祁雯等救了,并安排祁雯去了冥界和三千世界交界处的忘川河畔,据说,乃是个美差。
只可惜白大羽不知失落何处。
那之后,我便开始一边修炼一边寻找长生之法。
既然与祁雯相约一场,自然不能辜负。顶顶重要的,便是修炼。
墙外的合欢树时不时化身成一个老者,老者闲得发慌,就不时跑来找我聊天。
玹华也会偶尔地来,或给我送各种补给,或者是倚在合欢树下睡去,云庭之上没有落日,合欢树常盛不败,但偶尔会坚持不住闭了叶子,洋洋洒洒落玹华满身花丝。
合欢老者自称树老。
树老说这藏花阁几千年来,总算有人长住了。
我不解,玹华不来住的吗?
树老笑着捋了捋自己的胡须,说以前的玹华,很少在藏花阁待这么久的,还说什么,这世间能这么大声叫喊大将军名字的,也就我一个人了。
我更不解了。
玹华再来藏花阁时,我问他为什么别人都那么怕他、不敢喊他名字,他愁眉紧蹙捂了捂额间,欲言又止轻叹一声,取了树老为他备的仙药就走了。
结果走到藏花阁外,玹华又退了回来,从怀里掏出一枚托帕石,放在我的手里。
玹华说,若他不在我身旁,希望我能看着宝石好好修炼。
所以这石头是监督我的?
十多年后,玹华打赢了胜仗回来。
我随着树老采药回藏花阁时,远远就看到玹华一身铠甲,仰头看着随风而动的合欢花,我很开心地跑到他身旁叫他的名字,他转身将我轻轻抱住。
“你四百年前是从冥界逃出来的?”
“你怎么知道!”我震惊。
“没事,没事了。”玹华说着没事,却一直难以平复气息地颤抖。
我便学着他的语气,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没事了,没事了…”
我想不通玹华遭遇了什么,但是一向正义强大的玹华大将军能如此心痛地看着我,我便只想宽慰宽慰他,为他收集一朵又一朵落下的合欢花。
待到秋日来袭,一同葬入土里,回护高大的合欢树。
藏花阁落花的季节特别适合睡觉。
我时常香甜地睡着,玹华来后,会静静坐在我身旁,还使我枕在他的膝盖上,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什么也不做。
树老带了棋与玹华下,玹华示意树老噤声,但我还是因这小小的动静迷迷糊糊地醒了。
“玹华?我好困。”我说完,还在他膝上寻个更舒服的姿势。
玹华柔声,“那便睡吧,我在这儿。”
我陷入香甜的睡梦里,
“应则天门,无用?”树老的声音。
鹰泽天门是什么?织星天门织星布云,与天上地下沟通,那鹰泽天门,联通妖族?捉鹰回来养吗?那或许能找到白大羽?
“她的时间如一条流水,只能向前,无法改变,即便她自己入应则天门,恐怕也只能回到她还不存在的时候。”
“…当真是天降灵族,她必定只有这一万年的生命,再修炼都无用。”
“天降灵族怎么了?”
听到讨论灵族,我便又醒了,揉着惺忪的眼抬头问。
“没事。睡吧。”玹华温和地将我圈到怀里,一下又一下揉搓我的手心和长发。
我彻底醒来的时候,玹华已经离开了,树老的茶香悠悠地飘来,我爬起来,就看到一局未完的棋盘上,落了纷纷扰扰的花。
“玹华呢?”我问。
树老轻轻往我身前推了推茶水与糕点,“他去给你、给世间万千生灵,报仇去了。”
“报仇?什么仇?鹰泽天门的仇?是妖族的老鹰吗?”
可我又有什么仇?报仇这个词,我只在话本里见过。
“你听到了?”
我摇摇头,“听到了,但太困,没听懂。”
树老垂头丧气,看着天,缓缓开口:
“应则天门可穿越过去未来。可改变这个三界中的一切,除了——”
树老看向我。
“什么?”我问。
“以后你会知道的。”树老摸着他那白胡子,目光又移向小院外。
合欢花重新生长,会再开一季繁荣。
慢慢地,我就跟树老混熟了,树老就开始教我树灵的法术,还教我用药、酿酒,整整三百年,我才终于酿出第一坛能喝的酒。
我将酒带去给玹华品尝。
那时候玹华淹没在书籍里,皱紧了愁眉。
我欢欢喜喜地捧着酒器,玹华见我突然出现,还我捧着酒,很是欢喜。
玹华放下了兵书和战况书,我期待地等在一旁。
结果他尝完一脸复杂地看着我。
我看不懂他的表情,结果自那之后,五百年间,玹华都不曾出现。
我有点难过,有那么难喝吗?玹华他,至于这么小气吗?
树老闻言笑得树皮都伸展开来,还摸着他那割了一茬又一茬的胡须,深沉道,“将军这一仗,不好打啊。”
我问树老玹华为什么总是在打仗,树老的目光霎时深邃了不少:
“这世上,又有多少战争有理有据。
为名,为利,为长生,为恩情,将军身在其中,不与那些污浊之辈同流合污,一心造就新的秩序,也是身不由己啊。
更何况,此次,鬼族实在是势大,人族生灵涂炭啊。”
我眨了眨眼,“那我有什么可以帮他的吗?”
“月丫头,你好好修炼便是。若你足够强,能够护你自己周全,将军也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是这样吗?
我突然很想见玹华。
想让玹华尝尝我酿的、已经很好喝的花酒,想枕在他膝上看满庭的花开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