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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雪人 在聂还真远 ...

  •   好像在聂还真远望长空的这样一晃神间,就日月星移,岁月渐深了。不周山昼夜不止的风雪渐渐停歇,树枯草衰,院老雪旧,山上就这样住下两个人,一个叫周放,另一个叫聂还真。
      周放第一次把剑交给他的时候,聂还真还握不稳。那剑不同以往他捡来的铁剑木剑,明明色澄如水,薄似蝉翼,却沉得让聂还真摇摇晃晃,一时不慎,竟然跌坐在地。
      周放摸了摸他的脑袋,见他摔得站不起身,索性弯腰将他抱起来,放好。蹲在他一侧不知忙活了什么,片刻后,笑着说:“师弟再试试?”
      聂还真这次轻轻松松地举起了剑,瞧见剑柄处新坠了一束鲜红的长穗,在微微的寒风里窸窣飘飞。长得有点像当年引来灭门之祸的玉珏上缀的穗子。
      “以后问情就是你的了。”周放说:“问情是我第一把剑,现在它也是你的第一把剑了。”
      “师兄的这把剑也是师尊给的吗?”
      聂还真把剑一翻,只见剑柄处刻着一枚古拙的“萧”字。周放道:“不错。师尊那年赠剑,告诫我说‘有情皆孽,无人不冤’,要我问情。”
      “不懂。”聂还真这两天胆子大了,懒得装乖了,倒学会了耍赖;这时候把剑抱在怀里,斜睨着周放,半真半假地生气:“师兄教教我,怎么才拿得动这问情。”
      聂还真算是明白了,周放此人,就是喜欢看他闹个什么笑话,然后装作一副心疼的样子来又哄又帮的。——方才的剑,周放难道不清楚是什么分量?
      周放道:“生气了?”
      他说这话时笑吟吟的,口吻诚恳又温柔,聂还真被他弄的没脾气:“师兄就喜欢看我闹笑话,是不是?”
      周放却忽然把话题扯到不着边际的地方去了:“师弟,你下巴上有一颗痣。”
      “嗯?”
      “在这里,”周放真是不讲客气,俯身间就托住了聂还真的下巴,不容拒绝地掰向一侧,点了点聂还真烙在下颌线上的一点殷红小痣。
      不算重的动作,但聂还真是真有些恼了,挣扎着推开了周放,眉毛皱起来:“师兄自重,哪有这么随便往人脸上招呼的?”
      “我错了,”周放被甩脸色也半分不见动怒置气,仍是那种诚恳的神态和语气:“只是我看了好几天了,实在很喜欢,一时没忍住。”
      在聂还真彻底发飙之前,周放又说:“师弟模样,和我一位故人实在相像,尤其是皱眉生气的时候。”
      阵结下次松动之前,聂还真还要仰仗周放吃饭练剑,哪里好多说什么?聂还真受了这气,被周放当做旁人寻开心,也只好咽下,垂头作委屈的模样,“我才不是别人。”
      日升日落,月满月缺,从前诸多苦厄冻馁,血海深仇,都被常年不化的巍峨积雪尽数冰覆,如醒时黄粱,醉后呓语。
      聂还真无需奔波劳累,忧心忡忡下一顿吃什么好,只需要每天练剑,听道,观云,饮酒;他却时常恍惚,孤坐亭里时悚然一惊,觉得遥远之处,聂还清在喃喃地呼唤他。
      或许不是错觉。不周山好冷,聂还真缘因体质,每逢月中身体虚弱,便格外难熬。
      夜里衾薄,辗转难眠,半睡半醒里,又梦见了身首异处的父亲。鲜血一滴一滴地坠在地上,聂还真伏在地上,身重千钧,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从山崖跌落,一路滚进携冰的溪水之中,闭目难睁,沉浮不下,渐渐地,浑身却暖烘烘地热起来,一股股热流从头到尾地将他护起来。
      聂还真睁开眼睛时,发现周放挑了一盏灯,抱着一床褥子躺到了他的身侧,将他暖暖和和地拥在怀里。见他醒了,也不问他做了什么梦,哄道:“睡吧小真,师兄在。”
      “不周山为什么总是在下雪。”聂还真的呼吸又轻又慢,睫毛还是湿的,一绺一绺的,发颤:“好冷。”
      “因为,”周放给他拭泪,“雪最干净。”
      这算什么回答?
      只是聂还真浑身都没有力气,教周放这样抱在怀里,竟然觉得踏踏实实的,不想躲也不想推开他,手脚也不冷了,迷糊了一两刻钟,最后还是在周放怀里睡了过去。
      第二日聂还真就起得很迟,日头晃到树梢,他才爬起来。他就住在师尊那日丢他在的厢房里,半闭着眼睛,边听着朱檐终日里嘀嗒不止的水声,边胡乱给自己套着衣裳。
      穿着穿着,却摸到一手冷凉湿滑的东西。聂还真从前睡在荒郊时见过不少蛇,顿时吓了一跳,连滚带爬地下床,抻起被子一抖,却看见一只圆滚滚的雪白东西“咚”地掉到床上。
      聂还真目瞪口呆地看着小东西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居然还有两根草叶做的手,像模像样地插在“腰间”——假若一只雪人也有腰的话。
      小雪人发话了:“你摔到我的腰了!”
      哦,原来不是插腰,是扶腰。假如一只雪人可以自己动起来的话,那会自己说话也就不足为……
      “师兄——!”
      窗户开着,聂还真一撑窗沿跳了出去,环顾四周,一眼捉到了躺在屋顶晒太阳的周放,“周师兄!见鬼了!”
      周放坐起身,好笑地看着聂还真:“什么?”
      “它会动!”
      “嗯,”周放轻轻一跃,落了地,“会动。我捏的,小师弟不喜欢吗?”
      他略一弯腰,捏起刚刚爬上窗沿的小雪人,放到聂还真掌心。小雪人两颗黑豆眼,一个黑豆嘴巴,两根草茎手,头圆滚滚,身体也圆滚滚,躺到聂还真手心装死:“师兄,我腰疼……”
      “小孩子哪里来的腰。”周放弹一下小雪人的脑袋,转过脸对聂还真道:“是不是在山上想你妹妹了?师兄给你捏个小雪人,无聊了可以和它说说话。我点通了灵智,但估计还是有点笨。”
      聂还真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滋味,他惯会有意讨好卖乖,看着和周放亲近,却未见得心里对这个师兄有什么深厚情感;但周放有时却好像是真的把他当做了应当呵护备至的小师弟来待。哪怕喜欢逗他,惹他生气,但又总是最是温柔体贴。
      “多谢师兄,”聂还真玲珑的心窍和嘴巴歇火一阵,摸了摸这小雪人的雪球脑袋,眼睛却轻轻地去窥望周放,“是不是我昨天晚上吓到你了?”
      周放笑侃道:“眼睛都哭肿了,还吓我呢?梦到什么了?”
      聂还真到底年轻脸皮薄,这下脸腾一下烧起来,支支吾吾了两句,伸手一摸,却也没有肿。周放一揽他的肩膀,带着他往外走,“师兄给你治过了,灵气一走什么事儿都没有。来,今天带你去西海寒潭练剑。”
      寒潭里的沉浮,有点像昨夜的噩梦。噩梦里,父亲的头一滴一滴地坠着鲜血,一字一句地说:“还真,是魔种就要藏好自己。”
      聂还真的牙齿打着颤,这次的最后,竟然也还是周放一把将他提出水面。聂还真咳嗽着伏在地上,浑身都湿淋淋的,在不周山的冷风里难以抑制地发着抖,冰水从额头到颌角满面流淌。
      周放捋着他的背等他咳嗽完,给他披了一件大氅,又给他擦脸,沉着脸,以训斥的口吻说:“不是和你说了适可而止?又逞什么强,修炼哪里用这么拼命,以后有什么师兄不会护着你?”
      聂还真抬起脸,眼神茫然地冲周放笑了笑,说:“多谢师兄。”
      晚上时周放就带着聂还真在小院里生起了篝火。周放人喜欢胡闹,连带着聂还真都贪玩起来,在长满灵植的院子里生火这种事儿都干得出来。
      然而不周山鸟兽绝迹,两个人只能烤些素食。周放生得一双做饭的妙手,让聂还真吃完一串,眼睛就盯着下一串,寒水浸体的不适感都消去不少。
      周放一串都没有吃到,意有所指地说:“师弟这些日子长胖不少。”
      “都是因为师兄厨艺精湛呀。”聂还真抬头冲周放露一个笑,半边笑窝浅陷下去,拿自己吃过的半串递到周放唇边,装似殷勤地说:“师兄也吃。”
      周放眉毛一扬,似笑非笑:“……这个给小真吃。”
      小雪人趴在火堆旁边,被火光晒得有些蔫吧,哼哼唧唧地道:“坏师弟,师弟坏。”
      “哪有。”聂还真无辜地道:“分明是师兄不吃。”
      下一刻,聂还真手上一沉。他讶然间侧头望去,周放叼着聂还真抵在唇边的木签,发梢鬓角黏着微汗,冲他一笑;牙齿雪白,颇有森然之感。等慢条斯理地吃完了,才说:“师兄吃啊,怎么不吃。小真亲手喂的。”
      聂还真心中微微一跳。
      又来了,这种缠绵又轻诮的语气,让聂还真弄不懂周放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和师尊,和那些别的人一样;还是真心爱他护他,把他当师弟看待?或者是有什么别的想法?无论哪一种,聂还真都有一套应付裕如的办法,唯有现在——聂还真分不清。
      他有意使坏试探,故意把木签往回抽,周放就那样咬着不松嘴,看着他。角力片刻,聂还真率先别过脸,松了手。
      “师弟不会怪我吧。”周放慢悠悠地说。
      他的语气的颜色像一场阴雨前的天空;就是这种感觉,聂还真时常怀疑周放其实是两个人,有时体贴亲昵,有时又看似风平浪静、实则山雨欲来,而聂还真甚至完全搞不懂为什么。
      聂还真淡淡苦笑:“怎么会。师兄,我爱惜你还来不及。”
      爱惜周放,让他能吃饱一口饭,让他能学剑,让他能修炼。这薄薄一片不知真假的暖意,聂还真捧在手心,都怕自己的呼吸会把它吹跑了。莽莽尘世,聂还真所求,也不过是他和聂还清的安身罢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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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目前主更《分手后被前男友倒追了》,这本随缘更新。鞠躬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