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月无尘》羽毛超纯洁

13、第 13 章 玹华带

　　玹华带我回了藏花阁，藏花阁一切如旧，我却再也不是当初的心境了。
　　昏昏沉沉期间，我的灵似乎飘荡去了人间，看遍人间苦，又好像去了妖族，妖族倍尝压迫苦，却又压迫人族，鬼族重建冥界，魔族依旧被囚禁魔域寸步难出，生灵凋敝。
　　唯仙族维持原样。
　　可神族与仙族之间仿若鸿沟，神族虽然早已失了初心，如今崩坏之态却有原来的秩序维持着，仙族任劳任怨却被一旨天条束缚，禁人欲，灭人性，可仙族多是自人间修行而来，如此对待他们岂不是泯灭其本性？
　　我自梦中惊醒，抬头是金玉做饰的穹顶，身下是浮光的流云褥子，藏花阁落了满园的合欢，玹华仍在那一叶窗下，下着他那千百年孤身一人下的棋局。
　　“玹华。”
　　“你醒了？”
　　这次是他起身抖抖衣衫，缓步走向我。
　　可我还未来得及说什么，藏花阁外药官求见，一为查我灵魂魄是否完好，二为查我在神族是否安逸。
　　云帝的近侍已候在阁外，只待药官宣布我身体康健，便拿着天旨，慷慨激昂，将我——
　　赐婚于天神大将军。
　　我一言不发地看向玹华，他接过天旨却有意避开我的注视。
　　如果这婚事是玹华求来的，如果这婚事不掺杂任何利益纠葛，如果只是我们两情相悦，他不会这样。
　　他一定知道内情，却未打算告诉我。
　　…
　　大红嫁衣如燃，我一向爱着素云衣衫，如今这妆这裳，真衬得我半分都不像我自己了。
　　像燃烧至死的火焰，此刻绚烂，转瞬成灰。
　　这场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大婚，在蓝天白云间，在云庭的天门外，天人同贺，各路神族齐来庆贺，仙族诸仙歌舞相庆，仙兽带来天中祥瑞，奇珍异宝琳琅满目，若从人间望去，半张天空都是红彤彤的喜庆。
　　招摇。
　　像是在吸引谁来此处似的。
　　玹华来藏花阁时，乘的是七彩的凤，凰鸟引路接我入喜轿时，我一直看着合欢花，连盖头都不曾盖上。
　　一句话都不想说。
　　我一指灵气，裁了一支合欢花枝下来，捧在手里，花丝随我步伐晃动，我就这样拖着及地红裙，走入轿中。
　　存天理灭人欲的神族，大婚却要用人族的习俗，何其荒谬。
　　轿撵随凰鸟振翅晃动，我呆呆地看着花枝，不知道这场婚礼算什么，我算什么。
　　是天降灵族归属神族的象征？我是——一件物品？
　　我本来就是该选个族群停留的，可是我愿意停留在这儿吗？
　　成亲是什么？
　　树老前两日才回到藏花阁。
　　树老说，玹华一直很爱护我，跟他在一起，我在神族会得到一个家，玹华会保证我不会被任何人利用，我会在神族快快乐乐地活下去，没有任何人能够让我离开。
　　我也很喜欢玹华，可是…
　　要我留在神族这件事，真的这么单纯？玹华他，就没有任何别的想法？他若真的心中无考量，这么多年又以何谋权？
　　我思绪正杂乱，轿外骚动阵阵，一股妖力冲天而来直指于我，我撑开结界挡了一下，翻身破开轿撵冲了出去。
　　落地，面前是红白羽衣的女妖——
　　柳意青。
　　“你竟然真的活着。可笑，每个万年竟然真的会被所谓天道左右？”
　　柳意青仰天大笑，转身便是妖蛇入手成利剑，剑剑刺向我，蛇鳞成暗器，一片片随着她红白的妖力向我袭来——
　　被玹华一剑斩断。
　　我纹丝不动，就看着柳意青败在玹华手下。
　　玹华举剑欲刺，我仍如木石。
　　与我无关。我甚至不知我该帮谁，我又能帮谁。
　　一支白羽刺破云雾袭来，挡住了玹华下落的剑，又无数只白羽袭来，玹华结印为阵，将白羽挡了下来，来者落在柳意青身边，一身白羽衣。
　　柳意衿看了看玹华，又看了看与玹华颜色相同的我，皱了皱眉。
　　不看这一眼，柳意衿是能跑掉的。
　　玹华反应过来，祭出混天钟，将柳意衿死死镇压其中，现出原身。
　　玹华提着剑，一步一顿，直到剑触碰到柳意青的羽翅，然后——
　　“求你，救她！”柳意衿朝我大喊。
　　玹华的剑迟迟没有落下，他在等我的反应。
　　那是柳意衿的亲姐姐，可她几次三番要杀我。
　　妖族内骨山血海我忘却不了。
　　玹华心中知道什么最重要。他只是想知道我的想法，但未必会按照我说的做。
　　可是他竟然会在此时因我停下，就好像是只要我摇头，他便真的能放过柳意青似的。
　　我没有动。
　　——一剑封喉。
　　我与玹华同罪。
　　混天钟起，一只纯白的白鹤瘫软在地。
　　玹华的长剑再次落下。
　　鬼使神差间，我张开双臂挡在柳意衿身前，颤着声音，几乎语无伦次：
　　“你已经杀了一个妖王，总该留给他们一个新的妖王。难不成，神族要公然将妖族灭族，就不怕其他几族联合起来讨伐吗？”
　　月鸣剑上血雾未退，是天道未还妖族的债。
　　玹华凝重地看着我：“柳家姐弟不死，云庭诸神如何饶过整个妖族？”
　　“你可以——”我近乎嘶吼地说着…
　　“——让他们放心！只要天降灵族身死于此，接下来将近万年，再不会有谁能动摇神族的地位。
　　你可以尽可能拿到你想要的权柄，维护你想要维护的三千世界。”
　　玹华震惊地看着我：“你就为了他？你要付出生命？值吗？”
　　我颤抖着，尽量平复自己，我摇摇头，“我不光是为了他，玹华，你有你想做的事情，所以为了那些事情，你可以杀了我。”
　　“可你知道我做不到！”
　　“为什么？！”我自嘲地笑了，双臂互相摩挲着这血红的嫁衣，“为了我这一身血红的嫁衣？乱世之中，有谁能鱼与熊掌兼得？”
　　柳意衿沉沉睡去。
　　玹华一愣，仰天大笑，他终于看向我，眼里淬满了疼痛，嗤笑一声，“原来，是你不愿嫁我。”
　　他收起长剑，“好，你既然愿意如此，我不拦你，你带他走，再不要出人族三千世界。他的命，就当是我送你的——临别赠礼。”
　　“…”
　　玹华扬长而去。
　　我瘫倒在地，半晌才回过神来，我拖着柳意衿的原身鹤，捏了朵云便往妖族蹒跚。
　　妖族对我敌意很重，尽管我带回了柳意衿，他们甚至不肯救助于他，甚至派人追杀我们。
　　我无奈，只能带着柳意衿离开妖族。
　　可在我身后，却是神族的大军入侵群龙无首的妖族。
　　哀嚎遍地，往日自然之气茂盛的妖林如今衰落惨败，满地都是血，郁郁葱葱的枝丫尽数倒在血泊里，妖们统统化作原型，没有逃兵，只有战死。
　　曾经藏着骨山血海的妖林，今日起妖血横流，溪水不再通透澄澈，大火烧枯了鲜绿的生机。
　　云庭上的老家伙认为我选了妖族，所以就要赶尽杀绝？
　　玹华没有拦着。那…他也是支持的？
　　我没有看到玹华的身影，我怕自己错怪他，也怕自己曾经太过信任他。
　　我只能躲在角落里护着柳意衿。
　　我救不下任何生灵，只能带柳意衿逃去人间。
　　可人间处处灵气衰竭，又有何处可助我修行救治柳意衿？
　　我摘下脖颈上戴着的托帕石，借一处青山绿水的微弱灵气，用我一半的灵力将其融了。
　　传言女娲娘娘封印神魔之门的钥匙，便是用这托帕石做的，甚至轮回之镜的化生灵、游走人间的灵尊之妻，死后亦是用这托帕石存放的躯体。
　　我将柳意衿和托帕石雕成的白鹤鸟一起带去了极北之地，酷寒下万年不化的冰霜，将助他在托帕石中重新修回人身，甚至事半，功以数十倍。
　　而后一千年，我将修炼一千年的灵力全都给了柳意衿。
　　待柳意衿未来醒转，他会重回妖族重振旗鼓，从此以后，我与他两不相欠。
　　若我知晓后来发生之事，那时初遇柳意衿，我还会不会企图随他一同离开妖林？
　　我不知道。
　　反正我生来入世，就是要被各族哄抢，做不得半点我自己的决断。
　　这世上诸事，果然都是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