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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棋局开启 慧冉江南奔 ...

  •   江南赈灾大营的医帐内,药气终年不散,混杂着血腥与汗渍的浊息沉甸甸压在肺腑之间。晨光透过粗麻帐布的孔隙,吝啬地洒下几缕微光,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尘埃,也照亮了林池缘苍白如素缟的脸。
      她斜倚在铺着薄薄干草的木板床上,背后垫着郭秋实不知从何处寻来的半旧软枕。一碗浓黑药汁搁在床头矮凳上,热气早已散尽,只余下冰冷刺鼻的苦涩。她伸出手,指尖尚未触及粗陶碗壁,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便猛地攫住了她。单薄的肩胛剧烈起伏,如同寒风中濒死的蝶,喉间压抑的闷响在寂静的帐内格外清晰,指缝间再次洇开刺目的暗红。
      “林师!”帐帘被猛地掀开,七皇子李胤疾步踏入,清俊的脸上满是毫不作伪的焦灼。他几步抢到床前,半跪下来,毫不犹豫地伸出自己骨节分明的手,覆上林池缘冰冷颤抖的手背,试图稳住那碗将倾的药汁。少年的掌心带着一丝汗湿的温热,动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药凉了伤胃,学生去换一碗热的。”他声音低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目光扫过她指缝间的猩红,瞳仁猛地一缩,痛色更深。他迅速抽回手,仿佛那点温热会灼伤她此刻的脆弱,转身便欲唤人。
      “不必劳烦……”林池缘强压下翻涌的气血,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耗尽力气,“凉药…更宜入喉。”她避开李胤过于直接的目光,微微侧首,看向几步之遥的另一张板床。
      魏伯晟依旧沉沉昏睡。高大的身躯陷在简陋的铺盖里,右肩裹着厚厚的洁净白布,隐隐透出药渍的深色轮廓。那张惯常张扬跋扈、此刻却沉静得近乎温顺的脸庞,褪去了高热带来的潮红,显出一种久病失血的苍白,唯有两道浓眉依旧习惯性地微微蹙着,仿佛在睡梦中亦不得安宁。郭大勇刚为他换过药,正小心翼翼地调整着他颈后的软垫,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
      “魏将军脉象已趋平稳,外伤愈合尚可,只是……”郭大勇见林池缘望来,低声回禀,眉头却未舒展,“元气大伤,非汤药朝夕可补,需得长年累月,徐徐温养。”
      林池缘的目光落在魏伯晟沉睡的脸上,心头那根紧绷的弦才稍稍松动一丝。她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李胤,声音带着刻意的疏离与疲惫:“殿下军务繁忙,不必日日亲至。臣…无碍。”
      李胤端着重新温好的药碗,动作微微一滞。他凝视着林池缘低垂的眼睫,那浓密的阴影下掩藏着深不见底的疲惫与疏离。他如何不懂她的推拒?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失落涌上心头,混杂着更深沉的、连他自己也未曾完全理清的焦灼。
      “林师……”他喉结滚动,声音艰涩,“学生…只是忧心。江南水患虽缓,然流民未安,疫病未绝,更有宵小之辈借机生乱。三皇兄他……”他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他总揽全局,事必躬亲,夙夜忧劳,唯恐有负父皇重托。只是…用人调度,难免急切了些。”
      “急切?”林池缘抬起眼,眸光平静无波,却似寒潭深水,直刺人心,“殿下是指,张甫仪被调离粮秣稽核之职,改去疏通下游淤塞河道?还是指魏将军麾下那几名亲卫,被分派至各乡里弹压‘流民滋事’?”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洞穿一切的锐利。李琮的动作快得惊人。不过半月,赈灾大营的格局已悄然变天。她旧日僚属,凡有才干、曾在她手下独当一面者,或被明升暗降,或被调离核心,塞入繁冗琐碎、远离中枢的基层。而李琮从京中带来的幕僚、亲信,则如同水银泻地,无声无息地占据了粮草调配、人员调度、文书往来等所有要害环节。整个赈灾机器,正以一种不容置疑的速度,被彻底打上“李琮”的烙印。
      李胤被这直白的诘问问得一时语塞,清俊的脸上掠过一丝狼狈。他沉默片刻,才低声道:“三皇兄…也是为大局计。张县丞熟悉河道水利,魏将军的亲卫勇悍,分派至各处,或能更尽其才。林师安心休养便是,待身体稍愈,三皇兄定会倚重……”
      “倚重?”林池缘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带着一丝自嘲,“臣如今这副残躯,咳血不止,手不能提,肩不能担,何谈倚重?殿下不必宽慰。”
      她端起那碗温热的药,不再看李胤,仰头一饮而尽。浓稠苦涩的药汁滚过喉咙,带来一阵灼烧般的刺痛,也暂时压下了喉间翻涌的腥甜。她闭了闭眼,长睫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脆弱的阴影,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
      李胤看着她这副油尽灯枯的模样,心口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痛得几乎无法呼吸。那些深埋心底、连他自己也未曾完全理清的、混杂着孺慕、依赖、以及某种更隐秘情愫的话语,再也压抑不住,冲口而出:
      “林师!”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激动与不顾一切,“您可知…当日您与魏将军的死讯传回京城,朝野震动!父皇…父皇闻讯呕血,龙体欠安!满朝文武,或悲或叹,或…或暗自窃喜者,亦不乏其人!”
      他猛地站起身,在狭小的病床前踱了两步,双手紧握成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学生…学生那时在宫中,闻此噩耗,如遭雷击!崇文书院讲筵之上,您引经据典,字字珠玑;北疆风雪之中,您千里送粮,挽狂澜于既倒!您…您怎能…怎能就那样…”他猛地顿住,眼眶已然泛红,声音哽咽,“学生不信!学生日夜焚香祷告,只盼苍天有眼!直到…直到三皇兄接到急报,言说您已自己前来…学生…学生那一刻,恨不能插翅飞来营地!”
      他倏地转身,再次半跪在林池缘床前,仰头望着她,那双总是沉静如渊的黑眸里,此刻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滚烫的赤诚与后怕:“林师!您可知学生有多怕?怕那消息是假的!怕再见不到您!怕这天地间…再无林池缘!”他伸出手,似乎想抓住什么,却又在触及她冰冷目光的瞬间,颓然垂下,只紧紧攥住了床沿的粗麻布单,声音低哑破碎,“学生…学生只愿您平安!只要您活着…比什么都好!”
      帐内死寂。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和林池缘微弱得几不可闻的呼吸声交织。
      这番剖白,情真意切,字字泣血。若换做旁人,早已动容。然而,林池缘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少年皇子眼中滚动的泪光,看着他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他紧攥床单、骨节发白的手。
      她的心湖,却如同被投入石子的古井,只泛起一圈微澜,随即复归深沉的死寂。
      是真的吗?这汹涌的孺慕之情,这失而复得的狂喜与后怕?或许有几分真心。但她无法忘记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眸深处,曾一闪而过的、与年龄极不相符的冰冷算计;无法忘记他每一次恰到好处的出现与援手背后,那若隐若现的深意;更无法忘记,他此刻身处这江南漩涡中心,与那位掌控欲极强的三皇兄之间,那微妙难言的平衡与制衡。
      他是真的忧心如焚?还是…在借这汹涌的情感,试探她的虚实?安抚她的“失势”?抑或…编织一张更细密、更不易察觉的网?
      信任?这深宫朝堂,这权力倾轧之地,信任二字,何其奢侈?何其危险?
      她缓缓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复杂思绪,只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与疏离。她轻轻咳了一声,声音虚弱得如同叹息:“殿下…心意,臣…心领了。只是臣如今…心力交瘁,实难…回应殿下厚望。殿下…请回吧。”
      逐客之意,已不言而喻。
      李胤身体猛地一僵,脸上血色瞬间褪尽。他看着林池缘低垂的、拒绝交流的侧脸,看着她单薄得仿佛一触即碎的身形,一股巨大的无力感与深切的痛楚席卷了他。他张了张嘴,喉间如同堵了棉絮,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压抑的、充满苦涩的叹息。
      他缓缓站起身,挺拔的身姿在昏暗的光线下竟显得有些萧索。他深深看了林池缘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辨,最终只低声道:“林师…保重。学生…告退。”他转身,脚步沉重地离去,帐帘落下,隔绝了他清瘦孤寂的背影。
      帐内重归寂静。林池缘靠在枕上,闭目良久,才缓缓睁开眼,目光投向依旧沉睡的魏伯晟。她伸出手,隔着冰冷的空气,虚虚描摹着他沉睡的轮廓。莽夫…若你在,会如何?是怒斥李琮的跋扈?还是嗤笑李胤的“真情”?她心中默念,唇边泛起一丝极淡的、苦涩的弧度。
      半月时光,在药香与压抑中悄然滑过。赈灾大营表面秩序井然,流民安置、疫病防治、河道疏浚等事务在李琮的强力掌控下,正以极高的效率推进。然而,这“高效”之下,是愈发令人窒息的氛围。
      林池缘的身体如同被蛀空的朽木,虽经张甫仪和郭大勇竭力调治,咳血稍缓,但元气亏损之巨,已非药石可补。她每日清醒的时辰越来越短,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与半昏睡之间挣扎。偶尔清醒,也只是倚在床头,透过帐帘缝隙,沉默地观察着外面那个被李琮牢牢掌控的世界。
      她看到李琮的亲信趾高气扬地穿梭于各营之间,颐指气使;看到原本属于她和魏伯晟麾下的精干吏员,如今只能做些清点物资、登记名册的琐碎工作,脸上写满了郁郁不得志;看到李琮每日升帐议事,众星捧月,意气风发,言语间对江南未来“宏图”的描绘,已俨然一副此地新主的姿态。
      而李胤,则如同一个沉默的影子,安静地跟随在李琮身侧。他依旧每日前来探视,送药送食,嘘寒问暖,姿态放得极低。只是,他不再像那日般情绪外露,言语间也多了几分谨慎与克制。他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林池缘服药,或是凝视着魏伯晟沉睡的脸庞,眼神深邃难测,不知在想些什么。林池缘对他的态度,始终是疏离而客气的,如同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冰墙。
      魏伯晟的恢复则相对“喜人”。他底子雄浑,如同野草般顽强。高热早已退尽,肩胛处的伤口在郭大勇精心照料下,腐肉尽去,新肉渐生,虽离愈合尚远,筋骨之损更需漫长时日将养,但性命已然无虞。只是他依旧沉睡不醒,仿佛要将这半生征战的疲惫一次睡尽。郭秋实私下曾对林池缘低语:“魏将军脉象沉厚,似在蓄力,醒来恐需一个契机。”
      这诡异的平静,终于在半月后被来自京城的快马打破。
      “圣谕到——!”
      尖锐的传令声划破大营的沉闷。明黄圣旨展开,皇帝于病榻之上闻听林、魏生还,龙颜大悦,除重申嘉勉慰劳之意外,更严令三皇子李琮、七皇子李胤务必确保二人安全,待其身体稍复,即刻护送回京调养。同时,亦对李琮“总理江南、卓有成效”予以褒奖。
      圣旨宣读完毕,李琮脸上志得意满的笑容几乎掩饰不住。他接过圣旨,目光扫过被亲卫搀扶着勉强起身接旨、脸色苍白如纸的林池缘,以及依旧躺在板床上毫无反应的魏伯晟,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混合着轻蔑与放松的复杂情绪。
      生还又如何?一个病入膏肓,一个形同废人。这江南的功劳簿上,终究只能刻下他李琮的名字!
      千里之外的京城,林府。
      “啪嗒”一声轻响,慧冉手中那枚摩挲得温润的紫檀佛珠掉落在地,滚入桌底阴影。她僵立在窗边,手中紧攥着一张薄薄的信笺,那是周伯刚刚通过隐秘渠道送来的、来自江南的密报。
      信笺上只有寥寥数字:“生还。重伤。江南大营。”
      八个字,如同八道惊雷,在她死寂的心湖中轰然炸响!那被她强行冰封、用“守护林府”的执念层层包裹的绝望与悲恸,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巨大的狂喜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理智与伪装!
      “夫君…夫君还活着!”她喃喃自语,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她死死攥着信笺,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仿佛要将这微薄的纸张嵌入骨血之中。
      狂喜过后,紧随而来的是更深的恐惧与揪心。“重伤”二字,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她的心窝!他伤得如何?谁在照料他?那江南大营…听闻是三皇子主事…夫君的处境…
      一个念头如同疯长的藤蔓,瞬间攫住了她全部心神——去江南!立刻!马上!
      她猛地转身,眼中再无半分平日的温顺与隐忍,只剩下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与偏执。她甚至顾不上擦去脸上的泪痕,扬声唤道:“周伯!备车!最快的马!最简单的行装!我要去江南!”
      老管家周伯闻声赶来,看到慧冉这副模样,心中了然,却忧心忡忡:“少奶奶!江南路远,且不太平!您身子骨弱,这一路颠簸…再者,府里如今…”
      “府里?”慧冉打断他,声音冷冽如冰,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府里的天塌不下来!就算塌了,也等我回来再说!”她目光如电,扫过周伯,“周伯,你是我夫君最信任的人,也是这府里我唯一能托付的人!我走之后,府中一切,由你全权做主!紧闭门户,无论谁来,一律不见!尤其是二房、三房的人!若有人敢趁我不在,觊觎我夫君的家业…”她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一字一句道,“你只管动用家法!打死了,算我的!”
      周伯看着眼前这位仿佛脱胎换骨、周身散发着凛冽寒气的少奶奶,心头剧震。他深知此行凶险,更知劝阻无用,只能深深一揖,老泪纵横:“老奴…遵命!少奶奶…一路珍重!务必…务必带少爷平安回来!”
      慧冉不再多言,转身冲向内室。她以惊人的速度换上一身最利落的深青色布裙,将满头青丝紧紧绾成一个最简单的圆髻,用一根素银簪固定。她打开妆匣最底层,取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里面是这些年她暗中积攒下的、以备不时之需的金叶子。又从一个隐秘的暗格里,摸出一把匕首。匕首短小精悍,鲨鱼皮鞘,正是当年林池缘在崇文书院时,为防身所佩,后来被她悄悄收起。
      她将荷包和匕首贴身藏好,最后看了一眼镜中那个眼神锐利、再无半分柔弱之态的自己,毅然转身。
      片刻之后,一辆青布帷幔的寻常马车,在林府最不起眼的侧门悄然驶出。车辕上,除了周伯安排的、沉默寡言却眼神精悍的老车夫,还有不知何时寻来的、一个同样干瘦精悍的汉子,据说是他父亲昔年在江湖上结识的可靠人脉,自愿护送。
      车轮碾过京城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辘辘声。慧冉端坐车内,掀起车帘一角,最后回望了一眼那座承载了她所有悲欢、也即将被她暂时抛下的深宅大院。晨光熹微,勾勒出府邸巍峨而冰冷的轮廓。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正门上方那块御笔亲题的“状元及第”金匾上,眼神复杂难辨。片刻,她放下车帘,挺直了脊背,眼中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绝。
      “走!”她清冷的声音透过车帘传出。
      车夫扬鞭,骏马嘶鸣一声,四蹄翻飞,载着这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如同离弦之箭,冲破京城清晨的薄雾与细雨,向着南方那片未知的、充满凶险却也承载着她全部希望的泥泞大地,疾驰而去。
      江南的天空,依旧阴沉如铅。赈灾大营的喧嚣与秩序,掩盖不住深处涌动的暗流。而千里之外,一辆风尘仆仆的马车,正不顾一切地冲破重重雨幕,奔向这风暴的中心。
      马车内,慧冉紧握匕首的手心,一片冰凉,眼神却炽热如火。
      夫君,等我。
      “哼!生还?两个废人罢了!”李琮将手中的密报随手丢在案上,嘴角噙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快意。案头烛火跳跃,映着他那张因连日操劳而略显疲惫、却依旧难掩志得意满的脸。“父皇的旨意倒是来得及时,正好将这烫手山芋彻底甩开。传令下去,加派人手‘看护’林、魏二人,务必确保他们‘安然无恙’,待其稍能挪动,即刻启程返京!这江南的功劳,本王要定了!”
      “殿下英明。”下首一名幕僚躬身附和,眼中精光闪烁,“只是…那七殿下,似乎对林池缘颇为上心,日日探望……”
      “李胤?”李琮嗤笑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仗着几分小聪明和父皇那点怜悯,就真以为自己能翻出什么浪花?他愿意守着那两个半死不活的,就让他守着!正好省得在本王面前碍眼!盯着点便是,只要他不把手伸进不该伸的地方,随他去!”
      “是。”幕僚应声,随即又道,“还有一事…京中刚传来消息,林府那位‘林夫人’,听闻林池缘生还重伤,已不顾劝阻,星夜兼程赶往江南了。”
      “哦?”李琮挑眉,眼中闪过一丝玩味,“那个乡下丫头?倒是情深义重。呵,来了也好,正好一并‘护送’回京,省得日后麻烦。传令沿途关卡,若遇林府车驾,不必阻拦,放行便是。到了大营附近…‘请’进来,好生‘安置’,别让她到处乱跑,惊扰了林大人养病。”
      “属下明白。”幕僚心领神会,躬身退下。
      帐内重归寂静。李琮走到悬挂的江南舆图前,手指缓缓划过被洪水肆虐过的区域,最终停留在代表赈灾大营的位置,嘴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弧度。大局已定,只待将那两个碍眼的“功臣”礼送出境,这江南的泼天功劳,便是他李琮问鼎东宫最坚实的踏脚石!
      车轮在泥泞中艰难滚动,发出沉闷的声响。连日暴雨冲刷后的官道坑洼不平,马车颠簸得如同惊涛骇浪中的小舟。慧冉紧抓着车壁的扶手,脸色因颠簸和疲惫而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燃烧的炭火,穿透车帘缝隙,死死盯着前方雨幕笼罩的、仿佛永无尽头的道路。
      “夫人,过了前面驿站,就进入江南道地界了。只是…前面路被山洪冲毁了一段,怕是得绕行山道,要多耽搁一日。”车辕上,那个郭大勇旧识、名叫赵铁柱的精悍汉子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回头沉声禀报。他声音粗粝,带着风霜磨砺出的沉稳。
      “绕行山道?”慧冉心头一紧,“可有危险?”
      “山道崎岖,雨后湿滑,有些险峻。不过夫人放心,这条路我熟,定能护您周全。”赵铁柱拍着胸脯保证,眼神坚定。
      “那就绕行。”慧冉没有丝毫犹豫,“越快越好。”她掀开车帘一角,目光扫过车外。雨势稍歇,但天色依旧阴沉得如同黄昏。路旁是被洪水冲垮的田埂和倾颓的屋舍,泥泞中偶尔能看到茫然无措、拖家带口艰难前行的流民身影,麻木的脸上写满了绝望。这幅景象,比任何言语都更清晰地诉说着夫君正在经历怎样的炼狱。她攥紧了袖中的匕首,冰冷的金属触感带来一丝异样的镇定。
      “赵大哥,”她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到了江南大营附近…若遇阻拦,不必硬闯。告诉他们,我是林池缘明媒正娶的妻子,前来侍奉重伤的夫君。他们…应该不敢公然阻拦。”
      赵铁柱愣了一下,随即重重点头:“夫人放心!小的知道怎么做!”
      马车在泥泞中调转方向,驶入一条更加狭窄崎岖的山道。两侧是陡峭的山崖,被雨水冲刷得光秃秃的岩石裸露着,如同巨兽狰狞的獠牙。车轮碾过湿滑的碎石,车身剧烈摇晃。慧冉咬紧牙关,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
      夫君…你一定要撑住!慧冉来了!
      夜色深沉,帐内只余一盏如豆的油灯,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巨大阴影。林池缘在昏沉中醒来,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喉间腥甜翻涌。她摸索着拿起枕边备着的布巾,死死捂住嘴,压抑着那几乎要将肺腑撕裂的痛楚。
      帐帘被轻轻掀开,李胤的身影悄然而入。他手中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看到林池缘咳得蜷缩成一团的模样,眼中瞬间溢满痛惜,快步上前。
      “林师!”他放下药碗,想扶她,却又不敢贸然触碰,只能焦急地守在一旁,“您怎么样?要不要叫大夫?”
      林池缘摆摆手,待咳喘稍平,才虚弱地靠回枕上,脸色白得吓人。她看着李胤手中那碗药,苦涩的药气弥漫开来,让她本就翻腾的胃腹更加不适。
      “殿下…不必再送了。”她声音细若游丝,带着浓重的疲惫,“臣这副身子…喝再多药,也是徒劳。”
      “林师何出此言!”李胤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被误解的委屈和急切,“良药苦口,只要有一线希望,学生绝不放弃!您…您不能放弃自己!”他将药碗递到林池缘唇边,眼神近乎哀求,“林师,喝一点,就喝一点好不好?”
      林池缘看着少年眼中那毫不作伪的关切与执着,心中那潭死水终究还是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泛起一丝微澜。她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微微张开干裂的唇,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咽下那苦涩的液体。药汁滚烫,灼烧着喉咙,却也带来一丝微弱的热流。
      看着她顺从地喝药,李胤紧绷的神色终于放松了一丝,眼中闪过一丝满足的光芒。他小心翼翼地喂完药,又用干净的布巾替她擦拭嘴角的药渍,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易碎的珍宝。
      “林师,”他低声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您安心休养。江南之事,有三皇兄操持,一切都在好转。流民渐次安置,疫病也得了控制。待您和魏将军身体稍好,学生…亲自护送你们回京。京城有最好的太医,定能让您康复如初。”
      林池缘闭着眼,没有回应。李琮的“操持”?她心中冷笑。那所谓的“好转”,不过是建立在他独断专行、排除异己的基础之上。张甫仪等人被边缘化,那些真正了解地方民情、有实干经验的基层官员被压制,长此以往,隐患只会越积越深。但她此刻已无力也无意去争辩。
      她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殿下…请回吧。臣…乏了。”
      李胤看着她紧闭的双眼和拒人千里的姿态,眼中的光芒黯淡下去。他默默收拾好药碗,替她掖好被角,又在魏伯晟床前驻足片刻,凝视着那张沉睡中依旧带着桀骜轮廓的脸庞,最终无声地叹了口气,悄然退出了医帐。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微弱的星光和巡逻兵士的脚步声。帐内重归死寂,只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和两人微弱的呼吸声。
      林池缘缓缓睁开眼,望着头顶昏黄的帐顶,眼神空洞而疲惫。李胤的“真情”如同裹着蜜糖的毒药,让她既无法全然拒绝,又不敢有丝毫沉溺。这半月来的诡异平静,更像是一场精心编织的牢笼,将她困在病榻之上,眼睁睁看着李琮攫取一切,而她与魏伯晟,不过是这盘棋局中两颗即将被弃用的棋子。
      她侧过头,目光落在魏伯晟沉睡的脸上。昏黄的灯光下,他紧蹙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丝,呼吸也较之前更为平稳悠长。郭秋实的话在她耳边回响:“魏将军脉象沉厚,似在蓄力,醒来恐需一个契机。”
      契机…会是什么?
      就在这时,帐外远处,隐隐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似乎有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守卫的呵斥和阻拦声,隐隐还有一个女子尖利而执拗的呼喊,穿透了夜色的沉寂,模糊地传来:
      “让我进去!我是林池缘的妻子!我要见我的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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