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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死讯震京畿,龙子下江南 朝野震动, ...

  •   黎明前的黑暗最为粘稠,如同凝固的墨汁,沉甸甸地压在江南破碎的山河之上。洪水虽已退去,留下的却是满目疮痍的泥泞泽国与无声的死亡。浑浊的水流在低洼处形成无数大大小小的水洼,倒映着铅灰色的、压抑的天空。水面上漂浮着各种难以辨认的杂物:断裂的房梁、散架的家具、泡得发胀的牲畜尸体,以及更多……被泥浆包裹、面目全非的人形。
      一支由朝廷官兵和临时征召的民夫组成的搜救队伍,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这片死亡泥沼中。他们衣衫褴褛,脸上刻着疲惫与麻木,手中的长杆木钩在浑浊的水洼和堆积如山的淤泥垃圾中反复拨弄、探寻。每一次木钩触碰到水下异样的坚硬或柔软,都会引来一阵紧张的屏息,随即便是长久的沉默,或是压抑的叹息。
      “这边!好像有东西!”一个年轻士兵嘶哑地喊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几支火把迅速聚拢过去,昏黄的光线下,木钩钩住了一角深蓝色的、浸透泥浆的布料。几个人合力,小心翼翼地将那东西从淤泥中拖拽出来。
      是一具尸体。男性,身形魁梧,但已被水泡得肿胀变形,皮肤呈现出骇人的青白色,五官模糊不清,身上穿着破烂的、依稀能辨认出是某种制式军服的衣物。士兵们沉默地看着,眼神空洞。类似的场景,他们已见过太多。
      “不是林大人……”一个老兵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尸体的手和露出的半截小腿,摇了摇头,“也不是魏将军。看这靴子,像是…州府衙门的差役。”
      失望的情绪如同冰冷的潮水,无声地蔓延开。领队的校尉烦躁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声音干涩:“继续找!活要见人,死…死要见尸!上面催得紧!”
      然而,在这片被洪水反复蹂躏、吞噬了无数生命的巨大坟场里,寻找两个特定的人,无异于大海捞针。日复一日,搜救的队伍在泥泞中艰难推进,范围不断扩大,从最初的河道两岸,蔓延到被冲垮的村庄、倾倒的树林、甚至下游数十里的滩涂。他们找到了许多尸体,有普通灾民,有衙役兵丁,甚至还有穿着华服、显然身份不低的富商,却始终没有发现林池缘和魏伯晟的踪迹。
      希望,如同风中残烛,在日复一日的徒劳搜寻和不断发现的冰冷尸体中,一点点熄灭。
      十日后。京城,紫宸殿。
      金碧辉煌的殿堂内,气氛却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龙椅之上,大梁天子脸色铁青,冕旒垂下的玉珠微微晃动,显示出他内心的惊涛骇浪。阶下,文武百官垂手肃立,个个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空气里弥漫着檀香也压不住的、令人窒息的沉闷。
      兵部尚书手持一份八百里加急的塘报,声音沉重得如同在宣读讣告:“……江南道巡抚林池缘、镇北将军魏伯晟,自奉命督粮赈灾、弹压乱民以来,身先士卒,深入险地。然天灾无情,洪水肆虐,二位于平江府双河口督修堤坝时,突遇百年罕见之山洪暴发,堤坝崩塌……二人……不幸被洪峰卷走……臣等连日搜救,遍寻河道两岸及下游百里,然……然至今……杳无音讯……恐……恐已罹难……”
      “恐已罹难”四个字,如同四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刺穿了殿内死寂的空气!
      “什么?!”皇帝猛地从龙椅上站起,身体剧烈一晃,眼前阵阵发黑!他死死抓住御座的扶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和滔天的震怒,“罹难?!林卿和魏卿……他们……他们……”他胸口剧烈起伏,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
      “陛下!陛下息怒!保重龙体啊!”阶下群臣瞬间跪倒一片,惊呼声此起彼伏。
      皇帝却恍若未闻,他死死瞪着兵部尚书,目光如同择人而噬的凶兽:“搜!给朕继续搜!活要见人!死……死也要给朕把尸首找回来!江南道上下是干什么吃的?!一群废物!!”他嘶吼着,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突如其来的巨大打击而嘶哑变形。
      “噗——!”
      一口滚烫的鲜血,终究还是没能压住,猛地从皇帝口中喷溅而出!鲜红的血珠洒落在金砖地上,触目惊心!他身体晃了晃,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颓然向后倒去!
      “陛下——!”殿内瞬间乱作一团!内侍太监惊慌失措地扑上去搀扶,太医连滚爬爬地冲上丹墀。群臣骇然失色,跪伏在地,瑟瑟发抖。
      “快!快传太医!陛下晕过去了!”尖利的呼喊声刺破了紫宸殿的庄严。
      林府,东跨院。
      慧冉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件林池缘常穿的、洗得发白的旧中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襟上细密的针脚。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空洞得可怕,仿佛灵魂被抽离了躯壳。自从林池缘离京南下,她的心便如同悬在万丈深渊之上,日夜煎熬。每日晨昏定省,强撑着在老太太陈氏面前扮演温顺的“孙媳”,在二房、三房虎视眈眈的目光下维持着林府表面的平静,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支撑她的,唯有对“夫君”平安归来的渺茫期盼。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一种不祥的慌乱。管家周伯踉跄着冲进院子,老脸上毫无血色,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少…少奶奶…宫里…宫里来人了…宣…宣旨…”
      慧冉手中的中衣“啪”地一声掉在地上。她猛地站起身,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几乎无法呼吸!宫里来人?宣旨?这种时候……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她的心脏!
      她强自镇定,整理了一下衣襟,快步走向前厅。厅内,一名面白无须、神情肃穆的内侍太监手持明黄圣旨,正冷冷地站在那里。二叔林真源、三叔林真海及其家眷也已闻讯赶来,脸上神情各异,有惊疑,有探究,更深处,是掩饰不住的算计。
      “林柳氏接旨——”太监尖细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慧冉的心沉到了谷底。她缓缓跪下,垂着头,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江南道巡抚林池缘,忠勤体国,不幸于任上罹难……追赠太子少保,谥‘文忠’……其妻林柳氏,贞静贤淑,着赐诰命,赏银千两,锦缎百匹……钦此!”
      “罹难”二字如同惊雷,在慧冉耳边轰然炸响!她只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所有的坚持,所有的伪装,所有的渺茫希望,在这一刻被彻底击得粉碎!
      “不……不可能……”她失声呢喃,声音破碎不堪,身体软软地瘫倒在地,仿佛被抽走了所有骨头。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她死死攥着冰冷的地砖,指甲崩裂,渗出鲜血,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巨大的悲恸如同海啸般将她彻底淹没,让她几乎窒息!夫君……她的光……她的天……就这么……没了?
      “少奶奶!少奶奶!”丫鬟们惊慌失措地围上来。
      林真源和林真海对视一眼,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般的亮光,随即又换上一副沉痛哀戚的表情,上前假意搀扶:“侄媳妇!节哀啊!池缘侄儿为国捐躯,死得其所……你要保重身体啊!”
      “是啊是啊,池缘走了,这府里……还得靠你撑着啊!”三婶王氏也假惺惺地抹着并不存在的眼泪,话里话外却透着试探。
      慧冉对他们的虚情假意充耳不闻。巨大的悲痛过后,一种冰冷刺骨的恨意和一种近乎偏执的守护欲,如同藤蔓般在她心底疯狂滋长!夫君不在了……但林府还在!这是夫君的家!是她和夫君名义上的家!她绝不允许任何人染指!绝不允许任何人玷污夫君用命换来的清名!
      她猛地抬起头,泪痕未干,但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此刻却燃烧起一种令人心悸的、近乎疯狂的火焰!她一把推开搀扶她的丫鬟,踉跄着站起身,挺直了脊背,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刀子,冷冷扫过林真源、林真海等人,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谢陛下隆恩!谢公公宣旨!”她对着太监深深一福,动作僵硬却带着世家主母的仪态,“夫君为国尽忠,妾身……与有荣焉!林府上下,感念天恩!定当谨守门户,不负皇恩,不负……夫君遗志!”她将“遗志”二字咬得极重,目光扫过二房三房时,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
      那冰冷锐利的目光,竟让林真源等人心头莫名一寒,下意识地避开了她的视线。
      内侍太监深深地看了慧冉一眼,似乎也被这年轻“寡妇”瞬间爆发出的气势所慑,微微颔首:“林夫人节哀。陛下口谕,林府若有难处,可报于有司。”说罢,留下赏赐,转身离去。
      太监一走,慧冉强撑的那口气仿佛瞬间泄去,身体晃了晃,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少奶奶——!”
      “快!请大夫!”
      林府顿时陷入一片混乱。然而,当慧冉在昏迷中被抬回房,灌下参汤悠悠转醒时,她眼中再无半分脆弱。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坚冰。她挣扎着坐起,不顾丫鬟的劝阻,声音虚弱却异常清晰:“周伯……”
      “老奴在!”周伯连忙上前,老眼含泪。
      “传我的话……”慧冉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仪,“府中上下,即日起,闭门谢客!所有仆役,各司其职,不得擅离职守!凡有懈怠、嚼舌根者,一律杖责发卖!二房、三房那边……”她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告诉他们,夫君虽去,林府门楣犹在!我林柳氏一日未去,这府里,便轮不到旁人做主!若有人敢生事端,休怪我不念亲情,家法伺候!”
      “是!老奴遵命!”周伯看着眼前这位仿佛一夜之间脱胎换骨的少奶奶,心中又是悲痛又是震撼,连忙躬身应下。
      慧冉靠在床头,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夫君,你放心……慧冉会替你……守好这个家!直到……最后一刻!
      紫宸殿的惊变与林府的悲恸,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瞬间在京城掀起了滔天巨浪。林池缘与魏伯晟的死讯,不仅意味着两位朝廷新锐的陨落,更将江南赈灾平乱这个烫手山芋,彻底变成了一个无人敢碰的、随时可能爆炸的火药桶!
      皇帝吐血晕厥,虽经太医全力救治,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龙体受损,精神萎靡,再也无法像之前那样强撑着处理朝政。太子李璋监国,然而面对江南糜烂的局势和汹涌的暗流,他显得焦头烂额,束手无策。朝堂之上,关于由谁接手江南这个烂摊子的争论,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僵局。
      “江南已成死局!乱民啸聚,瘟疫横行,粮草断绝!林池缘与魏伯晟何等才干,尚且折戟沉沙!如今谁去,不是送死?”一位老臣痛心疾首,话语中充满了悲观。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江南糜烂,生灵涂炭?朝廷威严何在?!”
      “去?谁去?派谁去?!如今朝中,谁有林池缘之谋略,魏伯晟之勇武?更遑论二人皆出身江南,尚不能立足!外人去了,只怕寸步难行!”
      “此乃国难!当不拘一格降人才!臣举荐……”
      “举荐?举荐谁去送死?!”
      争论声、推诿声、指责声在朝堂上吵成一团,如同菜市场般喧嚣。太子李璋高坐监国位,看着下面吵得面红耳赤的群臣,只觉得头痛欲裂,心中充满了无力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他深知江南的重要性,也明白此事的凶险,更清楚自己那些兄弟叔伯们的心思——谁也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去接这个注定背锅、甚至可能丢命的差事。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而略显稚嫩的声音,清晰地穿透了嘈杂的争论,在殿中响起:
      “父皇病重,江南危急,黎民倒悬。儿臣李胤,虽才疏学浅,然身为皇子,受万民奉养,岂能坐视国难?儿臣愿往江南,接替林、魏二位大人未尽之责,安抚灾民,平定乱局,以解朝廷之忧,父皇之虑!”
      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声音的来源——大殿角落,那个身着半旧皇子常服、身形尚显单薄、面容清俊却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沉静的七皇子李胤!
      他不知何时已出列,正对着监国位上的太子,深深一揖,姿态恭谨,语气却异常坚定。
      太子李璋愣住了。他看着这个几乎被所有人遗忘在角落的七弟,眼中充满了惊愕和难以置信。李胤?那个生母卑微、在娴妃宫中如同影子般存在、沉默寡言的七弟?他竟敢主动请缨去江南?他知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短暂的死寂后,大殿内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有惊讶,有不解,有嘲讽,更有深深的怀疑。
      “七弟!”三皇子李琮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猛地踏前一步,脸上带着惯有的骄纵和一丝被抢了风头的不悦,声音拔高,“江南凶险,岂是儿戏!你年纪尚幼,从未经历实务,贸然前往,非但于事无补,恐反添乱局!此等大事,还需从长计议!”他话语看似关心,实则充满了轻蔑和阻拦。
      “三皇兄所言极是!”五皇子李隆也接口道,语气带着一丝虚伪的关切,“七弟勇气可嘉,然江南非比寻常,匪患猖獗,瘟疫横行,非老成持重、经验丰富者不能胜任。七弟还是安心在宫中读书为好。”
      李胤却仿佛没有听到兄长的质疑和劝阻,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太子李璋,声音依旧清晰:“太子殿下!儿臣自知年幼,才具不足。然江南万民,乃我大梁子民!今陷水火,朝廷岂能因险而避?儿臣愿以微薄之躯,亲赴险地,体察民情,传达天恩!纵粉身碎骨,亦不敢辞!恳请殿下恩准!”
      他这番话,掷地有声,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担当和孤勇,瞬间压下了殿内许多质疑的声音。一些出身清流、心怀社稷的官员看向李胤的目光,不由得多了几分赞许和动容。
      就在这时,龙椅旁的珠帘后,传来一声虚弱的、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咳嗽。
      “咳咳……胤儿……上前来……”
      是皇帝!他不知何时已被内侍搀扶着坐起,隔着珠帘,目光复杂地看向阶下那个挺直脊梁的瘦小身影。方才殿内的争吵和李胤的请命,他都听在耳中。
      李胤依言上前几步,再次深深拜下:“儿臣叩见父皇!”
      皇帝隔着珠帘,看着李胤那清瘦却异常坚定的轮廓,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审视,更深处,似乎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欣慰和感慨?这个被他遗忘多年的儿子,竟有如此胆魄?
      “好……好……”皇帝的声音带着病后的虚弱,却异常清晰,“朕……竟不知……朕的胤儿……有如此担当!心系黎庶,不畏艰险……此乃……我大梁皇子应有之风骨!”
      他顿了顿,喘息了几下,目光扫过阶下神色各异的皇子和大臣,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近乎宣泄的激赏和某种意味深长的暗示:“江南糜烂,非大智大勇者不能定!胤儿既有此心,朕……准了!即日起,擢七皇子李胤为江南道安抚使,持尚方宝剑,节制江南军政,全权处置赈灾平乱事宜!望尔不负朕望,挽狂澜于既倒!”
      “父皇!”三皇子李琮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失声叫道,“七弟年幼,恐难当大任!儿臣……”
      皇帝猛地打断他,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甚至隐隐透着一丝对太子和其他皇子不作为的不满:“朕意已决!胤儿虽年幼,然其心可嘉!其志可勉!尔等身为兄长,不思为国分忧,反倒畏首畏尾!难道要让朕拖着病体,御驾亲征不成?!”
      最后一句,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太子李璋和其他皇子心头!尤其是那句“其心可嘉!其志可勉!”以及“不思为国分忧”,更是在太子和三皇子等人脸上狠狠扇了一记耳光!皇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谁能在危难之际挺身而出,谁便更得圣心!这几乎是在暗示储位之争的天平!
      三皇子李琮的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眼中瞬间燃起嫉妒和不甘的火焰!他猛地出列,单膝跪地,声音带着急切和一丝豁出去的意味:“父皇息怒!儿臣并非畏战!只是忧心七弟安危!既然父皇信任七弟,儿臣身为兄长,岂能坐视幼弟独闯龙潭?儿臣愿与七弟同往江南!一则辅佐七弟,二则……也为父皇分忧!请父皇恩准!”
      五皇子李隆、九皇子李珏等人也如梦初醒,纷纷出列请命:“儿臣愿往!”“儿臣愿为父皇分忧!”
      一时间,方才还避之不及的江南差事,竟成了皇子们争相抢夺的香饽饽饽!
      皇帝靠在龙椅上,看着阶下争先恐后的儿子们,嘴角勾起一抹极其细微、带着浓浓疲惫和讥诮的弧度。他缓缓闭上眼睛,挥了挥手,声音带着深深的倦怠:“罢了……琮琮儿既有此心,便由你为主,胤儿为辅,同赴江南!望尔等兄弟同心,其利断金!早日……平定江南,还朕……一个朗朗乾坤!”
      “儿臣领旨!谢父皇隆恩!”三皇子李琮大喜过望,连忙叩首。李胤也再次拜下,垂下的眼睑掩去了眸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冰冷而深沉的光芒。
      兄弟同心?李琮心中冷笑,看向身旁李胤的目光,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和戒备。这个一向沉默的七弟,今日竟敢抢他的风头?到了江南,看他如何“辅佐”!
      江南,临时搭建的赈灾大营,医帐。
      浓重的草药味混合着血腥气和伤口腐烂的恶臭,沉甸甸地弥漫在空气中,令人窒息。简陋的帐篷里挤满了伤病员,痛苦的呻吟和压抑的咳嗽声此起彼伏。角落里,用木板和干草临时搭成的“病床”上,林池缘和魏伯晟并排躺着。
      林池缘的脸色依旧苍白如纸,但比起之前的灰败死气,已多了一丝微弱的生机。她闭着眼,似乎陷入沉睡,但微微颤动的睫毛显示出她并未完全昏睡。魏伯晟的情况则要严重得多。他依旧昏迷不醒,高大的身躯裹在脏污的布条里,右肩处厚厚的包扎下,隐隐有血色渗出。他呼吸粗重而灼热,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显然在发着高烧。郭大勇守在一旁,用沾湿的布巾不断擦拭着他滚烫的额头和脖颈,眉头紧锁,眼中充满了忧虑。郭秋实则默默地在一旁捣药,动作麻利而专注。
      帐帘被猛地掀开,带进一股潮湿的冷风。三皇子李琮和七皇子李胤在一群侍卫和官员的簇拥下,大步走了进来。李琮一身簇新的亲王蟒袍,金冠玉带,在这破败的医帐中显得格格不入。他脸上带着刻意摆出的关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倨傲,目光扫过帐内凄惨的景象时,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迅速将目光投向角落的“病床”。
      李胤则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色皇子常服,外罩一件不起眼的素色披风,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混合着震惊、悲痛与关切的复杂表情。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林池缘,脚步甚至比李琮更快了几分。
      “林师!魏将军!”李胤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此刻却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激动和哽咽,“你们……你们真的还活着?!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他几步冲到林池缘床边,竟不顾身份,半跪下来,伸出双手,似乎想要触碰,却又怕惊扰了她,最终只是紧紧抓住了床沿,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声音颤抖,“林师……学生……学生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这番情真意切的表演,瞬间感染了帐内不少人。随行的官员们纷纷露出动容之色,感叹七皇子重情重义。
      林池缘缓缓睁开眼。她的目光先是有些涣散,随即渐渐聚焦,落在半跪在床前、泪眼婆娑的李胤脸上。她看到了他眼中的“狂喜”和“泪水”,看到了他微微颤抖的肩膀。然而,在那看似真挚的激动之下,林池缘那历经生死磨砺出的、近乎本能的敏锐,却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异样——他的呼吸,太过平稳;他抓住床沿的手指,用力得指节发白,却并非因激动,更像是一种刻意的控制。
      她心中警铃微作。但面上,她只是虚弱地牵动了一下嘴角,声音沙哑低微:“七殿下……您……怎么来了?”她的目光随即转向一旁的三皇子李琮,带着同样的“虚弱”和“困惑”。
      李琮此刻也走上前来,脸上堆起虚伪的关切笑容:“林大人!魏将军!真是天佑忠良!得知二位遇险,父皇忧心如焚,满朝震动!本王与七弟奉旨南下,主持大局,首要之事便是全力搜寻二位下落!如今见二位安然……呃,虽伤重但性命无碍,本王这颗心,总算是放下了!”他刻意强调了“奉旨南下”和“主持大局”,言语间将自己放在了主导位置。
      林池缘的目光在李琮脸上停留片刻。这位三皇子骄横跋扈之名,她早有耳闻。此刻看着他眼中那掩饰不住的算计和一丝……隐隐的烦躁?她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瞬间被拨动!联想到水牢中魏伯晟拼死传递的讯息,联想到那块阴森诡异的鬼面玉牌,再联想到如今江南糜烂、朝廷束手无策的局面,以及这位三皇子“主动请缨”南下“主持大局”的举动……
      一个冰冷而清晰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她的脑海:是他! 极有可能就是这位三皇子!他利用甚至可能勾结了黑风寨的军师(或其背后势力),暗中搅动江南风云,制造更大的混乱,将林池缘和魏伯晟置于死地!然后再以“力挽狂澜”的姿态出现,收拾残局,赚取巨大的政治资本和声望,甚至……借此染指东宫之位!否则,他为何对江南之事如此“上心”?那块鬼面玉牌,极可能就是他与“影”卫或其仿冒者勾结的信物!
      巨大的愤怒和冰冷的寒意瞬间席卷了林池缘!她藏在薄被下的手,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尖锐的疼痛强迫自己保持冷静。不能露出破绽!现在还不是摊牌的时候!
      她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声音依旧虚弱:“原来如此……劳烦……三殿下与七殿下……挂心了……臣等……愧不敢当……”
      就在这时,一直昏迷的魏伯晟,似乎被帐内的动静惊扰,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吟,身体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
      “魏将军!”李胤立刻转头,关切地看向魏伯晟,随即又看向郭大勇,“这位大夫,魏将军伤势如何?”
      郭大勇连忙躬身回话:“回殿下,魏将军伤势极重!右肩胛骨碎裂,筋肉撕裂,更兼伤口溃烂,脓毒深陷!小人虽尽力剜去腐肉,敷以草药,然……然缺医少药,条件简陋,将军高烧不退,恐……恐有性命之忧!”他声音沉重,充满了忧虑。
      李胤闻言,脸上瞬间布满焦急和痛心:“这如何使得?!快!传本王……不,传本皇子的命令!立刻将营中最好的药材送来!再去附近州县,重金延请名医!无论如何,一定要保住魏将军的性命!”他语速极快,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是!殿下!”立刻有随从应声而去。
      李琮在一旁看着李胤这番“情深义重”的表演,心中冷笑连连,面上却不得不附和:“七弟说得对!魏将军乃国之栋梁,务必全力救治!需要什么,尽管开口!”他心中却巴不得魏伯晟就此一命呜呼,省得碍事。
      李胤吩咐完,目光又转回林池缘身上,带着无比的关切和一丝后怕:“林师,您感觉如何?可还有哪里不适?您放心,有学生在,定会寻遍天下良医,为您和魏将军诊治!”
      林池缘看着李胤那双“真诚”得近乎完美的眼睛,感受着他话语中浓浓的“关切”,心中却如同被冰水浇透。她清晰地记得,在崇文书院,在深宫之中,这个少年眼中偶尔流露出的、与年龄极不相符的冰冷与算计。他的“痛哭流涕”,他的“情真意切”,此刻在她眼中,都蒙上了一层浓重的的阴影。他如此急切地表现,是真的关心?还是……另有所图?他是否也卷入了三皇子的阴谋?或者……他本身,就是另一股隐藏得更深的力量?
      巨大的疑云和深沉的危机感,如同无形的枷锁,紧紧缠绕着刚刚逃出生天的林池缘。她看着眼前“情真意切”的七皇子,又瞥了一眼旁边眼神闪烁的三皇子,只觉得这小小的医帐,瞬间变成了比黑风寨水牢更加凶险的漩涡中心。
      她缓缓闭上眼睛,仿佛疲惫不堪,声音细若游丝:“谢……七殿下……关心……臣……只是有些累了……”她需要时间,需要理清这纷乱如麻的线索,需要恢复体力,更需要……等待魏伯晟醒来!
      李胤看着林池缘闭目不语、脸色苍白的样子,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探究,随即又被浓浓的“担忧”取代。他轻轻替林池缘掖了掖被角,动作轻柔,语气充满了安抚:“林师好生歇息,学生就在外面,有事随时唤我。”他站起身,又深深看了一眼昏迷的魏伯晟,这才转身,与神色莫名的李琮一同离开了医帐。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光线和喧嚣。帐内重新陷入昏暗,只有浓重的药味和血腥气无声地弥漫。
      林池缘缓缓睁开眼,目光锐利如刀,再无半分虚弱。她侧过头,看向身边依旧在生死线上挣扎的魏伯晟,看着他因高烧而紧锁的眉头,看着他毫无血色的唇,一股巨大的酸涩和难以言喻的坚定涌上心头。
      莽夫……快醒过来……这盘棋……才刚刚开始……我们需要并肩作战!她伸出手,隔着薄薄的被褥,轻轻覆在魏伯晟没有受伤的左手上。那滚烫的温度,如同他炽烈的生命之火,依旧在顽强地燃烧着。
      而帐外,阳光刺破云层,却驱不散笼罩在江南大地上那浓重的阴霾。三皇子李琮大步流星地走向中军大帐,脸上带着志得意满的笑容,心中盘算着如何尽快“掌控”局面,建立功勋。七皇子李胤则落后半步,步履沉稳。他微微侧头,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医帐的方向,那双清澈的眼眸深处,翻涌着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深沉如渊的思虑。
      风,带着水汽和硝烟的味道,悄然拂过这片饱经创伤的土地。暗流,在平静的表象下,更加汹涌地奔腾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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