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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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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承煜再次踏足悬壶阁时,檐角的冰棱正往下滴水,砸在青石板上洇出浅浅的水痕。
他换了身月白色锦袍,腰间系着明黄玉带,走在积雪初融的巷子里,活脱脱一个鲜衣怒马少年郎。路过杂货铺时,老板娘正踮脚挂幌子,见了他慌忙福身,银钗上的珠花晃悠悠扫过鬓角 —— 这京城里,怕是没人不认得镇北王世子这张招摇的脸。
“沈阁主,许久不见,愈发清瘦了。” 萧承煜没等通报就径直闯了进来,手里把玩着个鎏金香囊,香囊上绣的白虎纹样在满室药香里张牙舞爪。
他故意将香囊往沈砚白鼻尖凑了凑,甜腻的熏香混着药草的清苦,在空气中搅出奇异的漩涡。
沈砚白正低头整理药材,闻言连眼皮都没抬,指尖捏着的赤焰草 “咔嚓” 断成两截。
他将断草扔进陶罐,冷声道:“悬壶阁不是勾栏院,世子要寻乐子,出门左转。” 药篓里的何首乌滚出来,在案上撞出沉闷的声响,像极了他此刻压抑的心跳。
萧承煜也不恼,弯腰拾起何首乌抛着玩:“沈阁主这嘴,比黄连还苦。” 他忽然俯身,两人距离骤然缩至半尺,呼吸交缠间,沈砚白能清晰看见他睫毛上沾的雪粒,“不过我就喜欢这股子劲儿。”
“无耻。” 沈砚白猛地后退,后腰撞在药柜棱角上,疼得倒抽冷气。
他转身去够高处的药罐,袖口滑落露出半截小臂,白皙的皮肤上还留着昨日捣药时蹭的青痕。
萧承煜的目光在那道青痕上顿了顿,忽然伸手按住他的手腕:“小心些。” 指腹摩挲着那枚银铃,冰凉的金属硌得人发痒,“这铃铛再响下去,怕是要把狼都招来。”
银铃突然剧烈震颤,与沈砚白胸腔里的心跳共振。
他用力抽手,药罐 “哐当” 落地,褐色药汁溅在萧承煜的月白锦袍上,晕出朵丑陋的花。“世子若再胡言,休怪我不客气。” 他的耳尖泛着红,偏偏脸上还要摆着冰霜,看起来像只炸毛的白猫。
萧承煜盯着衣袍上的污渍低笑,笑声震得药圃里的积雪都快要簌簌掉下来:“沈阁主这是在给我留记号?” 他忽然凑近,热气拂过沈砚白耳廓,“也好,这样走到哪里,都能想起你。”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城西张大户家的小厮跌跌撞撞闯进来,棉鞋上沾着的泥点甩了满地:“沈阁主!不好了!我家公子…… 我家公子快不行了!”
沈砚白抓起药箱就要走,萧承煜却一把拉住他:“我与你同去。”
“不必。” 沈砚白想也不想就拒绝。
“万一又是冲着我来的呢?” 萧承煜挑眉,语气里的无赖藏都藏不住,“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他晃了晃手里的鎏金香囊,白虎的爪子正对着沈砚白的鼻尖,“再说,我这身手,当个护卫总够格吧?”
沈砚白被他堵得哑口无言,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身快步出门。
萧承煜低笑一声,提着衣摆追上去,月白锦袍在人群中穿梭,像道晃眼的光,引得路边卖花姑娘的篮子都翻了。
张大户家的朱漆大门虚掩着,刚进门就闻到股酸腐气味。
沈砚白拨开围观看热闹的仆妇,只见榻上的少年面色青紫,嘴角挂着白沫,手指蜷缩成诡异的弧度。他迅速取出银针,三指搭在少年腕脉上,眉头越皱越紧 —— 这脉象虚浮紊乱,竟与五年前父亲医案里记载的蚀骨散中毒症状如出一辙。
“都出去。” 沈砚白沉声吩咐,指尖捻起银针精准刺入百会穴。银针刺破皮肤的瞬间,少年突然抽搐起来,喉间发出嗬嗬的怪响。
萧承煜反手关上门,将嘈杂挡在外面。他靠在门框上,看着沈砚白专注的侧脸,忽然发现这人认真起来时,睫毛在眼下投的阴影竟特别好看。
药箱里的瓷瓶被碰得叮当响,混着少年压抑的呻吟,在屋子里织出紧张的网。
“怎么样?” 见沈砚白拔出最后一根银针,萧承煜忍不住问道。
沈砚白没理他,提笔写药方的手却在发抖。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甘草三钱” 写成了 “甘车三钱”,他猛地将笔摔在砚台上,墨汁溅在素白的袖口。
“沈阁主不好奇,他中的是什么毒吗?” 萧承煜走到榻边,指尖轻轻碰了下少年的指甲,青黑色的月牙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光,“这毒与五年前狼族用的蚀骨散,颇为相似。”
沈砚白的肩膀猛地一颤。
蚀骨散三个字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他心口。他猛地抬头,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 萧承煜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当年你父亲的案子,怕不是那么简单。” 他从怀里掏出张泛黄的纸,上面画着个狼族图腾,与沈砚白在陈婆婆那里见过的一模一样,“这是从刺客身上搜出来的。”
沈砚白死死盯着那张纸,指节捏得发白。
五年前父亲临刑前的嘶吼突然在耳边响起:“是狼族!是狼族勾结朝廷……” 当时他只当是父亲的胡话,如今看来,竟是真的。
“与你无关。” 他猛地别过头,声音冷得像冰,“沈家的事,不用外人插手。”
“外人?” 萧承煜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沈砚白,你看着我的眼睛说,我在你心里,就只是个外人?” 他的眼底翻涌着红血丝,平日里的戏谑荡然无存,只剩下受伤的野兽般的执拗。
沈砚白被他看得心慌,挣扎着想甩开,却被攥得更紧。药箱里的瓷瓶再次翻倒,这次滚出来的是瓶解毒丹,褐色的药丸撒在地上,像一粒粒凝固的血珠。
“放开!” 沈砚白的声音带着抖,“你是镇北王世子!是当年抄我家的人的儿子!你凭什么管我?”
这句话像把刀,狠狠插进萧承煜心口。他猛地松开手,踉跄着后退半步,撞在药箱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我……”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辩解都苍白无力,“我知道我父亲当年……”
“你不知道!” 沈砚白打断他,声音嘶哑,“你不知道我娘被烧死时的惨叫声!不知道我哥被砍头时的眼神!更不知道我躲在暗格里,听着满门被屠戮的滋味!” 他指着门外,手因为激动而颤抖,“你现在来假惺惺地关心我?萧承煜,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萧承煜的脸色惨白如纸。他看着沈砚白通红的眼眶,忽然想起五年前毒雾林里的少年。
那时他中了蚀骨散,意识模糊中抓住的就是这样一截纤细的手腕,少年的哭声像猫似的,却带着撕心裂肺的痛。
“对不起。” 他听到自己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但我发誓,一定会查清楚真相,还沈家一个清白。”
沈砚白冷笑一声,笑声里满是嘲讽:“不必了。我沈家不需要仇人的施舍。” 他收拾好药箱,转身就走,银铃在身后叮当作响,像是在控诉这迟来的道歉。
萧承煜看着他决绝的背影,忽然从怀里掏出个玉佩扔过去:“等等!”
那枚白玉在空中划过道弧线,正好落在沈砚白脚边。玉佩上刻着的 “承煜” 二字在烛光下泛着光,与他贴身藏着的残玉严丝合缝。
沈砚白猛地僵住。
“这是当年你掉在毒雾林的。” 萧承煜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找了你五年。”
沈砚白缓缓弯腰捡起玉佩,指尖触到冰凉的玉面时,突然想起五年前那个雪夜。
少年躺在雪地里,脸色苍白如纸,他将自己的玉佩塞进对方怀里:“拿着这个,以后我好找你……”
原来他找了五年的人,是他。
这个认知像惊雷在脑海里炸开,震得他头晕目眩。他攥着玉佩站在原地,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砸在玉面上,晕开细小的水花。
萧承煜慢慢走近,想伸手为他拭泪,却被沈砚白猛地推开。
“别碰我!” 他的声音哽咽,“我不想再看见你!”
萧承煜看着他跑出门的背影,忽然捂住胸口剧烈咳嗽起来。
殷红的血珠溅在月白锦袍上,像极了雪地里绽开的红梅。随从慌忙递上帕子,他却挥手推开,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去查张大户家公子最近接触过什么人。” 他的声音带着血腥味,“还有,把城西别院收拾出来,备好炭火。”
随从愣了愣:“世子,那沈阁主……”
“他会来的。” 萧承煜看着地上的血迹,嘴角勾起抹苦涩的笑,“他比谁都想知道真相。”
夜幕降临时,悬壶阁的灯亮了。
沈砚白坐在药柜前,手里捏着那枚玉佩,指腹反复摩挲着上面的刻字。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簌簌落在梅枝上,压得枝头微微颤抖。
药箱里的解毒丹在月光下泛着光,他忽然想起萧承煜咳血的模样。
那抹月白锦袍上的血迹,像根刺扎在他心头,拔不掉,也咽不下。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微弱的敲门声。
沈砚白猛地抬头,只见萧承煜靠在门框上,脸色惨白如纸,嘴角挂着血迹,胸口的伤口正汩汩流着血。
“我就知道…… 你会担心我。” 萧承煜笑得虚弱,却依旧带着那股 “臭不要脸” 的劲儿,“沈砚白,我可能…… 撑不住了……”
话音未落,他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沈砚白瞳孔骤缩,想也不想就冲过去扶住他。指尖触到滚烫的血时,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他看着萧承煜苍白的脸,忽然想起五年前毒雾林里的少年,也是这样倒在他怀里,气息微弱。
“萧承煜!”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你醒醒!”
萧承煜缓缓睁开眼,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忽然低笑一声:“我就知道…… 你心里有我……” 说完便彻底晕了过去。
沈砚白抱着他冰冷的身体,忽然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他将萧承煜拖进屋里,取来伤药开始处理伤口。
银针刺破皮肤的瞬间,他的手突然顿住 —— 伤口边缘泛着青黑色,是蚀骨散的痕迹。
原来那些追杀他的人,用的也是蚀骨散。
沈砚白的心脏像是被剑刺穿,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看着萧承煜苍白的脸,忽然明白,他们早已被命运的丝线紧紧缠绕,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法挣脱。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掩盖了巷子里的血迹,也掩盖了悬壶阁里这无声的纠葛。
沈砚白坐在床边,看着萧承煜沉睡的脸,忽然轻轻握住他的手。
“萧承煜,”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对方的梦,“这次换我救你。”
药香在空气中弥漫,与血腥味交织在一起,织出张无形的网。
从他决定救萧承煜的那一刻起,他们之间的故事,就再也无法回头了。
而那些隐藏在暗处的阴谋,也即将在这场风雪中,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