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消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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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了——知了——
蝉鸣单调漫长，不休不止，聂还真抱着薄衾辗转将醒，热得满头是汗，神志昏沉间，想道：好吵，阿爹前两天不是刚粘过一次蝉吗？
他身体如一团涨满懒劲的柔软棉花，哪里都使不上力气，不愿起床，顶着聒噪的蝉鸣又迷糊了一阵儿，忽而觉得空气凉快下来，知道是阿爹心疼他热，正往制冷阵里添灵石。他盼着睁眼就能向阿爹撒娇，挣扎着要起身，边与被褥厮斗，边拖着声音的尾巴，又困又懒地撒起娇：“阿爹……”
日光干燥敞亮，聂还真与周放四目相对。师兄的脸生得漂亮又锋锐，饶有兴致地盯着聂还真瞧。
聂还真张了张嘴，又闭上嘴：“……”
周放于是款款地冲他一笑：“还真，长这么大了。阿爹都不知道什么时候生的你。”
聂还真窘得无地自容，披头散发地呆坐上一会儿，恼羞成怒地胡乱道：“不许你坐我的书案！”
“不许我，那师弟许谁。”周放笑了一声，站直了转过身，走到门口时停住了，回过头，语气有点不忍似地说：“他们都知道了。”
聂还真定在原处，反应不及，想：谁？知道什么？
日色明亮得惨烈，哪里有阿爹，哪里有制冷阵，哪里还有少年时候无忧无虑的聂还真。
屋梁漆色斑驳陈旧，案上堆满他为考察不周山形迹而作的手稿，还有一只挂泪的矮烛。这再不是那个他阿爹为了好眠去粘蝉的悠长午后，而是他和聂还清跋涉三年而意外寻得的一处屋宇破败、杂草丛生的庇身之所，魔兽稀少，气候尚可忍耐。
慢慢地，他又记起来，他昨夜和聂还清大吵一架，气急之下谁都没有刻意收敛声音，况且他还半夜追去，动静不小；村子就这么大，恐已被他人知晓。
聂还真披着外衫出门时，表情已十分平静。见到周放站在门侧，还能笑着打招呼：“师兄。”
堂上一行三个人，聂还清、嵇伯和赵鞅，齐刷刷地转过头。聂还真冲他们点点头，说“来了”，就坐下。那种架势，好像做错事的是对面三个，而不是他聂还真。
聂还真这一觉睡了好久，已经是午后。走出里屋，此间方觉溽热蒸腾，四人一时相顾无言，愈觉热燥难当。
聂还真的余光里，嵇伯先动了动，抽了抽鼻子，然后拿出鼓囊囊的油纸包，推过来：“蒸哥，你饿了吧。”聂还真捏在手里，余温犹在，是一张葱香扑鼻的饼子。
又一只银色陈旧、锈迹斑驳的长命锁推过来：“这个是我的。这是我……我娘留给我的。”
然后是一张装裱精致的蜀葵押花：“绒绒的。”
破烂缺腿的条桌，堆满半边稀奇古怪的玩意。聂还真明明做好了所有的准备，能接受所有的指责与怨恨，此时却动弹不得，低下头，半晌轻轻道：“什么意思。”
赵鞅平日里脾气就最别扭，很有一种看不惯聂还真当老大的意思，这时候更是鼻子也不对、眼睛也不对：“什么意思，真哥不知道？还清都和我们说了，你求你的长生道，还清才不跟你走，就在这里住。这些都是大家的心意，你看着收。”
聂还清别过脸，不肯说话。半边脸上的疤结了暗红血痂，聂还真昨夜给她敷过带点灵气的草药，可惜效用不佳，好得没那么快。
嵇伯扯了一下赵鞅的袖子，再看向聂还真，就隐约带上哭腔：
“蒸哥……清姐姐昨夜情急，我听得心里很难受。我们不怨你，我知道蒸哥和清姐姐已经给我们做得够多了，大家都晓得的，大家都看在眼里。蒸哥和清姐姐想去哪里，我们不该拦，我们不能没有良心。”
“嵇小五。”聂还真昂起头，冷清清地说了一句：“我说了我要留下来。”
嵇伯向来伶牙俐齿，却抵不过千言万绪，一时哽在心口。一室寂静，每一粒悬荡在透明风流中的尘埃都分明历历。
昨夜聂还真的话有多伤人，回旋到心口——如果一刀可以把人劈成两半，聂还真会选择劈下去。一半就继续和大家在这个狗娘养的世界里挣扎求生，野草一般生于道旁，倒也畅快潇洒，不必左右为难；另一半便斩尽尘缘，登入仙门，以求手刃仇敌。他总想起阿爹和阿娘的眼。雪。喉咙里含着血的喘息。
三年以前的仇恨再刻骨铭心，但忘却是人之本性与良药，聂还真的良心却无法首肯创痕愈合，只好反复温习，不敢有忘。
聂还真满耳嘈杂，头晕目眩地抬起头。身侧是三张熟稔面孔，堂前正对大门，门开细缝，两三张小脸挤在缝隙里，聂还真一看过来，就缩得没了影，阳光细而窄地一整条，空荡荡地投进来。
周放一直缄默无语，这时候却突然出了声，在聂还真的愁云惨雾里剖开一片小小的空白：“师弟。”
不知什么时候，周放站在了聂还真身后，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目光却对着另外三个人，轻描淡写地道：“我已大约知晓事情原委。还真姊妹忧心你们安危，不愿同还真离开，不如这样——”
里里外外的目光都聚焦在周放身上，惊疑有之，迷惑有之，周放却半点也没有不自在，自若恬淡如处自家庭院：
“此地四五百里开外，有一城名荥阳，高墙垒筑，丰粮足衣，据我所知，已延存百年有余。”
荥阳此名一出，无人不惊愕撼动，低声讶呼。聂还真、聂还清、嵇小五等人均是生于乱世，对四大仙城早有耳闻。传言这四城皆有神仙坐镇，妖邪不侵，魔种不近，天公眷顾来的风调雨顺，若幸得入住此城，可保无性命之虞、无饥馁之患，再也不必流离失所，时时命悬一线。
——神仙居所，竟然就在咫尺之地，却因山阻路隔、闭塞不通，险些错过。
聂还真猛然回头，盯着周放。
周放略微俯下身，这一句却格外温柔，是对着聂还真说的：“不若迁居荥阳，可解此难。”
三日以后，热闹一时的荒村再度了无人迹。瘦山以外的世界太大太大了，十几个驮着行李的小小黑点落进去，惊不起半片尘埃。远远地眺过去，那无垠无涯的荒丘之上，这些生命微如蝼蚁。赵鞅持着剑，牵着那条柴瘦的黄犬走在老前面，绒绒坐在骡车满堆的包裹之上，仰头一眨不眨地盯着明媚蓝天上的两个小黑点。
她知道，那是真哥和真哥的漂亮哥哥。
聂还真和周放并肩御剑而行。周放这些天闲来无事，给村中诸人口授不少口诀心法，但聂还清等人虽得周放指点，却仍少有进益。聂还真问周放，周放没有什么表情，只说：“人各享命。”
周放见聂还真仍然面有不解，叹了一口气，说：“这些人里除了你，其余基本都没有灵根——本就是千里挑一的事情。”
聂还真说：“可是我妹妹……之前跟随父母修行，也颇有进益。”
周放道：“恐怕止步于此。”
天穹洗净，缘接荒丘千里。有周放在侧，魔种不扰，行至穷途，却只有无尽的衰草风影。他垂头无语，恍惚难言，周放似有所觉，叹一口气。
“凡人百年。”周放说：“师弟，节哀，珍重。”
地平线处，隐约升腾的黄色沙雾之中，庞然巨物的轮廓渐渐清晰。荥阳将至。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消夏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