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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故人 ...

  •   拜入师尊门下第一日,师尊卧床酣睡;拜入师尊门下第二日,师尊闺门紧闭;拜入师尊门下第三日,师尊大门不出——好像已经把自己亲口收下的小乖徒弟忘得一干二净。
      聂还真除了教他那日提溜着领子扔进一间厢房,根本寻不着萧赦踪影,此时已是奄奄一息:饿的。
      天可怜见,这不周山整日凄风苦雨,鸟兽绝迹,小破灶房则连老鼠都不屑光顾,聂还真虽有修为在身,可终究功夫尚浅,哪里耐得住连饿三日?
      聂还真记不清他是怎么睡到床上去的,但整夜噩梦纠缠,一会儿是萧赦一掌掐着他的脖子,居高临下、面无表情地瞰视着他;一会儿是聂还清被魔种摁在利爪底下挣扎哭叫,喊着“哥哥救我”。
      翌日,聂还真就醒得极早。日光朦胧清冷,雪势暂住,沉朱的漆檐嘀嗒着一帘雪水。
      聂还真饿得前胸贴后背,有气无力地侧卧在榻,在嗅见面汤醇浓鲜香的气味后,还以为自己已经饿出幻觉。少顷,他却透过花窗望见一道炊烟,雪气迷茫中淡淡袅袅地升起来。
      聂还真一跃而起。
      灶房本就不大,聂还真乍一眼看去,面生的少年身量颀长,更衬得此间逼仄。侧脸看不清面容,只看得见乌发银冠,鬓发微微汗湿。
      迟疑间,少年抄起一把青青葱段,洒进还在咕嘟的疙瘩汤里,热气蒸腾之间异香扑鼻。聂还真二话不说,伸手敲了敲门,不及开口,那少年便转头望来,顿时笑了:“是还真师弟啊。”
      好明朗的嗓音,好皎洁漂亮的脸庞。聂还真接话道:“……师兄?”
      说话间便走近了,少年手执汤匙,垂下两注色泽橙柔的浓汤,两碗即满,闲聊似地和聂还真说:“是你周师兄,周放。师尊传音叫我回来——也凑巧,再迟几天,山阵就要关了,师弟怕不是要饿死在这里。”
      他比聂还真高上不少,腾出手来,轻轻捏了一把聂还真一边颊肉,聂还真本想躲闪,却硬生生忍住,反而仰起脸露出一个非常乖巧的笑。
      “你是叫聂还真么?几岁了,这么瘦?”
      能叫出他的名字,能进这不周山——聂还真笑着说:“十七岁啦,师兄。”
      两进的院落,前院有一半都是青壁浅池,托着一座满檐积雪的水榭。聂还真嘴甜,周放性格开朗,走来的一路,已经哄得周放笑了好几回。
      甫一坐定,周放便变戏法似地掏出了一小罐青梅酒,在聂还真眼前晃一晃:“来!”
      聂还真眼睛一亮,舌下生涎,嘴上却说:“大清早的……”
      他自家破之后,方知时事艰难——
      三百余年前魔气入侵,寸寸侵占人族土地。聂还真摸过不少道旁饿殍,曾见过一页舆图,目及九州之阔,已陷三州,其余六州尚存人烟之处,比起其他荒凉广袤之地,亦为数寥寥。他颠沛多时,力求聂还清和他果腹已经实属不易,更别提其他口腹之欲。
      热汤和热酒顺着喉咙一下肚,聂还真整个人就从里到外地暖和起来。此时太阳已经升到半空,暄和明朗,雪气销尽,聂还真整个人活泛过来,趁着气氛正好,和这个看起来很好相处的师兄打听起来:
      “师兄,这几日怎么不见师尊?”
      周放神秘一笑,冲聂还真勾指,示意他附耳过来。聂还真不解其意,但依言照做。周放且笑且言:“师尊闭关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关。这酒呢,是师尊的,我刚刚偷挖出来。师尊罚起来了,师弟要为我求情啊。”
      聂还真眼睛一抬,微微愕然。片刻后,品咂出这个语气是在逗他玩儿,就全了周放的意,装模作样、委曲求全道:“师兄……”
      周放从侧面细细观察着聂还真,继续笑:“师弟可是害怕师尊?其实也不用怕,我已辟谷,这汤是专程给你做的。师尊养了几十年的灵植,尝起来不错吧?”
      聂还真慢慢转过头,咫尺之间,四目相对。
      周放的眼眸色泽暖棕偏淡,在日光底下润泽又明亮,然后弯成两枚月牙,看起来心情很好:“师弟好生可爱。”
      聂还真说:“……还真多谢师兄。”
      说话时,揪着眉毛,一副苦大仇深的可怜相。周放一看,就又笑了,很大方地给他打包票:“师尊向来不在乎这些身外之物,要真是怪罪起来,有我周放给你顶着。”
      聂还真道谢不迭,自告奋勇地把洗涮碗筷的活也揽回手里。周放怎么会告诉他自己精通洁尘之术,腿往桌上一搁,肩则往后躺,看似醉翁椅上偷小憩,视线却似有若无地绕在聂还真背影上。
      聂还真著一身周放的旧衣,正从井里汲水。场景依稀如旧,他身形清瘦,额面和鼻尖不知何时沁出细汗,脖颈细而白,碎发乌而洁,颌角烙一点殷红,让周放无端地想到三百年前空山中一场细细杏花春雨,熟悉的淡淡冷香里,细雨朦胧里滴到他的心口,隐约疼痛。
      看着看着,周放把眼一闭,彻底卧倒在椅上,出声询问:
      “师弟,不周山一年阵结方才松动一次,平日里连我都难以来去,你是怎么寻到这不周山的?”
      不周并非凡山,八方各借山水林木自然设灵,勾连成阵,势若另辟天地,此时修真本道衰零,遑论阵法之艺,不该有人能擅闯而入。
      而聂还真不仅找到了,还沿不周山道跌跌撞撞行走了十几日,辨认方向,寻到了萧赦。
      聂还真,其实是头一个;萧赦很多年来,见到的头一个活人。
      听起来,聂还真似乎笑了一下:“家父擅阵,还真略通此术。”
      周放“唔”了一句,没再出声。片刻之后,眼皮的暗色更暗,一阵清淡柔融的气息挨过来,耳里听见聂还真轻轻地唤他:“周师兄……”
      周放睁开眼。聂还真如小兽般蹲伏在侧,透白指尖小心翼翼地扒在扶手沿上,半张脸藏着,只露出一双湿漉无辜的眼睛:“周师兄。”
      周放眼尖心细,捉来聂还真的手。雪天里碰了夹冰的井水,冻得发白,握在手里也像冰,化着水。聂还真明显怔住了,抽也不是,不抽也不是,一时竟然连话都忘了讲,呆呆地盯着他看。
      “什么事。”周放将灵力从聂还真指掌间游走一遭,烘得暖和起来,很快放了手,镇定自若地说:“以后教你除尘术。”
      聂还真沉默了一会儿,小声问:“所以师兄会除尘术?”
      周放毫无愧色地点一点头。
      聂还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还是乖乖地喊:“谢谢师兄。”
      哪知周放下一句话就让聂还真呆在原地:“玉珏呢?怎不见你佩戴?”
      玉珏,只要一提起这两个字,聂还真的指尖和唇瓣就开始发麻,抬起头看周放时,眼酸鼻胀,眼眶已经忍不住红了,只声音还强撑着镇定:“丢了。被抢走了。”
      他不想在陌生人面前如此示弱,但是……要聂还真如何忍得住?
      三年前,聂还真还远不是这种阿谀逢迎、卖巧扮乖、无所不用,甚至出卖自己身体的小人——因为他们有有阿爹阿娘。那时四人,虽然生逢世外魔种入侵的乱世,但阿爹会阵法,阿娘会用剑,他们避世而居,倒也滋润快活。
      直到聂还真一日踏至门槛,一泼血措不及防地从头浇到尾,原来是阿爹的头没有连着身体,从脖子口洒出这一捧热血。
      也是那一天,聂还真才知道自己并非纯种的人类,他的阿爹有一半的魔族血脉,他一直咬牙切齿恨着的魔种竟然在自己身上流淌着一辈子都割不断的血脉。也是那一天,他抱着晕过去的聂还清,被阿娘一把推下山崖;那群手持青剑的黑衣人,竟真的只去追手握玉珏的阿娘了。
      阿娘只留了一只香囊,锁了一缕玉珏的气息,告诉聂还真用这个来寻“不周山”。
      猛然间,聂还真脑中如被一道雪亮的闪电劈开,脱口而问:“师兄如何得知玉珏之事?”
      周放一时没有说话。递给聂还真一张净面手帕,才温温地说:“玉珏乃师尊因缘所赠,本意是信物。我见你上山,料想是玉珏指引。”
      “……是。”
      适才周放问起如何上山,聂还真只言是自己精通阵法,瞒下了玉珏气息的事情,此时倒有点弄巧成拙了。
      聂还真思绪混乱,闷闷地应了一声,耳边听得周放叹了一口气,又扯回他攥在手里的帕子,拭掉了聂还真淌到腮边的泪痕:“怎么就哭了,和师兄说说?”
      聂还真被这一句话点醒了。他本就一直在搜寻线索,虽然他与周放并不熟识,但既然得了这句话,他几乎立刻就联想到或许周放会知道父母为何身死。
      然而,周放听完聂还真的叙述,却是微微摇头,歉意地道:“师尊树敌不在少数,眼红者或者敬仰者更多,我暂时不知道是谁。”
      “不过,”周放的口吻十分温柔,顺抚聂还真脊背几下,半哄半劝的,“等师尊出关,可以问问师尊。”
      聂还真其实没有那么多眼泪,但是他发现周放似乎很吃这一套,故而说话时多含哽咽,说完时声音已经哑了。周放起身去给他煮茶,聂还真就坐在原地,呆呆地凝视着暗朱屋顶上鲜洁的厚雪和云块斑驳的长空,阳光苍凉。
      寒风微微,雪云缓缓,檐铃细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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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目前主更《分手后被前男友倒追了》,这本随缘更新。鞠躬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