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月无尘》羽毛超纯洁

29、第 29 章 只

　　只剩十日。
　　我这个脑袋瓜，变鹿饿死一回饿傻了是吗？怎么不早点去交代后事啊。
　　剩下十天够做什么？
　　我很惆怅。
　　于是我惆怅地坐在云头掰指头数了好一会儿，才想到悬崖边上的茅屋里，好像还有一只洛商。
　　他今世姓名唤做洛商，那必然是某人的孟婆汤又没熬好。
　　鹿生遇见洛商，不过是这五人找来前的，十几年前的事情。
　　那时节，我才刚刚离开的鹿生的母亲，独自求生，洛商随他的父亲上山采药，一根淬了毒的冷箭向我射来。
　　——我躲。
　　躲掉了，然后崴了前肢。
　　我躺倒在草丛里，心里默念阿弥陀佛不要看到我，结果草丛窸窸窣窣，里边钻出来一只垂髫小儿，他上来就摸向我毛茸茸的肚皮，我很嫌弃，再往下摸岂不是…
　　算了，老娘此时是个动物，他还只是个小屁孩。
　　关键这小屁孩还伸手，目光热烈如我盯着好吃的青叶子……迫于无奈我舔了舔他的手心。
　　一股人味。
　　我嚼了两片叶子漱漱口，小孩儿抱着我的脖子把他爹喊过来，还说要养我。
　　我正准备瘸着腿跑路，就看到他爹身后乌泱泱一群人，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武器。
　　好嘛，养就养呗，反正他也不是第一次养我了。
　　小孩儿后来长大了，姑且用他的名字洛商喊他。
　　别的不说，洛商还是挺敬业的，说要养我，就一点都不含糊，这么多年吃饭运动睡觉生病从来都陪着，他爹气急了，说我是不是能变成妖女，迷了他儿子的心智。
　　我赶忙找了条小溪瞅了瞅。
　　真是白高兴了，我还以为我整天吃喝玩乐就恢复了人身呢。
　　闲来无事，洛商品药时，我就陪在身旁，他温柔地看着我，我就看着他迷迷糊糊地睡着。
　　洛商他，光做饭好吃，躯体好吃这两个优点，就足够当我夫婿了。
　　可惜我不是人族女性，没有所谓的爱情。
　　人是由女娲娘娘亲手捏制其先祖，而后繁衍不息的，如此说来，我与洛商其实是近亲，更何况有之前的教训，我本不应该跟他待一起，但奈何，他太会做饭了。
　　当不吃东西的灵族许久，如今却图个口腹之欲，着实…
　　高端。
　　……唉。
　　我骑着云朵，回到了山顶茅屋。
　　此处已人去楼空，我本来想等，但是奈何，我已没多少时间。
　　我飞身去了人间。
　　果不其然，在一个药铺里寻到了洛商。
　　洛商正忙前忙后，那副人体构图画得，与千年前的笔触相比一般无二。
　　“洛商。”我轻声唤道。
　　青年僵了背，缓缓转身，已是泪流满面。
　　“我是来跟你告别的。”我说。
　　怎么能激动得这就哭出来？
　　他的泪僵在脸上，“告别？”
　　“是啊。我其实，不是神仙。我是灵族，是寿命不多不少正好一万年的灵族。
　　而如今，我寿命到头了。”
　　我的表情，应该看起来很寻常。
　　然后洛商抱着我，哭得那叫一个稀里哗啦：
　　“我全记起来了，就在你被夺走那日。”
　　“全？你记起来什么了？”我问。
　　“前世，我似乎在等个人，前前前世，我跟那个人在一起，再往前好几世，我都与她在一块。如今，我终于找到她了。”
　　额，该记起的时候不记，不该记的时候偏偏要记，我咳个两声，示意他松开我，“重申，是个灵，你是跟个灵在一起了。”
　　他怎么不说前前世？因为他跟别人在一起所以不好意思说。
　　凡人的每一世相当于重头再来，跟别人在一起算不得有问题，总不能一辈子苦等吧，一不小心就执念入心，成了孤魂野鬼。
　　只能算我去的太晚，或者缘分已尽。
　　况且，我漫长的生命里还有这么一群夫婿嘞。
　　只是…
　　“可惜晚了。”我说。
　　洛商一怔。
　　“我已经…不能再活下去了，如何都活不下去了。”
　　我两手一摊，“我的生命里，你是第一个带给我人间喜怒哀乐的人，谢谢。我们好好告个别，不留遗憾可好？”
　　洛商握着我的手，迟迟不肯松开。
　　我笑着摇摇头，慢慢向上飞起，“从今以后，我会是你头顶的白云，身畔的清风，脚下的小花小草，谢谢你洛商，祝你在人间永远善良幸福。”
　　我就这样消散在洛商视野里，然后——回了云头。
　　然后抹了洛商的记忆。
　　“孟婆汤怎么总掺水，走之前。还是写封信告诫祁雯一下！”
　　还要跟谁告别来着…柳意衿。
　　我大摇大摆去往妖族。
　　柳意衿伤势未愈，抱着羽扇，倚在妖王榻上，冷眼瞧我。
　　“云后如今，有空闲来我妖族，不怕我妖族，再置你于死地吗？”
　　神他喵的云后。
　　我一脸的无语立马换成笑容，“…妖王言重了。此时我来，是为了还一样物件。”
　　柳意衿嗤笑，缓缓立起身子，“还？神族欠妖族的，恐怕不止一件吧。”
　　他眼里全是不屑，又将所有思绪强行忍下，我垂眸，“不，这只是我欠你的。”
　　我上前，小妖紧张极了，羽扇轻轻把小妖拨开，柳意衿是料定了我不会取他性命。
　　而后，我捏住柳意衿的衣领，吻了上去。
　　小妖长大了嘴，树藤羞弯了叶子，柳意衿呆得不知下一步该做何动作。
　　这其实不算吻，不过是简单的唇贴着唇。柳意衿震惊地看着我双目，而我面无表情地，将当年他姐杀我时他补给我的灵魂，全都还给他。
　　可惜当年一切发生得太快，我来不及阻止，不然，我不会现在临死了，才发觉魂魄里有他的灵魂在替我修补。
　　“从此以后，我们是真的两不相欠了。”
　　我放开他，独独说了这么一句话。
　　我转身走得决绝，没想过柳意衿会拦我什么的。
　　红衣的妖王却松开了羽扇，羽扇落地，化出无穷尽的绒羽，将我团团围住。
　　我叹一声，“我不过只剩下十日的寿命，妖王也要将我拦上一拦？”
　　“十日…”柳意衿反复咀嚼，最终，走到我面前，紧紧攥住我的臂膀。
　　我回头看柳意衿，他一改往日嬉笑，看向我的表情少有的严肃：
　　“你的寿命这要到头了？在下还…”
　　也不知道柳意衿要说什么，一个“还”字后边的话被他生硬地留在喉咙里，他失笑一声，错开了目光：
　　“在下对你只有恨，以后连恨都不能有了吗？”
　　我甩开柳意衿的手，“我会带着这一万年的账离开，你可以当做所有仇怨都是我的错，我一死，你也不必恨得这么痛苦了。”
　　他又抓住了我。
　　但是什么都没说。
　　我们沉默着僵持，最后，是我先败下阵去。
　　“放手，我没多少时间浪费。”
　　我走出了妖林。
　　当年，我被柳意青打伤后昏睡的几百年里，都做着同一个梦。
　　梦里有一只小白鹤，剜开自己的血肉，一口一口喂给我。
　　但事实上，那是一条契。
　　夺立契者魂滋养得契者。
　　至于这契是柳意衿在什么时候给我下的，我也不清楚。
　　无外乎我昏睡前，五族大战的战场上。
　　从那以后，我对柳意衿就有着莫名的惦记，愿替他死，愿随他死。
　　初到人族的一千年，我还了一千年的灵力，才在不知不觉中将这契压制。
　　可是我们还是魂灵相连。
　　从今以后，他不会被我拖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