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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破伤 陆栀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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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栀楠仰面躺在床上,月光透过床帘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伤痕般的影子。
十七岁那年的冬天特别冷。
她记得自己是如何转动门锁,她记得金属的寒意透过指尖直达骨髓,她记得钥匙放进玄关小碟时发出"叮"的一声轻响,吓得她浑身僵直了三秒。
屋内弥漫着劣质白酒和汗臭混合的气味,陆时建的鼾声从卧室传来,像头沉睡的野兽。
冰箱的冷光照亮她冻得发青的手指。前天买的鲫鱼已经有些发蔫,鱼鳃处渗出暗红的血丝。她尽量不发出声音地刮鳞、去内脏,冰水刺得掌心的冻疮针扎般疼。那时她总想着,也许这顿饭做得好些,父亲酒醒后能给她个笑脸。
"爸你醒了?"
油锅的爆响盖过了她的声音。陆时建拖着步子走来,睡衣领口沾着昨夜的呕吐物。他坐下时木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筷子在碗沿敲出刺耳的节奏。
鱼肉刚入口,陆时建的表情就扭曲了。他"呸"地吐在地上,唾沫星子溅到陆栀楠洗得发白的校服裤上。
"这他妈是给人吃的?"
陆时建的声音像钝刀割着耳膜。筷子砸在地砖上弹起,一根滚到她脚边。
她下意识去捡,却被扯住耳朵提起来。耳软骨撕裂般的疼痛让她眼前发黑,鼻腔瞬间充满血腥味。
"我不是让你去学学外面饭店怎么做的吗?你是不是压根没把我的话放在眼里?"
"鱼本来就是腥的..."她疼得声音变调,辩解的话却招来更用力的撕扯。
身体砸在地板上的闷响,后脑勺磕到桌角的锐痛,还有父亲皮带扣晃动的金属反光——这些碎片在记忆里永远鲜亮如新。
求饶声在厨房回荡,却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被子里闷热的空气带着泪水的咸涩。陆栀楠蜷缩成子宫里的姿势,指甲深深掐入上臂的旧伤。那些淤青早已消退,可皮肤下的疼痛从未离去。抽泣声闷在羽绒被里,像只受伤小兽的呜咽。
清晨六点半,手机铃声突兀地划破寂静。
陆栀楠从混沌的梦境中惊醒,手忙脚乱地摸索着枕边的手机。来电显示"陈老师"三个字在黑暗中格外刺眼。
"喂?"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喉咙干涩得像塞了一把沙子。
"陆栀楠,你怎么样?我听说了你父亲..."陈姿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背景里隐约能听见咖啡机运作的嗡嗡声。
陆栀楠瞬间清醒了大半。她用手背揉了揉眼睛,指节不小心蹭到右手的纱布,一阵刺痛让她倒抽一口冷气。"陈老师?我没事。有什么事吗?"
"之前说好今天去看房子,还记得吗?"
陆栀楠猛地坐起身,动作太急导致眼前一阵发黑。太阳穴突突地跳着,像是有人在她脑壳里敲鼓。"记得记得,陈老师我现在就来找您。"
挂断电话后,陆栀楠摇摇晃晃地爬下床梯。脚踩在地面的瞬间,一阵奇怪的漂浮感袭来,仿佛踩在棉花上。她扶着床沿站了一会儿,等那阵眩晕过去。
她从衣柜里随手拽出一件灰色卫裤,裤脚还沾着上次去咖啡馆时溅到的咖啡渍。T恤是去年校运会发的,领口已经有些松垮。
晨风本该让人清醒,但此刻吹在发烫的脸上,反而让陆栀楠打了个寒颤。校园里晨跑的学生身影在她眼中变成了模糊的色块,耳边自己的脚步声听起来异常遥远。
咖啡馆里飘着浓郁的烘焙香气。陈姿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半杯美式咖啡,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桌上还放着一个牛皮纸袋,隐约能看到里面金黄的可颂面包。
"陈老师。"陆栀楠在桌边站定,悄悄平复着呼吸。
陈姿抬头,"来了?早饭吃了吗?"
陆栀楠摇摇头,发丝因为奔跑而凌乱地贴在额前。
"给,趁热吃。"陈姿推过那个纸袋。
可颂面包的香气钻进鼻腔,却让胃部一阵翻涌。陆栀楠小口咬着面包,味同嚼蜡,每一口吞咽都需要用力。面包屑掉在腿上,她迟钝地看着,过了好几秒才想起来要拍掉。
"走吧,带你去看房子。"陈姿拿起钥匙串,金属碰撞声清脆悦耳。
车后座上,阳光透过树影斑驳地洒进来。
陆栀楠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眼皮越来越沉。可颂面包的纸袋还攥在手里,渐渐失去了温度。
"怎么不吃面包?"陈姿的声音从驾驶座传来。
陆栀楠勉强扯出一个微笑,"现在有点吃不下。"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纱布边缘,那里已经有些翘边了。
逸居苑是个九十年代的老小区,外墙爬满了常春藤。几个老人坐在树荫下下象棋,棋子落在塑料棋盘上发出"啪嗒"声响。
"到了。"陈姿停好车,轮胎碾过一颗小石子。
单元门口站着个穿碎花连衣裙的年轻女人,正低头刷着手机。看到她们走近,立刻扬起职业性的笑容:"来看房的吧?"
陆栀楠默默跟在陈姿身后。
楼道里飘着淡淡的樟脑丸味道,台阶边缘有些磨损,但打扫得很干净。她的手指划过楼梯扶手,木质表面光滑温润,带着经年累月使用的痕迹。
"怎么样?有喜欢的吗?"中介的年轻女人笑容可掬地问道,手里那串钥匙叮当作响。
陈姿转头看向陆栀楠,却发现她脸色苍白得吓人,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湿,贴在皮肤上。"怎么样,这几套有喜欢的吗?"她又问了一遍,声音不自觉地放轻。
陆栀楠的视线有些涣散,眼前的房间轮廓在视野里微微晃动。她感觉自己的双腿像是泡了水的棉花,随时可能瘫软下去。喉咙干涩得发疼,连吞咽都变得困难。
"怎么了?人难受吗?"陈姿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近。一只温暖的手贴上她的额头,触感像是碰到了一块烧红的炭。"这么烫!"
那只手又握住她的手腕,指尖下的皮肤冰凉得不正常,青色的血管在苍白的手背上格外明显。"发烧了,你难受怎么也不说一声啊?"陈姿的语气里带着责备,更多的是担忧。
中介的笑容僵在脸上,很快又调整回来:"没事没事,身体要紧。"她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这是我的联系方式,随时可以联系我。"
陈姿半扶半抱地把陆栀楠带下楼。老旧的楼梯间里,脚步声回荡着,陆栀楠的呼吸声沉重而急促。
阳光透过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束中飞舞,刺得她眼睛发酸。
"来,小心头。"陈姿护着她的头顶,将她安置在后座上。
真皮座椅冰凉的触感透过单薄的T恤传来,陆栀楠不自觉地打了个寒战。
汽车发动时的震动像是摇篮,陆栀楠的意识开始模糊。朦胧中,她仿佛回到了小时候,躺在妈妈怀里昏昏欲睡。"小楠乖,小楠乖..."记忆中妈妈的声音是最安心的催眠曲,是最有效的镇定剂。
"陆栀楠?醒醒,我们到医院了。"
陈姿的呼唤将她从半梦半醒中拉回现实。陆栀楠艰难地撑起身体,每一个关节都在抗议。
医院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让她想起昨天温瓷为她包扎时,那股若有若无的雪松香。
电子体温计发出"滴"的一声,护士皱眉看着显示屏:"38度3。"她在登记表上龙飞凤舞地写着什么,"去3号诊室等着,医生马上来。"
诊室里,医生盯着电脑屏幕,鼠标滚轮咔哒咔哒地响。
"发烧?"医生头也不抬地问道,手指在键盘上敲打着。医保卡插入读卡器时发出"滴"的一声。
"是的医生。"陈姿替她回答。
"什么时候有的症状?"
"今天早上。"
"量过体温了吗?"
"量了,38.3。"
"最近有没有接种过什么疫苗?"医生终于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审视地看着她们。
"疫苗..."陈姿思索着,"应该没..."
"有。"陆栀楠的声音虚弱但坚定,"昨天下午打了破伤风。"
医生的眉毛微微挑起:"袖子撩起来,我看一下接种的地方。"
陆栀楠慢慢卷起袖子。针眼周围已经红肿发烫,皮肤绷得发亮,在诊室的灯光下泛着不健康的粉红色。医生戴着橡胶手套的手指轻轻按压,凉得她一个激灵。
"局部感染。有点发炎。"医生脱下手套扔进医疗垃圾桶,橡胶弹在桶沿发出"啪"的轻响。
"昨天晚上是不是洗澡了?防水创口贴没贴好吧?"他松开手,转身在电脑上快速输入着什么,"先去抽个血,再去消个毒。抽完血把结果拿回来给我看。"
"好的医生。”
化验单从打印机里缓缓吐出,还带着微微的余温。
医生扫了一眼,"暂时没什么大问题,就是感染了,开了点药膏。回去按照说明书上擦。"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今天就不要洗澡了,要不然就白消毒了。"
"好的,谢谢医生。"陈姿接过话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药袋边缘,塑料发出细碎的声响。
药房窗口排着长队,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各种药物的苦涩。陆栀楠靠在冰凉的金属座椅上,眼皮沉重得像挂了铅块。
"谢谢。"陈姿接过。药袋递出来时发出哗啦的响声,里面装着药膏和退烧药,还有一包医用棉签。
回程的车上,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行道树的影子在陆栀楠苍白的脸上明明灭灭。她无意识地用指甲刮擦着药袋边缘,塑料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如果当初没考上大学就好了。
这个念头突然冒出来,像一根刺扎进心底。如果她像父亲期望的那样,高中毕业就在宁城的纺织厂找份工,现在或许正和厂里其他女工挤在八人间宿舍,至少不用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亲生父亲拿着刀追到工作的地方。
红灯亮起,车子缓缓停下。人行道上走过一家三口,小女孩骑在父亲肩头,手里举着棉花糖。陆栀楠猛地别过脸,却看见车窗倒影里自己泛红的眼眶。
——真丢人啊……
李安当时震惊的眼神,沈佳雪下意识护住她的动作,还有酒吧其他客人窸窸窣窣的议论声...这些画面在脑海里挥之不去。她攥紧药袋,塑料在掌心皱成一团。
——反正他酒醒就躲起来了,烂摊子永远是我收拾。
后视镜里,陈姿担忧的目光时不时扫过来。陆栀楠把脸转向窗外,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
小时候班主任总夸她聪明,邻居阿姨说她懂事,爷爷奶奶偷偷给她塞零花钱时总说"我们楠楠最有出息"
...可这些微弱的温暖,终究抵不过父亲皮带抽下来的风声。
大概像我这样爹不疼娘不要的,全世界也找不出第二个……
车子驶过减速带,轻微的颠簸让药袋里的玻璃药瓶轻轻碰撞。这声音莫名让她想起小时候,奶奶把冰糖装进玻璃罐的声音。
"楠楠,吃冰糖不?"奶奶布满老茧的手捏着一块晶莹的冰糖,在阳光下像块小小的水晶。
她踮起脚尖,眼睛亮晶晶地点头:"要!"
"慢点吃,别噎着。"奶奶把冰糖放进她手心,又轻轻摸了摸她发顶,"我们楠楠最乖了。"
冰糖在舌尖化开的甜,混着此刻回忆的苦涩,让喉头发紧。
宿舍楼下的梧桐树沙沙作响,像是无声的叹息。陈姿帮她推开宿舍门时,门轴发出熟悉的吱呀声——这个声音她听了三年,却第一次觉得如此安心。
"好好休息。"陈姿轻声说,把药袋放在她床头,"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陆栀楠点点头,爬上床的动作缓慢得像老人。被褥间还残留着昨夜泪水的咸涩,她蜷缩进被子深处,像只受伤的小兽回到巢穴。
窗外传来学生们的谈笑声,青春洋溢的声音刺痛着她的耳膜。半梦半醒间,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阴暗的储藏室,父亲把她锁在里面惩罚她"不听话"。狭小空间里的灰尘味、霉味,还有自己恐惧的汗水味,混合成记忆中最可怕的气息。
而现在,她闻到的只有被阳光晒过的棉被味道,和床头药膏淡淡的薄荷香。陆栀楠把脸埋进枕头,任由退烧药的效力带着她沉入梦乡。
这一次,没有人会来伤害她了。
嘿嘿,最近就想着玩手机,懒病犯了,今天来更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