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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铁石 我就是铁石 ...

  •   折腾了大半夜,十几辆骡车才辚辚上路。道路都是昔人所筑,似为过去行军所设,倒也宽敞,只是丛生杂草。
      聂还清惊悸一夜,此时斜窝在颠簸不止的粮袋之间,居然沉沉地睡着了。聂还真心底又叹了一口气,紧走两步,去找周放。
      昨夜,聂还真凭靠自己魔种血脉死里逃生,抬头就瞧见了当初信誓旦旦说再也不见的周放。他满脑子都是聂还清,却还来不及问清楚周放,怎么就又下山了。
      ——被耍了。除了甫一见面,满心满腔的惊喜;聂还真只觉得不太愉快。现在看,分别时周放的态度分明就是知道不久还会再见,却骗得他以为是最后诀别,眼泪忍着还是掉了一箩筐。
      聂还真真是不明白,周放到底在想什么。
      聂还真极力想要若无其事,但他一开口,就有点阴沉沉的意思:“师兄,好久不见。”
      肩上却蓦然一沉。
      聂还真愕然站定,提溜住从肩膀往下掉的一件大氅。不知是什么材质,摸在手里柔腻生温,洁羽飘飘,沉甸甸、暖和和地压着他。
      周放收了手,语气照常:“冷不冷?”
      聂还真嘴硬:“不……”
      周放没有说话,掌心顺势就拢住了聂还真的手。就像初见那天碰过冰凉井水般,握在手心时像握着一块冰。
      聂还真短暂地停顿了一下,蓄势待发的怒火浇灭了,有种哭笑不得之感:“师兄这是何意?”
      知道他要生气,先关心一下他,好让他的责备说不出口吗?
      周放说:“对不起。”
      聂还真往外施力,周放的五指却压得更紧了,他只好说:“你先松手。”
      “不松。”
      “耍赖?”聂还真一眼看去,骡车队已经走远了,还有两三个罗家寨的人往后悄悄看他们,顿感无奈:“你也学我耍赖皮?”
      周放哑火须臾,马上接嘴:“你竟也知道山上时你多爱耍无赖?”
      却是松了手。聂还真勉强想起自己本来要朝周放发脾气的,冷着脸走了两步,周放就追上来,哄他:“小真,别生我气,好不好?”
      “不好。”
      聂还真酝酿片刻,淡淡地道:“你是不是偷偷跟了我一路,看我快死了才准备出手?英雄救美?喜欢看我笑话?喜欢看我伤心?周放,”
      他转过脸,脸分明生得艳气横生,本该无害,此时却锋锐到逼得人呼吸不稳:“你把我当什么?”
      他这算是头一次对周放发这么大脾气,以前都是小打小闹,类似撒娇。今天呢,一来是不在不周山、不受制于人,不必小心翼翼;二来是聂还真这次实在是动了真气。
      “是因为喜欢这个吗,”他一歪头,几缕乌发散落下来,下颌边沿处的朱痣明艳艳地晃着眼:“师兄?哪里借来的情债,要我聂还真来还你啊?”
      周放由他谩骂,等聂还真歇了嘴巴,又给他往上掖了掖大氅,低声道:“没有。”
      聂还真不接话,周放便继续说:“师弟临走时,我曾说‘问情可护你周全’;其实是我在问情剑上留了神念。师弟若身陷危困,我自会知道。”
      聂还真预感不好:“……所以?”
      “所以,我本不该下山,之前和师弟所言也是真的。只是我觉察到师弟有性命之虞,专程从不周山赶来的。”
      聂还真顿住脚步,半晌才道:“那你给我道什么歉。”
      这下理亏在他,聂还真挂不住脸,讲话还是不太友善。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但是一言既出,他只好干巴巴地补了一句:“师兄……?”
      “道那天的歉。”周放说:“那天小真看起来很伤心,我没有和你一起下山。”
      聂还真很凶的表情忽然就维持不住了,他转过头,喉咙发紧。他不知道周放竟然看出来了他所有的心思,还惦记了这么久。
      这样的关心他不仅没有觉得十分受用,反而有种海鱼被浪花扑在艳阳底下的感觉——每一寸空气都焦灼纠缠。他现在完全不觉得周放对他是处于师兄弟间纯粹的感情了。
      也完全不觉得自己对周放是单纯的钦佩敬爱了。
      但是……
      聂还真埋着头走了两步,在早晨清楚新鲜的空气里,骡马嘶鸣、蹄声踏踏之声注入了他的耳朵。
      “没关系。”聂还真驻足时,听到自己轻声说:“都没关系。”
      *
      快到晌午时,聂还真才领着车队驶进村里,紧接着,繁剧事务便纷至沓来。
      他叫赵鞅清扫出一片无人房屋,领人搬粮分粮;吩咐嵇小五去开火做一顿好的,提振士气;转身又去田里看了灵粟情况,补了聚水阵法;顺带去山中猎了两头野味,拎回去给了嵇小五;最后是百忙之中答应给绒绒带的几株蜀葵,新鲜明艳地别在了绒绒的两只小辫子里。
      绒绒踮起脚,嘴巴软软地亲在聂还真脸上,高高兴兴的:“谢谢哥哥。”
      小雪人又回到聂还真的口袋里,他转手丢给了周放,说:“你生的,你养。”
      日落好快,好像一眨眼,就闪躲进乌黛山影里;再一眨眼,篝火就噼里啪啦着吞吐炊烟人气,人间的太阳升起来了。
      嵇小五有一双化腐朽为神奇的妙手,能将最平淡简陋的食材烹饪得滋味无穷;一碗鸡蛋羹,搅上几段剁碎的青青嫩葱,点进去几滴香鲜麻油,聂还真捧在手里,热香冲得他睁不开眼,烫得只能小口小口地喝。
      此时,天幕四垂,满天星子,村里十几个大小孩子都围着篝火挨挨挤挤地坐着,一人一碗汤,半碗肉,一边绕着小雪人叽叽喳喳,一边围着生面孔的周放问东问西。
      不知道谁起哄说要听聂还真唱歌——
      赵鞅第一个怪叫着鼓起掌来,一呼十应,掌声雷动,嵇小五竟然还胆敢吹口哨,聂还清挤眉弄眼地推着聂还真,就连周放都慢悠悠地说了一句“想听师弟唱歌”,最后,还是聂还真败下阵来。
      十八岁的少年并没有完全长开,背影稍嫌单薄,但是月也绰约,风也多情,光火与阴影浮跃游弋,衬得一张面容如珠如玉,眼含笑波。
      甫一开嗓,万籁俱寂,只听得见旷野寂寥盘旋的草木风声,和随古老歌谣:
      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曲子很短,聂还真被两三个小孩缠着要“再唱一首”,他无可奈何地说“我只会这一首”。
      篝火旁的人群已经绕着飘缎似的火焰跳起了舞,欢乐像火光一样暖烘烘的。聂还真自父母双亡后,好像还没有这么开心过,人生的黑底似乎被刺破一道小小的口子,照进来几缕希望。
      喧闹像隔了一层水膜,周放走了神。
      篝火不熄,有聂还真默许,他们一直闹到月上中天,才慢腾腾地往家里走。
      *
      笑语零落,清晖华盛,聂还真和手脚完整的聂还清并肩走在青石路上,心情明快得如一尾春溪,潺潺之间,他们心照不宣地伸腿踩着彼此的影子,暗自较劲。
      聂还清趁其不备,狠狠一脚踩中,自觉险胜,自顾自乐起来:“哥哥,你这次出去,找到那什么不周山了吗?”
      “找到了。”聂还真教她一提,想起了正事,“还清,这几天你便拾掇一下行李,我们准备走了。”
      他既已习得剑术,也该暂时离开这里,去找一找当初的线索了。但是他不放心聂还清一个人呆在这里,只能继续带着妹妹去流浪。
      聂还真心中略起歉意,他总是在带着聂还清流浪于四野,四处漂泊,好不容易落脚此处一两年,就又要启程了、又要离别了。
      “啊?”
      聂还清猝不及防地惊疑一声,收回脚站定,“走?去哪儿?”
      “我打算先去找找南诏城,我怀疑当年……”说到这里,聂还真便带了笑,顺手去摸聂还清的脑袋——却摸了个空。
      聂还清脸上的伤敷了草药,但还没痊愈,那样一张可怜的小脸,皱巴巴地死死盯着聂还真,如临大敌:“那他们呢?”
      聂还真的手停在半空,发怔地问:“谁?”
      “嵇小五,赵鞅,绒绒,小羊儿……他们呢?”
      聂还真静默半晌,慢慢收回手。旷野之中,唯有风长而久,呼啸栖居;他的神色在月色里显得曲深难解。
      “我救不了所有人,”疲倦从聂还真的骨头缝里往外涓涓流淌,“你也不行。”
      “我行。”聂还清硬邦邦地回敬道:“聂还真……你的良心被狗吃了,你在说浑话。你要是走了,和杀了他们又有什么分别?”
      聂还真被撩动火气,但还稳得住,一字一句地说:
      “我救了很多条命,还教了他们练气术,教他们辨认魔兽,教剑法,教书教诗,我每日游猎,寻找粟种,带他们寻到庇护之所,耗损心头血设下阵法……聂还清你告诉我,我哪里对不起他们?还要我怎样?”
      聂还清叉着腰,嘴巴抿成一条线,冷冷地瞪着聂还真:“他们又哪里对不住你?‘真哥’是白叫的吗?”
      “小五掌第一勺是不是给你吃?绒绒是不是每次都把花放在你窗户旁边?你走了这么多天,屋子每天干干净净的,是我闲得没事吗?”
      她问聂还真:“聂还真,你的心肝是铁做的吗?你就只把他们当外人待?”
      壅塞不化的淤气闷闷地蒙住了聂还真,明明天地浩荡无垠,四肢五脏却皆犹如为天网所罗缚,曲伸不得。
      他石化一样伫立原处,什么东西从心脏里烫又冷地涌出来,撑开唇瓣,掉出一句:“不错。”
      聂还真嘴巴一张一合,痛痛快快地、发泄一样地说:
      “我就是铁石心肠,我是懦夫,我什么都做不到。聂还清,你就当我在逼你,我就是在逼你。要活下去,就少滥好心,你救得了谁?还不是把自己搭——”
      “可是这是你教我的!”
      聂还清突然放开嗓子喊了一声,汹汹地盖住了聂还真。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已经泪流满面:“你教我的!你教我的!你怎么舍得!”
      她跺了一下脚,以手掩面,匆匆拭泪,哽咽着转头便跑:“我再不要和你说话了!”
      聂还真窝着邪火,却也生怕她有危险,拔腿就追去;直至后半夜,才像一只神无所系的幽魂,披着一身霜露飘回屋里。
      周放今夜暂居聂还真处,此时竟尚未歇息,肩披羽氅,正就着微弱烛光,凝神落笔。看那矮烛,蜡泪已流积道道。
      “师兄。”
      周放不惊不问,只搁了笔,将走近的聂还真拢进怀里。
      这个怀抱平静温暖,似乎永远可以依靠,聂还真把整张脸都埋进周放怀里,一动也不想动,闻着师兄身上干净清淡的气息,鼻头发酸,心神倦弛,口齿模糊地又轻轻喊他:“师兄……”
      半晌没有后文。周放本来便持抱着聂还真,未曾觉察,此时偶一低头,发现聂还真居然已经偎在他的肩头睡着了。
      ——只是睡不安稳,眉头紧蹙,脸色郁白如雪,眼底淡淡乌青。
      周放这才想起来,聂还真自从回到这里,还没有合过眼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铁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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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目前主更《分手后被前男友倒追了》,这本随缘更新。鞠躬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