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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我知道 下午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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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点的阳光斜斜地穿过窗帘缝隙。
陆栀楠睁开眼,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黏在皮肤上,T恤后背已经汗湿了一大片。她艰难地支起身子,脊椎骨一节节抵在冰凉的墙面上,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体温计从枕头旁摸过来时,她机械地将它夹进腋下,皮肤上立刻泛起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手机屏幕亮起,刺得她眯起眼——三个未接来电,都是沈佳雪的。
她拨过去。
“喂?佳雪姐。”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
电话那头传来沈佳雪轻快的声音,背景音里还能听到酒吧隐约的音乐声,“小楠,你今天怎么没来啊?”
陆栀楠无意识地揪着被角,棉质布料在指尖卷起又松开。
“不好意思啊佳雪姐...”她的指甲刮擦着手机壳边缘,“我今天发烧了...”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像是做错事的孩子。
“诶呀没关系,你也没请假,我们有点担心,所以来问问。也没什么事了,你好好休息吧,早点好起来啊,那我先挂了啊。”沈佳雪说到。
“好的佳雪姐。”通话即将结束时,陆栀楠突然攥紧了被单。“佳雪姐那个...”
“嗯?怎么了,还有事吗?”沈佳雪的声音又清晰起来。
陆栀楠的指尖掐进掌心,喉咙发紧:“就是...你有温医生的微信吗?”
电话那头短暂地静默了一秒。“嗯?瓷姐吗?”
“呃啊,就是早上去医院开的药有点看不懂怎么用,想问问。”
陆栀楠语速飞快地解释,耳根烧得厉害,分不清是发烧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那我把她微信推给你,你加一下。”
“好,谢谢佳雪姐。”陆栀楠松了口气,却没注意到自己的嘴角微微上扬。
电话挂断的“嘟”声在耳边响起。
掌心里渗出细密的汗珠,在手机背面留下模糊的指印。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的声音大得几乎要盖过耳膜里的血液鼓动,这种陌生的悸动让她不知所措。
几秒后,温瓷的个人名片出现在聊天框里。头像是一只小猫地毯上睡觉的照片,旁边还有一株向日葵。
ID就是温瓷。
陆栀楠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点下。
——她会通过吗?
——她会不会在忙?
——突然加她会不会太唐突...
——而且…我为什么要加她。
这个问题像一滴墨落入清水,在脑海中晕染开来。她下意识按住胸口,那里正泛起一种奇异的酥麻感,像是有人用羽毛轻轻扫过。
记忆闪回温瓷为她包扎时低垂的睫毛,还有那缕总是垂落在额前的碎发——当时消毒水的气味那么刺鼻,可她偏偏记住了对方身上若有若无的雪松香。
看不懂怎么用药这个理由简直太…太容易被拆穿了。
就算看不懂,也可以上网查啊…
陆栀楠把发烫的脸埋进枕头,布料摩擦着滚烫的皮肤。
沈佳雪的新消息突然弹出:“小楠,我跟瓷姐说了,把你的微信也推给她了。你有哪里不舒服可以问问她。”
“瓷姐很好说话的。”
下一秒,通知栏跳出好友申请——“温瓷”
她深吸一口气,却吸进一腔甜涩交织的热流。这种心情该怎么形容?像是小时候偷吃奶奶藏在柜顶的冰糖,既害怕被发现,又为那甜味欢喜得想要转圈。
她手忙脚乱地点了通过,手机差点从汗湿的掌心滑落。
(你已添加温瓷,以上是打招呼消息。)
对话框空荡荡的,像是一个等待填写的考卷。陆栀楠咬着下唇,手指在键盘上方徘徊。
“你好”太生硬,“嗨”又太随意...最后打出的“你好温医生”看起来像个拘谨的小学生。
她又赶紧补上“我是陆栀楠”,发送完才意识到这话有多多余——温瓷当然知道她是谁。
“我知道。”温瓷回复。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让她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住。
黑色的字体在白色对话框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个笔画都仿佛带着温度。那个句号她看了很久——像一颗石子投入她平静的心湖,激起一圈圈涟漪。
她盯着屏幕,不自觉地用指尖摩挲着手机边缘,直到温瓷的下一条消息跳出:“你发烧了?”
陆栀楠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盯着那个问号看了好久,最后只回了个“嗯,是的。”
像个不会说话的笨蛋。
消息发出去后,对话框陷入了长久的沉默。陆栀楠把手机扔在一旁,仰头望着天花板。是不是回答得太冷淡了?还是说...温瓷正在忙?她会不会觉得我很烦?
那三个字在脑海中不断回响,带着温瓷特有的语调。她仿佛能看见对方说这句话时微微上扬的嘴角,和那双清冽而不失温柔的眼睛。
温瓷的“知道”不是客套的回应,而是带着某种笃定的认知——她知道是陆栀楠,记得这个只见过几次面的女孩。她知道她叫陆栀楠。
陆栀楠蜷缩进被子里,药膏的薄荷味和退烧药的苦涩在鼻腔里交织。
她盯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既期待它再次亮起,又害怕看到敷衍的回复。
宿舍门被推开。
岑小晓拎着鼓鼓囊囊的购物袋,塑料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她一眼就注意到陆栀楠床铺拉得严严实实的遮光帘——这太反常了。
往常这个点,陆栀楠一定坐在书桌前,腰背挺得笔直,连翻书页的动作都轻得像在对待什么珍宝。
“陆小楠?你在宿舍啊?”
遮光帘“唰”地被拉开,陆栀楠慢吞吞地支起身子,胳膊肘抵在防护栏上。
傍晚的阳光透过她凌乱的发丝,在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的脸颊还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因为发烧而有些干裂。
“对啊,我在宿舍。”她的声音比平时软了几分,带着鼻音。
岑小晓把购物袋放在桌上,塑料瓶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她一边往外掏东西——盒装牛奶、速食面、独立包装的小蛋糕——一边用余光打量着上铺的陆栀楠:“那你为什么今天不坐在桌子前面看书啊?”
陆栀楠突然像被抽走力气似的,整个人又倒回床上。铁架床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发烧了。”她把脸埋进枕头,闷闷地说。
岑小晓正在拆包装袋的手突然顿住。塑料包装被撕开一半,露出里面金黄色的蛋糕边角。
她仰起头,仔细端详着她反常的状态——陆栀楠平时生病都是安安静静的,像只受伤的小猫般独自蜷缩着舔舐伤口,从不会这样...这样带着撒娇意味地抱怨。
“怎么啦?有心事啊?”岑小晓故意拖长音调,把蛋糕包装完全撕开。甜腻的奶油香气在宿舍里弥漫开来。
陆栀楠没有立即回答。她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发呆。
她突然想起温瓷的微信头像——
那只三花猫蜷缩在米色地毯上睡得正香,毛茸茸的肚皮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旁边摆着一株向日葵,金黄的花瓣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猫咪的尾巴尖恰好搭在向日葵茎秆上,像是一个无意识的守护姿态。
“陆、栀、楠?”岑小晓一字一顿地唤道,蛋糕叉在指尖转了个圈,“你今天不太正常。”
岑小晓认识陆栀楠五年,不要太了解她。
她知道陆栀楠是个很淡很淡的人,像一杯泡了太多次的茶,再浓的情绪到她这里都会变得寡淡。
高中时被同学污蔑偷钱,她只是安静地擦掉课桌上用红笔写的“小偷”;被父亲打得锁骨留疤那次,第二天照样面无表情地去上学。就算天塌下来,陆栀楠也不会把情绪写在脸上。
而且陆栀楠很少用这种带着鼻音的软绵绵的语气说话。不,是没有。从认识第一天到现在,从来没有。
不正常。太不正常了!
陆栀楠这个人太能藏的住事,但又太藏不住事。
陆栀楠的耳根“腾”地烧了起来。她下意识摸了摸发烫的耳朵,又迅速把手缩回被子里。这么明显吗?不能吧?
她明明已经很克制了——克制着不去看手机,克制着不去想那个对话框,克制着忽略胸口那种奇怪的悸动...
“怎么了?哪里不正常?”她强装镇定地探出头,却对上岑小晓洞察一切的目光。
“你不会谈恋爱了吧?”
“没有。”陆栀楠回答得太快,声音都变了调。她抓过枕头按在脸上,布料下传来闷闷的声音:“就是...发烧了而已。”
岑小晓煞有介事地点点头:“那就是烧傻了。烧得神智不清的时候确实会做一些不像你本人会做出来的事。”
陆栀楠在枕头底下悄悄攥紧了被单。手机就藏在下面,屏幕还停留在那个对话框。她偷偷把手机摸出来,锁屏亮起的瞬间,那只三花猫还在安静地睡着,向日葵的影子温柔地笼罩着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