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月无尘》羽毛超纯洁

6、第 6 章 那

　　那是魑纶亲自选的布料。
　　幽暗的鬼族之花开在浅绿的绸缎上，他一寸寸抚摸着他最熟悉的花朵，直到他将花朵丢出，绸缎飘在纱帐上，我感到了凉意。
　　而始作俑者压过我，湿润的唇轻轻点在我侧脸眉梢，而他额角的曼珠沙华艳红了许多，我浑身有些酥麻，下意识拢住他的脖颈，魑纶一怔，笑如冥界万花：
　　“可惜，现在本王舍不得了。”
　　“舍不得吃我吗？不怕的，就算你吃了我，我还是能重新长出来的。”作为灵族我坚信这点。
　　魑纶摇头失笑，温柔地触碰着我的脸颊，低声道，“无妨，就算一时入不了轮回又如何，千年万年总能等到下一个灵族出世，到时候再考虑吃不吃便是。”
　　“什么？”我没怎么听懂。
　　“没什么，本王要享用你了，你可做好准备了？”
　　我用力点点头，曼珠沙华开得愈发妖异，魑纶眼神迷离着，花朵完全盛放时，我痛极了。
　　这过程漫长得很。
　　我觉得那分明不是他吃我，那是我吃他。
　　花朵散发出花粉，将我迷惑，魑纶贪婪地吻上我的唇。
　　轻拢慢捻，如磋如磨。
　　他很开心。
　　原来吃旁的生灵会让生灵很开心，我也很开心。
　　很多年后我才知道那根本就不是吃。
　　酒醒的魑纶似乎很懊悔，又似乎不懊悔。
　　他说，他要为我举办一场盛大的仪式，过了那场仪式，此处便是我的家，他也再不会担心失去我了。
　　魑纶说，他要好好将我养大，弥补这些年他欠我的陪伴。
　　魍魉近来开心坏了，到处搜集大红色的物件，还一个劲问我喜欢什么样式的宫殿，说魑纶讲，要给我建一座更大的宫殿，让我永远住在那里。
　　永远？我觉得不行。
　　我还是想找到我的来处，况且我已经支付了我这几百年停留在此的代价。
　　仪式前一晚，冥界是少有的张灯结彩的景象，连冥河都挂满了河灯，鬼们都少有的欢庆，甚至魑纶都少有的没去修炼，刚来看我一眼，便被魍魉说着“不合适”，然后被带走。
　　我感到了恐惧。于是我偷偷溜出了冥界，再也没回去。
　　离开冥界后，我遇到过很多生灵，有很多漂亮的生灵，慢慢地我通了灵智，才知道原来那回事根本就不是吃。
　　与魑纶别后，我也“吃”了好几位漂亮的生灵，直到遇到玉尘，我才知道，原来那种“吃”法儿，一生只应该对一个生灵。
　　原来所谓爱，便是今生今世，只与那一位在一起，只与那一位欢好，那一位便称作是夫婿。
　　我现在时常安慰自己，六大族一般来说并不互通，事已至此，每个族有且只有一位夫婿，不算过分，算灵之常情。
　　哪曾想，几千年后再与魑纶见面，就是这次他把我从魔域偷出来。
　　物是人非。
　　经历了许多之后，我不再认同魑纶带领冥界所行之道，也不再想要留在那个冥界，在那个地方，我一无是处。
　　是以，此次与魑纶重逢，我竟不知该如何看待他。
　　“魑纶。你当年，是想娶我吗？”
　　我问。
　　魑纶当年，就真的从来都没有想过，我到底懂不懂那些事情吗？
　　我问魑纶，却看到他的表情僵在脸上，或许错过了那次我们之间就再也没有机会，或许我压根就不该问这个问题，我又想听到他回答什么？
　　他答是的话，我就选择弥补当年的错过吗？他答否的话，我一笑了之，而后闲暇之时再去思量当年那个仪式又究竟代表着什么？
　　什么都代表不了。
　　如今的我只是我自己。
　　魑纶转身将我脑袋拥住，但奈何我仍是动物的躯体，头上的角拦住了他稍后的动作，他指尖法力一动，我的灵魂便被牵引出躯体，落入他怀里。
　　“是啊，几千年了，月儿，本王总算找到你了。”
　　魑纶将首埋在我肩侧：
　　“你知道本王有多想你吗？原来冥界之鬼也会生出欲望，从你走后几千年，本王都没再吃过旁人，怕你回来后，会觉得本王不干净。”
　　“真好，你回来了。”魑纶用力将我抱住。
　　我不敢回抱。
　　当然，此时的前肢也回抱不了。
　　“我倒是吃过旁的生灵，各有千秋，”我认真道，“不过…”虽然不晓得为何，除了那只魔，旁的都不能让我涨修为。
　　话未说完，我抬头看魑纶的反应，魑纶僵着身躯，缓缓将我放开。
　　魑纶说他要娶我，那他是像玉尘一样，认为我应该和他一起，“一生一代一双人”？
　　我这么说，便是表明了我的志向，不在于他一只鬼。
　　毕竟，若我做出抉择，就不单单是一两个人之间的事了。
　　但魑纶会不会一激动就杀了我？
　　“你…”魑纶眸色深了又深。
　　“…你不懂‘吃’的意义，没事。”魑纶强行给自己给我找了个说法，他极其艰辛地忍受着痛苦的情绪。
　　“…”
　　“没事，”魑纶抚摸着我的脸颊，眼里润着泪光，“几千年颠沛流离又转世重生，你一定受了很多苦，过往种种都不作数，待你修回人身…”
　　我迫不及待打断他，“可是魑纶，玹华他们…”
　　“他们不算什么。”魑纶堵住了我的话，“只要本王把你带回冥界，我们就能重新开始。谁都不算什么。”
　　“…”他好像在逞强。
　　我叹了口气，还能离咋滴，魑纶他可是我第一个夫婿。
　　第一个，不会长相厮守的夫婿。
　　我们就这么风风火火地回了冥界，几千年不见，门口的守卫又换了批新的。
　　一旦得到轮回的机会，很少有鬼会拒绝。
　　我十分好奇地问魑纶，“这么多年以来，你都没得到重新入轮回的机会？”
　　不对，我好像听说过有种方法，确实能让他重入轮回来着。
　　魑纶眸色一深，笑意轻浅地挂在嘴角，“曾经得到了，不过，本王还不想去。”
　　“有轮回的机会你竟然不想去？在你眼里，还有比轮回更重要的？真是稀罕。”
　　确实很稀罕。
　　魑纶当年的执念是其妹妹，可是他早就放下了，他如今放不下的…
　　我看冥界众鬼。
　　眼前这个曾经被痛苦侵袭的鬼，如今以一己之力撑起整个冥界，天下不公未平，魑纶就以此处作为冥界众鬼停留之处。
　　不论方式对错，如今魑纶的行径已经不像是一只普通鬼了。
　　他表情突然凝重，“你还是想离开，所以如此期待于本王入轮回吗？”
　　“我…”我抬眸看他。
　　这二者并没有因果关系。
　　可我确实想离开。
　　“本王寻了你几千年，若早知今日，当初又何必留你？徒增悲伤？若你执意离开，或许，非叫本王吃了你，你方能罢休？”
　　“…”
　　没想到一别几千年，魑纶吃我的想法还在，看他的样子，不像是玩笑。
　　鬼族一向擅长吃其他族群而保存自身。
　　我后退半步。
　　“非要这样吗？”我说，“你到现在都从来没问过我为何离去。魑纶，我已不是当年的孩童，我走过山川林原，看过世间万千，我自——”
　　“所以，你是想说，你还是对神族那位情根深种？”
　　“这跟玹华没关系。”
　　“呵。没关系？那年天门外，若不是妖族那个女妖，本王还真想不到这几千年换来的是什么。”
　　我猛地抬头。
　　魑纶摩挲着我的侧脸，笑得十分可怕，“当年未完成的仪式，本王还是会继续，你终归是本王的，从始至终都是。”
　　“…”
　　他还是这样钻牛角尖。
　　呵，谁敢跟一心惦记着吃自己的家伙在一块儿啊！
　　可恶。
　　这万年间，我如何都会生存于世，但是被人吃掉，那感觉一定很不好。
　　还是得想办法跑路。
　　魑纶较以前，身躯更加强劲，那朵曼珠沙华也更加美丽，我情不自禁，伸出手想将它摸上一摸。
　　只可惜如今动物躯体，我除了能口吐人言，什么都做不了。
　　走在路上我都担心自己会不会被路过的孤魂野鬼给啃了。
　　干想着也没办法，趁着魑纶外出准备仪式，我迈着雪白的四条腿，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往前走，然后——
　　走出了冥界。
　　？
　　没人追我吗？
　　魑纶他到底什么意思？
　　想不通，于是我撒开腿就狂跑，直到看到一片缀着羽毛的衣角，我赶忙转身往回跑。
　　结果却已经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