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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夜奔 ...

  •   聂还真只知道一个方向,他大概揣测一番,水流、平地、向阳、整体地势等轮番在脑中转上一遍,敲定三四个可能的方位,即顺溪水而上。
      静,极静。压迫耳膜的安静。
      聂还真对寂静并不陌生,有时他荒野里走上数百里,衰风呼啸,看不见半个人影,只偶尔能见到残瓦断垣。
      但此时的安静又不比寻常,没有虫鸣,不听风动,连只有贴伏在黑暗中沉眠的森林和亮堂堂的一轮圆月,满耳自己的呼吸心跳,和靴下踏出的泥泞黏连之音。
      聂还真怀里虽然抱着问情,心却跳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沉,背后微微出了汗。豪言壮语说死了又能如何,其实真的到这一刻,未知的阴影才最迫人。
      疾风掠耳,聂还真眼也不错,剑尖一撩,当即听见“噶”凄厉一声,刺下一只体型轻捷、血红眼睛的怪鸟。一击毙命,怪鸟当即摔陷进溪水旁的淤泥之中,挣扎几下,不动了。
      这是最常见的魔种之一,叫魔蝠,据阿娘说,是从前的“麻雀”为魔气侵染所成。
      转过半山,聂还真已经杀了十来只魔蝠、两三只认不出名字的巨型飞蛾。虽防不胜防地被啄了几下,但聂还真还是大大松了一口气。
      黑夜并没有世人传言中的那么危险,聂还真还是有把握——
      蓦然间,他脚下一软,一时收力不及,单膝跪倒泥泞之中。
      溪边湿泥常年被水流冲刷,松软泥泞,聂还真一手陷进软泥之中,脑袋垂下,眼睛着了魇一样一动不动地盯着靴底所踏的黑泥,心脏在嗓子眼颤动了几下,鲜血泵到全身,紧张冲击得他整个人在发麻。
      淤泥上如小孩所画般有一张简陋的笑脸,两点眼睛洞深不可测,黑洞洞地迎着聂还真的目光;嘴巴是一个浅坑,大笑着咧到了眼睛底下,聂还真刚才随手杀的两只魔蝠扁平地躺在它的嘴巴里。
      “……啊。”聂还真一出声就觉势不对,尽力放小声音,可是那笑脸还是轻微扭曲了一下,倏然不见了。
      溪水在眼角余光泛着清亮亮的弧光,泥土平平整整的,偶尔见几颗石砾,毫无异常。
      聂还真完全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但不过片刻,他反而奇异地平静下来——原来这就是为什么刚才没有地上爬的魔种来找他麻烦的原因。
      他很快整理心神站起来,稍定片刻,他试探着往外迈出一步。
      “嗤”的一下,这一脚踩到了小腿。聂还真有所准备,只是踉跄一下,很快半蹲着站稳了。
      然而,这淤泥好像被聂还真那一眼点活了,周围霎时喧嚣起来。
      风吹林响的呜咽声里,脚下这活物低沉地鸣叫起来,腔体一般软濡濡、湿腻腻地嘬住了他的半条小腿,聂还真稳住下盘与其角力,不消片刻,就已经陷到了膝盖下头。
      聂还真的另一只脚也已经陷入泥泞之中,半边靴面已经被这烂泥吃了进去。聂还真不再犹豫,问情当即铮然出鞘,与方才划开嵇小五等人时一样剑气纵横劈去。
      青幽幽一闪,这摊魔种无声无息地被割一道极深的剑口,霜白的冰雪紧接着顺着剑痕往外“咔咔”地覆盖。
      聂还真脱身后毫不犹豫地发足狂奔,说来也不过六七步的功夫,他就又猛一脚扎进泥糊中。
      这魔种似乎是生了气,呜鸣转作厉声尖啸,聂还真回头一眼望去,悚然地看见污泥波浪一样急切地抖动着,简直就像人在抖动肉波一样。几个呼吸之间,他的视线急速地矮了下去。
      ——并不是聂还真突然变矮了,而是他脚下的淤泥在往下疯狂地凹陷。聂还真宛如站于蛛网中央,看不见蜘蛛在哪里,自身的重量却把蛛网压得往下沉坠到了极限。
      聂还真咬着牙,神情分毫不动,对着黏糊糊挤压过来的魔种又劈了几剑,却很清晰地感觉到并没有第一剑有用。剑招吃不上力,每一剑都如拳打棉花。
      再仰面,居然已经只能看得到月亮了。
      聂还真耳里灌满魔种蠕动的黏腻声和咕噜噜的鸣叫,被颠得站都站不稳,光亮越来越小,他心跳得很快,人却极冷静。他知道不能再多想,将问情挨至唇边,舌尖一痛,绽开血口,顺着锋刃一路舔了过去。
      问情色如雪、冷如冰,又血迹蜿蜒,锋刃暗光映着聂还真一双沉定如水的眼眸。
      片刻后,聂还真转手一插。“噗嗤”沉闷一声,问情结结实实地没入魔种之中。
      那一瞬,时间仿若静止;这只魔种几乎瞬间不再啸叫哼鸣,甚至也不动了。一隙月光从顶上投落,聂还真没什么表情,轻轻转动手腕,片刻后,眼前大亮。
      刚才的一切如同幻梦,这只魔种来得无声、退得迅速,几个呼吸里,聂还真眼前就仍旧是月明溪亮的景象——但是,还多了个聂还真始料不及的人。
      “师兄……?”聂还真喃喃地说。
      *
      距聂还真十几里山路的地方,依山临水处,罗家寨灯火通明。
      此处哨台高筑,阵法严密,远观至少有数十高屋连绵,竟是一处十分罕见的重型人族堡垒。
      正厅之内,聂还清一身大红喜服,双手教粗绳捆得紧实,缚在背后。
      四周喧嚣声动,碗筷叮咚,结彩张灯,酒色脂粉的浊流之中,她一人端坐,冷眼旁观,圆润脸儿上一道血痕从颧骨一直长到下巴,看起来又凶又狠,与热火朝天的氛围格格不入。
      她咬着牙想:愿赌服输。
      聂还清晨起负剑独来时就想好了,罗家寨仰重罗满仓一支,她曲意逢迎,佯装同意,实则伺机而动,一举挟持罗满仓,以此人性命要挟换粮;倘若不成,她便认了命,嫁给罗满仓又如何?只要大家有饭吃。
      这个世道,与天争命,她过得太累了。
      阿爹讲过从前的人间,凡目所至,无处不户有廪实,市井相连,灯火万家,小儿呼走长街,笙歌箫鼓,绵绵不休。
      而如今,聂还清跟着聂还真走过昔日豪都,其间大多沦作废墟,魔种筑巢而栖,只有面色警惕的乞儿持刀在断壁残垣之间密密搜寻,依稀窥见往日繁华。
      聂还清记起一句聂还真教她唱的歌,嘴唇轻轻动了动,怀着满腔按捺不住的孤愤,无声地念道: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罗满仓大笑着拽了一把聂还清。彩线牵出盛满合卺酒的木酒杯,牵住她站起身,牵着她的视线到对面的青年。罗满仓志得意满地摸着聂还清的手背,只觉触手柔软生凉,不由心旌摇曳,颇不怀好意地说:“娘子,今夜往后你便是我罗家的人了。”
      欢呼声要震碎房梁,零零碎碎的纸花掷到聂还清身上,轻飘得如一场梦。
      每个人都在笑。聂还清有一瞬,感觉眼泪要流下来,却又面无表情,向罗满仓举起酒杯。
      此时此刻,她最最想见一个人。
      蓦然间轰隆一声巨响。那剑来得太快,等聂还清回过神,便看见屋门连同喜宴长桌齐齐碎裂,红帛飘飞,菜肴饮子伴断木四散飚射,霎时里人仰马翻,呼声不迭。
      而她最最想见的人就站在她面前,一把将她搂进怀里,隐约发抖,好像比她还要害怕。
      “哥哥,”聂还清呢喃着叫了一声,又嗅见聂还真身上独特的淡淡冷香,眼泪不受控制地唰唰流淌,小孩子一样大叫起来,“哥哥!”
      聂还真今天收下好多眼泪,坠得心里沉甸甸的,连着眉里阴沉郁怒,语气却十足温柔:“我在。”
      什么孤愤,什么天命,聂还清统统抛到脑后,流着眼泪说:“我就知道哥哥会来救我。”
      四周骚动不断,却在一声剑啸后死一般地迅速冻结,只有聂还真解着小姑娘手腕间绑的麻绳。渐渐地,所有人都在看他动作,聂还真却头也不抬,只冷冷地念了一个名字:“罗满仓。”
      一屋子人头攒动,却又满室寂静,只有衣裳沙沙与粗声喘息,让聂还真的声音不轻不重地敲打在每个人心头,突突一跳。
      罗满仓一步跨出人群,余光捉着抱剑伫立门口的白衣青年,戾眉情眼,神态懒散,手中剑貌似平平无奇,剑气却嚣张之至,偏又华光内蕴,锋芒不吐,功力深不可测,让他背后汗毛直耸,冷汗刺眼——这是罗满仓此生见过最令人恐怖忌惮的人。
      他对着聂还真深深作揖,辞致颇为文雅:“在下罗满仓,内兄如此大闹喜宴,不知为何事而来?”
      聂还真抬起手。
      清脆响亮的一巴掌,就这么狠狠地掼在罗满仓的脸上,一句废话都没有。
      聂还真手劲可不小,更何况盛怒之下;罗满仓直接一个踉跄,跌坐在地,天旋地转地被族人扶起来,惊怒地指着聂还真半天,含血喷道:“你!”
      聂还真漠然问:“你们粮仓在哪,带路,东西归我了。命留你一条。”
      罗满仓冲着聂还真呸了一声,一时什么都顾不上了:“土匪!畜生泼皮!腌臜东西!我烧了都不会给你的!”
      聂还真眼含杀气,迈近一步。罗满仓哆嗦着直往后缩,拼命推搡身边的人,怒道:“没长眼吗!去给我弄死他!怎么都不动啊!”
      聂还真不废话,第二巴掌重重地甩到罗满仓脸上,罗满仓顶着两边鲜红的巴掌印,一声不吭,两眼一翻,直直地栽倒下去。聂还真顺脚踩压其腹,用力一碾,环顾四周,平静地说:“谁带路,给谁留一口饭。”
      有的是人愿意出卖罗满仓。罗满仓凭其修为在寨中作威作福已久,这次又因他生事,给寨里招致灾祸;人心浮动之下,众人无主,最容易生出二心。
      聂还真这一句话刚撂下去,就有人殷勤上前。聂还真在外摸爬滚打多年,练就城墙脸皮,在他淫威之下,灯火彻夜而明,罗家寨的壮丁愁眉不展地搬空了寨中粮仓,非常不少,有十几骡车。
      聂还清裹了裘衣,多日淤积在心头的郁气终得泄口,在聂还真怀里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最后打着哭嗝,几乎站不住,近乎凄怆:
      “哥哥,我已尽我所能,但还是护不住。阿喜没了,阿喜替我挡了魔兽,肠子都流出来了,还叫我跑。虎伯也没了,还留了遗书,他说我们可以煮了他吃……我连我自己也护不住。”
      聂还清才十五岁,聂还清才十五岁。
      聂还真捧着她的脸蛋,拭她的泪链,亲她的额头,说“以后有哥哥在”,可不论他怎么努力,都不能把手伸到聂还清裂成几瓣的心里,替她好好缝上,不再泣血,做一个十五岁的、脸颊上还有婴儿肥的天真小姑娘。粮车载满了,聂还清也终于哭够,睫毛还是结成一绺绺的,就提着她的剑,告诉聂还真:“我要去找罗满仓,哥哥不要跟我过来。我自己能解决。”
      蟹青的天色底下,黑黢黢的群山如同平贴的剪影,太阳毫无温度地圆溜溜一个,睡在山缘;她是天地间小小一芥,剑光喑哑,却往下滴着赤血。霞光渐渐晕开,太阳渐渐升起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夜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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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目前主更《分手后被前男友倒追了》,这本随缘更新。鞠躬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