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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向日葵 你不害怕吗 ...

  •   急诊室的灯光白得刺眼。

      陆栀楠坐在处置床上,看着鲜血不断从沈佳雪指缝渗出。

      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血腥味,让她想起小时候父亲醉酒后打碎的酒瓶。

      帘子被猛地拉开。

      温瓷穿着深蓝色洗手服出现在门口,发丝松散地扎在脑后,额角还带着细密的汗珠。

      她的目光落在陆栀楠血迹斑斑的手上,瞳孔猛地收缩。

      "刀伤?"她走近,声音比平时低沉。

      沈佳雪连忙解释:"是她爸爸突然..."

      "准备清创缝合。"温瓷打断她,已经戴上手套,"利多卡因,4-0可吸收线。"她的声音冷静得可怕。

      冰凉的消毒液冲洗伤口时,陆栀楠终于感到一阵锐痛。

      她咬住下唇,看着温瓷熟练地检查肌腱损伤情况。

      "还好没伤到神经。"温瓷的声音很近,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需要缝合七针。"

      当麻醉针扎进伤口的瞬间,陆栀楠不自觉地缩了一下。温瓷立刻停下动作:"疼?"

      "不..."陆栀楠摇头,却看到温瓷已经调整了进针角度。这个小小的体贴让她鼻尖一酸。

      缝合的过程像一场精密的手术表演。

      温瓷的手指灵活地穿梭,线绳在伤口上拉出细小的轨迹。

      陆栀楠注视着她低垂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

      "你每天都要做手术,处理伤口..."陆栀楠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不害怕吗?"

      温瓷握着针管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这个问题像一颗石子,突然投入平静的湖面。十年来,人们总是称赞她"江城最年轻的急诊科主任",夸她"手术做得漂亮",却从没有人问过她——面对那些血肉模糊的伤口,面对手术台上流逝的生命,她会不会害怕。

      医学院的第一堂解剖课,福尔马林的气味呛得她眼泪直流。她记得自己颤抖着拿起手术刀,在冰冷的尸体上划下第一刀时,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

      后来在急诊科值第一个夜班,那个车祸伤者在她手里慢慢变凉,鲜血从指缝间不断涌出,怎么止都止不住……

      陆栀楠看见她睫毛投下的阴影微微颤动,像是蝴蝶试探着振翅。

      "救人性命有什么好怕的。"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什么。

      最后一针缝合完毕,温瓷剪断缝线时,领口微微敞开。陆栀楠发现了她的脖颈处有一个纹身:向日葵不过拇指大小,却栩栩如生,茎叶缠绕着一道若隐若现的疤痕,像是要从伤痕里生长出来。

      温瓷转身时带起一阵微风,陆栀楠闻到淡淡的雪松混着消毒水的气息。她看着温瓷从柜子里取出针剂,橡胶手套包裹的指尖捏着玻璃药瓶轻轻摇晃,液体折射出细碎的光斑在她鼻梁上跳跃。

      "不要紧张。"温瓷撕开包装,声音透过口罩传来,带着令人安心的低沉,"会有一点痛。"

      当温瓷靠近时,陆栀楠的呼吸不自觉放轻。她注意到温瓷右耳垂上有两个极小的耳洞,其中一个戴着几乎看不见的银针;注意到她眉心有一道几乎淡不可见的竖纹,是常年皱眉留下的印记;更注意到她低头时,后颈那朵向日葵纹身随着肌肉牵动微微舒展,像是活了过来。

      针尖刺入皮肤的瞬间,陆栀楠下意识缩了一下。温瓷立即用拇指按住她手臂内侧,指腹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恰好能感受到脉搏的跳动。

      "疼吗?"

      陆栀楠摇头,却发现自己正不自觉地用目光描摹温瓷的眉眼——她眼尾有一颗浅褐色的痣,藏在睫毛投下的阴影里,像是刻意藏起的秘密。

      温瓷拔针的动作干脆利落。

      "24小时不要碰水。"温瓷的声音忽然很近,气息拂过陆栀楠耳畔,"要洗澡的话用这个。"她递来的创可贴带着淡淡的酒精味,包装上印着小小的医疗十字。

      陆栀楠接过时,指尖不小心擦过温瓷的手腕内侧。那里有一根淡蓝色的静脉,在瓷白的皮肤下微微凸起,随着心跳轻轻搏动。她突然想起那把黑伞内侧的星座图案,和温瓷后颈的向日葵一样,都是藏在暗处的温柔标记。

      "谢谢。"陆栀楠轻声说,发现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要哑。

      温瓷正在病历本上写字,钢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轻响。

      "行了,让沈佳雪带你回去吧。"温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栀楠站起身来,"好,拜拜。"她轻声说,走出诊室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温瓷正低头整理器械,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她白大褂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回去的路上,陆栀楠双手紧紧攥着那盒防水创可贴。塑料包装的边缘硌在掌心,带来细微的痛感,却让她莫名安心。窗外景色飞速后退,梧桐树的影子一道道掠过车窗,像老电影里快速切换的胶片画面。

      她想起温瓷缝合伤口时微蹙的眉头,想起她打针前那句"会有一点痛"的温柔提醒。

      "栀楠,想什么呢?"

      沈佳雪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陆栀楠眨了眨眼,发现自己的拇指正轻轻抚过创可贴上的云朵纹路。

      "没什么。"她挤出一个笑容,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这种感觉太过虚幻——温瓷指尖的温度,消毒水气味中那一缕若有若无的雪松香,还有那个藏在衣领下的向日葵纹身。这一切都像一场易碎的梦,而她早已习惯活在现实的寒冬里。

      李安把车停在江师大校门口,轮胎摩擦路面的声音格外刺耳。

      "谢谢佳雪姐,麻烦你们了。"陆栀楠走到副驾驶窗前,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背包带。

      "诶,你就只跟她说再见啊,怎么不跟我说?"李安转过头,故意用逗小孩的语气说着,眼角笑出细纹。他手臂搭在方向盘上,腕表在路灯下泛着金属光泽。

      "啧,人家还是个小朋友,别吓着人家了。"沈佳雪拍了下李安的胳膊,腕间的银手链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她转向陆栀楠时,眉眼都柔和下来,"拜拜小楠,回宿舍早点睡觉。今天被吓到了吧?"她的声音突然放轻,"虽然我不知道你家里是什么情况,但是..."

      沈佳雪突然伸手揉了揉陆栀楠的发顶,这个突如其来的亲昵动作让陆栀楠愣住了。"你今天真的很勇敢!不要想太多,好了快回去洗洗睡吧。"

      陆栀楠点点头,发丝间还残留着沈佳雪手心的温度。"嗯...佳雪姐再见。"她顿了顿,又小声补充道:"李安哥再见。"

      真的像个还没长大的孩子。这个认知让陆栀楠胸口泛起一阵酸涩。她转身时,听见李安在车里笑着说:"这丫头真可爱。"

      陆栀楠打开宿舍门。

      "小楠?你回来啦?"岑小晓的声音从上铺传来,伴随着床帘被拉开的窸窣声。她嘴里还嚼着薯片,咔嚓咔嚓的声音在安静的宿舍里格外清晰。

      陆栀楠低头撕开创可贴的包装,透明的薄膜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你手怎么了?"岑小晓的声音突然拔高,薯片袋被随手扔在床上。她一个翻身就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发出"啪嗒"声。"怎么回事?谁欺负你了?"

      陆栀楠看着岑小晓光速变脸的样子,突然觉得有些好笑。这个从高中就护着她的朋友,此刻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随时准备找人打架。

      "陆时建今天来了。"她轻声说。

      岑小晓的动作突然定格,伸到一半的手悬在半空。"陆时建?!"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在宿舍里炸开,"什么情况啊?他怎么知道你在哪?他不是——"

      薯片袋从她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哗啦"一声。几片薯片蹦出来,碎成小块。

      "我也不知道。"陆栀楠摇摇头,"可能是姑姑告诉他的吧。"

      岑小晓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轻轻"嘶"了一声。"对不起对不起!"岑小晓赶紧松开手,却又忍不住凑近查看她的伤口,"那个混蛋对你做什么了?这伤怎么弄的?要不要报警?"

      陆栀楠看着好友焦急的样子,心里涌起一阵暖意。"没事,已经处理过了。"她晃了晃手中的防水创可贴。

      她张了张嘴,似乎有无数问题要问,最后却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你先去洗个热水澡吧,等会儿慢慢跟我说。"

      热水冲刷过身体时,陆栀楠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发抖。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分不清是泪水还是自来水。她看着自己的右手——纱布已经被水浸湿,边缘微微翘起,露出下面狰狞的缝合线。

      姑姑跪地哀求的画面在眼前闪回,父亲举刀时的狰狞表情……这些画面像老旧的电影胶片,一帧一帧在脑海中循环播放。

      她缓缓蹲下,热水打在背上,烫得皮肤发红。膝盖抵在冰凉的瓷砖上,寒意顺着骨髓往上爬。父亲知道了她的行踪,这意味着什么?那些好不容易逃离的噩梦,又要重新开始了吗?

      手指插入发间,陆栀楠死死咬住下唇。

      窗外,夜雨悄然而至。雨滴敲打着玻璃,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轻轻叩门。陆栀楠抬起头,浴室镜子里的自己双眼通红,像极了十四岁那年,被父亲关在储藏室哭到昏厥的那个小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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