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他天下第一[缘写]》糊一碗

4、离人 问情可替我

　　话说不周山山阵一年松动一次，日子越是临近，风雪愈是缠绵迷蒙。聂还真这天起身，就体觉冥冥间某种禁锢松开。抬眼一看，便是厢房满窗金澄柔和的阳光漏进来，晒得被子斑驳明亮。不周山何时有这么明亮的阳光？
　　阵法开了！
　　聂还真几乎一刻都按捺不住自己的蓬勃的心跳，跃下床去，满脑子都是聂还清。他把聂还清丢在村里一年，不知道她这些天有没有好好吃饱饭，有没有照顾好灵粟，有没有……
　　纷乱的思绪里，聂还真一头撞进了正进门的周放肩头，结结实实地吃痛一声：“疼……”声音委屈，抬起脸，却分明是明媚到发光的表情：“师兄！”
　　周放也不由得心情好起来，脸上露一个笑：“嗯？”
　　“阵法是不是开了？我是不是能下山了？”
　　“好聪明的小真。”周放道：“是，可以。”
　　聂还真一把揽上周放的脖子，脑袋贴过去，叫了好几声“师兄”，又猛然松开手，折身回了厢房。原本冷清清、灰扑扑的厢房住了一年的聂还真，已经装点了不少花花草草，桌上摆着没抄完的剑谱，书架上专门给小雪人摆了一张小床。
　　聂还真弯腰从桌下提出来一小包衣囊，转过身时，撞到了周放含笑的眼神：“小真想妹妹了。”
　　“嗯。”聂还真大大方方地把衣囊兜在怀里，满怀期待地看周放：“师兄，我要怎么下山？”
　　“师兄给你开道便是。”周放倚着墙，慢悠悠地道：“不过，师弟不打算和我告一下别吗？”
　　聂还真呆了一下。
　　和周放一同寝食起居太久，他理所当然地以为周放会和他一起下山，蓦然间听见一句“告别”，不由得有些迷惘：“师兄……？”
　　煦风飘拂，周放衣袂不动，安安静静地道：“你从前就说要下山，我不拦你，只是这一走，我也不知道你还能不能回来。说不定，这就是我们相处的最后一天了，小真。不和师兄道个别吗？”
　　五味杂陈。聂还真缓缓地松了攥着衣囊的手，眉毛耷拉下来。
　　他今年十八，尝过很多离别不同种的味道，和父母的、和妹妹的、和朋友的，和师兄的，倒是头一回。
　　“为什么不能回来？”聂还真问。
　　周放被逗笑了，“不周山，你还找得到第二次吗？我呢，也不太下山。”
　　聂还真能找到一次，纯属运气使然；要说第二次，他还真的没办法保证。那周放就不能和他一起下山吗？——聂还真被自己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念头吓了一跳：什么时候，他已经把平日里对周放撒娇耍赖的劲头当真了？
　　“不开心了？怪师兄不和你一起去？”周放凑近些，缓声问。
　　“……没有，”聂还真的嘴巴匆匆地掉出否认的音节，但动作显然没有说话那么干脆，别着脸，不肯看周放，“师兄喜欢在哪里就在哪里。”
　　周放捉来聂还真的手，随着“哎哟”一声，小雪人落在手心。聂还真低头去看，它显然刚睡醒，迷迷糊糊地就地躺下打着呵欠。这小东西虽然会说话，但灵智和小狗小猫差不到哪里去，每日就靠周放和聂还真的灵气当口粮，笨又可爱。
　　聂还真点了点小雪人的脑袋，声音闷闷地问：“师兄连小雪人都不要了吗？”
　　“分明是师弟和小雪人不要师兄了。”周放道：“我委屈还来不及呢，师弟先哭上了。”
　　“那为什么不能和我们一起走？”聂还真被他点破，终于把脸转过去。仰起脸看周放时，才教人看见了他泛红的鼻尖和眼眶。
　　这次，聂还真的泪不曾作伪，也无法作伪；人非草木，更何况日日夜夜的相处，就算是石头也该捂热了。
　　他多不情愿，心脏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的酸楚和怅惘。人和人的缘份，哪怕在这样一座无暇的雪山深处，也脆弱如丝线吗？
　　“师兄有师兄要做的事。”周放说：“何况，师弟未必想见到不周山以外的我。”
　　“……不想和师兄分开。”聂还真说。
　　周放摸了摸聂还真的脑袋，口吻温柔：“师弟若想留下，我自然非常情愿。”
　　聂还真挫败地说：“耍赖。”他又怎么能把聂还清一个人放在外面，只顾自己一个人安稳生活？
　　周放怎么可以这么冷静？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只有聂还真一个人动真情？
　　想到这里，聂还真几乎是有些赌气了。他不再吭声，把迷迷糊糊的小雪人揣进兜里，一个人就往外走。
　　小院他一年来踏足过无数次，朱檐净雪，水榭矮阁，没有一次像这样每一寸景色都牵动各式各样的回忆；又回到他跪叩过的千道长阶，越走脚步越沉重，回头一望，看见周放遥遥地缀在身后。
　　聂还真站定原地，望着周放徐徐拾级。这个场景有种闪回的熟悉，仿佛百年以前杏花雨下，也有这样一个人春衫轻薄、衣带缓缓地朝他走来。
　　晃神间，周放就走近了，高出一阶，问聂还真：“剑可带了？”
　　“带了。”
　　“问情可替我护你周全。”
　　聂还真胸口壅塞，既怨且恨，既惆怅且迷惘。可一想到若此生再不相见，也顾不得那么多，胳膊一伸，揽住了周放的腰，脑袋挨过去，“师兄，多谢你。倘若不能再见，我也永不会忘了你。”
　　周放的手悬在半空，罕见地怔了怔，尔后低头笑了一阵儿，“好，师兄也不会忘了你。”
　　一年以前，聂还真以炉鼎之身作邀，求师尊收徒；一年以后，聂还真负了剑，揣着小雪人，下了山。
　　去时两排脚印，还时只剩一人。周放踩着雪往回走，肩膀上落了一层簌簌的枝雪，院门吱呀呀响着打开，聂还真说了好几次要修，最后也忘掉了。
　　周放叹了一口气。然后关了门，落了锁。暖阳之下，不周山的飘雪又渐渐大起来。

作者有话说

　　我不会原谅排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