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独走 蒸哥……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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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近黄昏，烧热的湿气一阵一阵扭曲蒸腾，嵇伯晒得脸色通红，鬓发全湿，蹲在望楼上全神贯注地编着草绳。
目之所及，原本葱郁茂盛的林木已蔫黄小半，身后的村舍一片凄黄色调，墙屋颓倒，一只柴瘦黄犬拴在主道旁，蜷缩在路旁茅草堆里。再往后，是一座岩石嶙峋的瘦山。
嵇伯也瘦得细溜一杆，唯一对浓眉大眼，看起来神采奕奕。随手拽的几根草茎在他手指间穿来绕去，很快，一只圆滚滚的小兔子就奇迹般地卧在他的掌心，嵇伯摸了摸它的脑袋，将它安置到栏杆上；在那里，一排整整齐齐的草兔列成一排。
嵇伯站起身，望外一眺：暴烈刺目的日光底下，一道小小的身影在瘦山底下移动，看不清楚，好像是一个穿白衣服的少年人。
嵇伯身子探出去，眼睛越眯越窄，嘴巴越张越大，心脏剧烈而蓬勃地跳动，一股热血从心头冲到喉咙里，迸发出一声最原始的欢呼：“啊！”
狂喜的喊声震三震，柴犬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嵇伯像风一样掠过它，飞奔在空无一人的长街上，边跑边喊：“蒸哥回来了！蒸——哥——回来——了！”
霎时，本来寥无人迹的村庄骚动起来。窗户打开，柴门吱呀，十来个脑袋如雨后春笋般冒出，大多是十来岁的少年少女，七嘴八舌地吵嚷起来。一个健壮精黑的少年箭步冲出，一把扯住嵇伯，嗓门压过了吵吵嚷嚷的一众人：“嵇小五！”
嵇伯猜到赵鞅要说什么，干脆生拖硬拽着他，一边走，一边喘气：“我看到了！在瘦山那边！快到了！”
话音未落，便看见村庄主道尽头拐出一道徐行的身影。定睛一看，是一位修眉笑眼、神态疲惫的少年郎，不是聂还真又是谁？
嵇伯一马当先地扑了过去。聂还真环顾着没找到聂还清，心底奇怪，但还是胳膊一伸，左边接稳了嵇伯，右边拢住怯生生但是小短腿甩得飞快的小女孩绒绒，便听见嵇伯哭道：“蒸哥！”
聂还真习以为常，笑道：“小五……”话音却突然顿住。
他看见嵇伯仰起的脸上一对透黑的眼珠，含着两汪泪泉，从眼睛一路流淌到下巴。
“蒸哥……你再不回来，清姐姐要嫁出去了。”嵇伯哽咽着说。
聂还真脱口而出：“啊！？”
绒绒软糯糯地摇晃他的袖摆，小雪人从里面迷迷糊糊地掉了出来，她一手托住摇摇晃晃站起来的小雪人，惊喜地叫起来：“哥哥！这是什么？好可爱！”
那边的赵鞅隔着绒绒和嵇伯，冲他喊：“真哥，都是那个罗满仓！说看上了还清，要娶她走！”
聂还真满腹疑虑，又兼时逢月中十五，身体不适，一个头两个大，微微蹙眉道：
“小五，赵鞅，你们说。”
聂还真在这个十来个人的群落里威信十足，嵇小五的泪珠还挂在脸上，十几个小孩子就被他的严肃表情唬得大气不敢喘。
聂还真先安抚好了孩子，匆匆嘱托他们照顾好小雪人，只留了年纪大些的嵇伯和赵鞅，一行人三人乌泱泱地涌进聂还真屋子里。
嵇伯泪痕未干，掰着指头道：“蒸哥，你走了一年还多。一开始还好，你教我们种的灵粟长得不错，眼看能收一茬，粮食也够吃，但大概一个月以前，天气突然热起来——今天还算凉快的！灵粟眼看能收，结果都蔫了，水也晒干了，粮食也吃得差不多了……清姐姐每天带人出去游猎，但是没有蒸哥我们根本打不过那些山猪野怪，只能猎些兔子回来。”
聂还真已经预感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了。
果然，嵇伯接着咬牙说：“瘦山那头还住着一群姓罗的，那天清姐姐遇着一个受伤的男人，好心带他回来养好了伤，结果！那个崽种带人来耀武扬威，还说只要清姐姐嫁给他，我们就都能搬到他们那边吃饱饭……”
聂还真勉强持住镇定的声音，问嵇小五：“还清答应了？”
嵇伯眼眶又红了，嗫嚅道：“本来不答应的。后来，虎伯上吊自杀了，说不想我们浪费吃食……清姐姐，就去了，今天早上刚走，说要和那群姓罗的谈谈。”
说着，恶狠狠地剜了赵鞅一眼。
聂还真记得虎伯，是个年过七旬的老人家，不知道他是怎么在危机四伏的荒野之中活下来的。聂还真于游猎偶尔见碰见了奄奄一息的虎伯，觉得可怜，便带回村里。
聂还真脑袋嗡嗡作响，心揪得要命，心道：聂还清现在怎么样了？这都怎么个事？
但聂还真不能慌，在场的谁都可以慌，唯有他不可以。所以他只是口气沉沉地问：“谁跟着一起去了？”
赵鞅终于插进来一句话：“还清不让人跟。那个罗满仓，修为深不可测，小清说她完全摸不透。”
今时不同往日，修真法门多已佚散，兼又灵气稀薄，聂还清已算勤加修炼，灵力也算深厚——聂还清想都不敢想，聂还清怎么敢自己去的？
聂还清一口气没上来，咳嗽了一阵。他似是星夜兼程而来，此时脸色差劲极了，稍微咳了两声，支着头偏脸避开室内众人。
嵇伯机灵得很，又是顺气又是扇风：“我和赵鞅偷偷跟了，结果清姐姐走得太快，七拐八弯的，就没影儿了……我们也不知道那群姓罗的住在哪……”
聂还真简直要被气笑了，强捺脾气，“一点儿也不知道吗？”
星夜兼程月余的聂还真，此时的脸色冷得骇人，分开一年多，嵇伯和赵鞅还没有见过聂还真向来温柔和煦的表情能怕人到这种地步。
他们自知理亏，低头不语，还是嵇伯小声回道：“知道方向，但太远了，要去，肯定要在外面过夜。”他嘴巴一撇，又要哭。
白日里还好，魔种基本绝迹。但夜晚的山林潜藏着无数不知名的魔种，两三个人贸贸然出行，不外乎被撕烂嚼碎一种结局而已。
在来到这个村落之前，他们在夜晚在外过夜都要找深深的山洞钻进去，再不济就找枝叶茂密的灌木丛躲起来，然后祈祷自己能活到天亮。
——也就是说，现在出去找聂还清无异于找死；但若不去，聂还清又该怎么办呢？
“蒸哥……”嵇伯刚刚一嗓子，就被聂还真一眼逼了回去。
他想劝劝聂还真，又觉得自己实在不是东西，眼泪憋在眼眶里打转儿。聂还真这回没管，只对他们俩说了两个字：“带路。”
天已擦黑，他们方才刚刚行至瘦山小半，走到一处分岔口，聂还真转头对嵇伯和赵鞅道：“你们回去吧。”
林深叶繁，月光惨然，聂还真的脸色近乎肃然的惨淡。嵇伯轻轻地喊一句“蒸哥”，扯住赵鞅，朝他使眼色；赵鞅清了清嗓子：“真哥，我话撂到这里。我活了十来年的，自己一个人赶夜路的，死的十个里面有七个，你这一去，多半救不成小清，还要把自己搭进去。”
嵇伯帮腔道：“真哥，算我求你了，你好不容易才回来……我们真的都很想你。”
聂还真计算得当然比他们清楚。虽然以前碰到的老人都把晚上的魔种说得狰狞可怖、十死无生，但聂还真不信，他修为傍身，有硬碰硬的底气。
再说，就算真死了，又有什么不好？这个世道如果有春夏秋冬的说法的话，现在便是人类漫长的寒冬。
所以最后的最后，他只是淡淡地说一句：“走吧。”负了一把剑，便往山林中去。
嵇伯和赵鞅在后窸窸窣窣地追了几步，他甚至没有回头，问情出鞘间横扫去一道剑气，枯叶飞旋，犁出一道深沟。两人顿步，嵇伯哀哀地叫了一句“蒸哥”，聂还真就转过弯去，看不见了。
黑黢黢的丛林深处，月亮升起来了，圆如银盘。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独走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