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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风雨欲来 逃出,接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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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洞外,天光彻底大亮,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山峦之上,沉甸甸的,仿佛吸饱了水分的破棉絮,酝酿着一场迟来的秋雨。山风卷着尘土和枯叶,呼啸着掠过洞口垂挂的藤蔓,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更添了几分肃杀与不安。
洞内,空气凝滞,弥漫着浓重的血腥、草药苦涩以及汗水的咸腥味。林池缘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急促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在肺腑间搅动,带来撕裂般的痛楚和抑制不住的呛咳。冷汗浸透了她的鬓发,顺着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滑落,滴在身前昏迷不醒的魏伯晟身上。
方才那场简陋到近乎残忍的清创,耗尽了她最后一丝力气。她握着匕首的手仍在微微颤抖,指尖残留着剜除腐肉时那粘腻湿滑的触感,以及魏伯晟身体在剧痛下无法控制的痉挛带来的沉重反馈。此刻,魏伯晟伏在她腿上,右肩伤口处覆盖着郭秋实采来的、被嚼烂的仙鹤草泥,暗绿色的汁液混合着少量渗出的新鲜血液,散发出浓烈的草木腥气。他呼吸微弱,体温却高得吓人,滚烫的脸颊贴着她冰凉的手背,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带着灼人的气息。
“林公子…”郭大勇靠在另一侧石壁,声音嘶哑虚弱,带着医者深深的忧虑,“腐肉虽去,脓毒未尽…魏将军这高热…是邪毒入血之兆…若无对症良药压制…恐…恐生变数…”他浑浊的目光落在魏伯晟惨白的脸上,摇了摇头,未尽之言如同沉重的石头压在每个人心头。
林池缘没有回应,只是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拂去魏伯晟额角滚落的汗珠。指尖下的皮肤滚烫,生命力正随着高热一点点流逝。她闭上眼,压下喉头翻涌的血腥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冰封般的沉静与决绝。
“郭郎中,秋实,”她的声音因疲惫而低哑,却异常清晰,“追兵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此地不宜久留,必须立刻动身,去您说的山神庙。”
郭秋实一直守在洞口警戒,闻言立刻转身,黑曜石般的眸子扫过洞内众人,最后落在父亲身上:“爹,您还能走吗?”
郭大勇挣扎着想要站起,双腿却虚软无力,一个趔趄险些摔倒。郭秋实眼疾手快,瘦小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一把架住父亲摇摇欲坠的身躯。“我背您。”少年声音沉稳,不容置疑地蹲下身。
“不…秋实…爹能走…”郭大勇看着儿子单薄的脊背,眼中满是痛惜。
“时间紧迫。”林池缘打断了他,目光落在魏伯晟身上,“我来背魏将军。”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腔的憋闷和肋下的刺痛,再次弯下腰,试图将魏伯晟沉重的身躯扶起。
这一次,魏伯晟的身体比之前更加绵软无力,如同失去了所有支撑。林池缘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将他沉重的上半身挪到自己背上。那瞬间的重量几乎将她压垮,膝盖猛地一软,重重磕在冰冷的岩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剧痛让她眼前阵阵发黑,喉头腥甜翻涌,被她死死咽下。她咬紧牙关,额角青筋因用力而凸起,双手死死扣住魏伯晟的腰背,才颤巍巍地重新站直。
“林公子!”郭秋实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走!”林池缘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她迈开灌了铅般的双腿,每一步都踏在碎石嶙峋的山路上,如同踩在烧红的刀尖上。魏伯晟滚烫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衫灼烧着她的后背,混合着他身上浓重的血腥和草药气息,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上,几乎让她窒息。脚下的碎石硌着早已磨破的脚底,每一次踩踏都带来钻心的疼痛,冷汗混着雨水(不知何时飘起的冰冷雨丝)浸透了她的衣衫,又被山风吹得透骨冰凉。她只能依靠着强大的意志力,死死支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带他活下去!
郭秋实背着父亲,沉默地走在前面探路。他身形瘦小,步伐却异常稳健,目光如同鹰隼般锐利,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风吹草动。他选择的路径极其刁钻,避开开阔地带,专挑陡峭难行、荆棘丛生的背阴处,利用茂密的灌木和嶙峋怪石作为掩护。雨水渐渐沥沥地落下,打湿了山路,更添湿滑,却也冲刷着他们留下的微弱痕迹。
翻过第一座光秃秃的小山头,雨势渐大,冰冷的雨水如同鞭子般抽打在脸上。下坡的路泥泞不堪。林池缘一脚踩在湿滑的苔藓上,身体猛地向前倾去!背上的重量瞬间失去平衡,眼看就要带着她一同滚下山坡!
“小心!”郭秋实低喝一声,猛地松开架着父亲的手(郭大勇已勉强能扶石站立),一个箭步回身,用自己瘦小的肩膀死死顶住了林池缘倾斜的身体!巨大的冲击力让他闷哼一声,脚下在泥泞中犁出两道深痕,才堪堪稳住两人。
林池缘惊魂未定,大口喘息着,冰冷的雨水顺着发梢流进脖颈,让她打了个寒颤。魏伯晟在她背上发出一声模糊的痛哼。
“没事吧?”郭秋实的声音带着关切。
林池缘摇摇头,雨水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没事,继续走。”她调整了一下姿势,将魏伯晟背得更稳些,目光坚定地看向前方雨幕笼罩的山峦。
郭秋实不再多言,重新架起父亲。四人如同负伤的野兽,在越来越大的雨中艰难跋涉。雨水模糊了视线,冲刷着山路,每一步都更加艰难。林池缘的体力消耗到了极限,肺部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和浓重的血腥味。她感觉背上的魏伯晟越来越沉,意识也开始有些模糊,只能机械地迈动双腿,跟着前方郭秋实那在雨幕中若隐若现的瘦小身影。
不知走了多久,雨势稍歇,天色愈发阴沉。郭秋实停下脚步,指着前方一处被茂密藤蔓和巨大山石半掩的山坳:“爹,是那里吗?”
郭大勇眯着眼,仔细辨认了片刻,点了点头:“是…就是那座破庙…塌了一半…”
希望如同微弱的火苗,在绝望的黑暗中重新燃起。四人精神一振,加快脚步,朝着山坳深处走去。
拨开厚重的藤蔓和半人高的杂草,一座破败不堪的山神庙出现在眼前。庙宇极小,仅有一间正殿,半边屋顶早已坍塌,露出腐朽的梁木和灰蒙蒙的天空。残存的墙壁上布满青苔和雨水冲刷的痕迹,泥塑的山神像只剩下半截身子,歪倒在布满灰尘和鸟粪的供台上,显得格外凄凉。庙内积着厚厚的尘土和枯叶,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动物粪便的气息。
然而,这残破的庙宇,此刻却成了绝境中的避风港。
“快进来!”郭秋实率先进入,迅速清理出一块相对干燥的角落,铺上些枯草。林池缘几乎是踉跄着将魏伯晟放下,自己也脱力般跌坐在地,靠着冰冷的墙壁剧烈喘息,咳得撕心裂肺,指缝间再次溢出暗红的血丝。
郭秋实安置好父亲,立刻转身冲出庙门:“我去找水和柴火!”
“秋实!小心!”郭大勇虚弱地喊道。
少年瘦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幕和茂密的植被中。林池缘强撑着身体,爬到魏伯晟身边。他依旧昏迷着,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惨白,嘴唇干裂起皮,呼吸急促而灼热。她颤抖着手解开他肩上的布条,心猛地一沉。伤口在雨水和汗水的浸泡下,边缘红肿得更加厉害,敷着的草药泥被冲散了不少,渗出的液体浑浊不堪,散发出令人心悸的腐臭味。高热没有丝毫减退的迹象。
郭大勇挣扎着挪过来,只看了一眼,便沉重地叹了口气,浑浊的眼中充满了无力:“邪毒炽盛…入血攻心…若无猛药…怕是…怕是熬不过今夜了…”
熬不过今夜!
这五个字如同五把重锤,狠狠砸在林池缘心上!她只觉得眼前一黑,一股腥甜直冲喉头,被她死死压住。她看着魏伯晟毫无生气的脸,看着他即使在昏迷中也因痛苦而紧蹙的眉头,一股巨大的恐慌和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难道…拼死逃出生天,历经千辛万苦,终究还是救不了他?
不!绝不!
林池缘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近乎疯狂的光芒,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孤注一掷的决绝。她死死盯着郭大勇:“郭郎中!告诉我!需要什么药?无论多难找,我去找!这山里…一定有能救他的东西!”
郭大勇看着林池缘眼中那不顾一切的执拗,心中震动。他沉默片刻,艰难地开口:“若有…重楼(七叶一枝花)…其根茎捣烂外敷,清热解毒,消肿散瘀,最是对症…或…半边莲…全草煎服,亦可解热毒…只是…这两种药…皆喜阴湿…多生于山谷溪涧旁…峭壁石缝中…极难寻觅…且此等时节…”他摇了摇头,未尽之言充满绝望。深秋时节,草木凋零,寻药更是难上加难。
“我去找!”林池缘毫不犹豫,挣扎着就要起身。
“林公子!你…”郭大勇想阻止,但看着林池缘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光芒,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劝不住。
就在这时,庙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刻意压低的呼唤:“姐!秋实!是你们吗?”
是黄秋姑的声音!带着惊疑和难以抑制的激动!
林池缘和郭大勇同时一震!只见庙门口,郭秋实小小的身影率先出现,他身后,黄秋姑搀扶着同样狼狈不堪、脸上带着惊喜泪痕的黄春秀,正拨开藤蔓钻了进来!
“娘!小姨!”郭秋实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
“秋实!相公!林公子!”黄春秀看到庙内景象,尤其是看到昏迷不醒、伤势骇人的魏伯晟,以及脸色惨白如纸、摇摇欲坠的林池缘,眼泪瞬间涌了出来,“老天保佑…你们真的逃出来了…”
“姐夫!快看!我们找到什么了!”黄秋姑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激动和一丝炫耀,她放下背上一个用破布裹着的、鼓鼓囊囊的包袱,迅速打开。
包袱里赫然是几块烤得焦黄、散发着诱人香气的饼子!一小块用荷叶包着的、油汪汪的咸肉!还有几个蔫蔫巴巴却水灵灵的野果!最让林池缘瞳孔骤缩的是,包袱角落里,竟躺着几株新鲜的草药——叶片狭长如剑,顶端开着不起眼的紫色小花,正是半边莲!还有几块沾着新鲜泥土、形状奇特的块茎,像是某种野生薯类!
“吃的!还有药!”黄秋姑的声音带着兴奋,“我们在后山一个背风的石缝里找到的!肯定是之前逃难的人藏的!还有这药,秋实说可能有用,我们就采了些!”
天无绝人之路!
林池缘看着那几株鲜嫩的半边莲,如同看到了救命的稻草!她猛地看向郭秋实,眼中充满了询问。
郭秋实点点头,黑沉沉的眸子亮得惊人:“附近有条小溪,水很清。我还发现了一片背阴的湿地,长了不少半边莲和车前草。重楼…没找到,但半边莲应该也能顶用!”
“快!郭郎中!”林池缘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郭大勇也精神一振,挣扎着坐直:“好!好!半边莲亦可!快取清水来!捣烂外敷!再取些煎煮,内服!”他指挥着黄秋姑去溪边取水,又让黄春秀帮忙清洗草药。
小小的破庙瞬间忙碌起来。黄秋姑动作麻利地取回清水,黄春秀仔细清洗着半边莲。郭大勇强打精神,指导着林池缘将捣烂的药泥小心翼翼地敷在魏伯晟肩头红肿溃烂的伤口上。清凉的药汁接触到滚烫的皮肉,昏迷中的魏伯晟似乎感受到一丝缓解,紧蹙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丝。
郭秋实则默默地用捡来的破瓦罐架在几块石头上,生起一小堆火,将剩下的半边莲投入罐中煎煮。橘黄色的火苗跳跃着,驱散着庙内的阴冷和霉味,也带来了一丝微弱的暖意和希望。
林池缘守在魏伯晟身边,用沾湿的布条轻轻擦拭着他滚烫的额头和干裂的嘴唇。看着他呼吸似乎比之前平稳了些许,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放松了一丝。她拿起一块黄秋姑递来的饼子,小口小口地吃着。粗糙的饼子刮过喉咙,带来些许刺痛,却提供了宝贵的体力。她必须保持体力,为了他,也为了所有人。
“林公子,”郭秋实将煎好的药汁滤出,端到林池缘面前,黑沉沉的目光落在魏伯晟脸上,“魏将军…会好起来的。”少年的声音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笃定。
林池缘接过温热的药碗,看着碗中深褐色的药汁,点了点头。她小心地扶起魏伯晟的头,用勺子撬开他干裂的唇,一点点将苦涩的药汁喂进去。昏迷中的他本能地抗拒着,药汁顺着嘴角流下。林池缘耐心地擦拭,再喂,直到勉强喂下小半碗。
做完这一切,她已是精疲力竭,靠着墙壁,疲惫地闭上眼。庙外,雨声淅沥,风声呜咽。庙内,火堆噼啪作响,药香弥漫。黄氏姐妹依偎在一起,低声说着话,脸上带着久违的安心。郭大勇靠在儿子身边,沉沉睡去。郭秋实则坐在火堆旁,用一根树枝拨弄着火炭,眼神沉静地望着跳动的火焰,仿佛在思考着什么。
短暂的宁静,如同暴风雨前的间隙。
然而,这宁静并未持续太久。后半夜,魏伯晟的体温再次飙升,身体开始无意识地抽搐,喉咙里发出模糊而痛苦的呓语。伤口敷着的药泥似乎也压制不住那汹涌的邪毒,红肿的范围隐隐有扩大的趋势。
“不好!”郭大勇被惊醒,探了探魏伯晟的额头,脸色大变,“邪毒反扑!这半边莲…药力不够!必须找到重楼!否则…否则怕是…”
林池缘的心瞬间沉入谷底。她看着魏伯晟在昏迷中痛苦挣扎的模样,心如刀绞。重楼…那生于峭壁石缝中的救命药草,在这茫茫雨夜,何处去寻?
“我去!”郭秋实猛地站起身,抓起地上那把锈迹斑斑的短匕,“爹,您告诉我重楼长什么样!我去找!”
“秋实!太危险了!天这么黑,又下着雨…”黄春秀急得拉住儿子。
“娘,魏将军是为了救大家才伤成这样!我们不能看着他死!”郭秋实的眼神异常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告诉我特征!我一定找到!”
郭大勇看着儿子眼中那与年龄不符的决绝,嘴唇哆嗦着,最终沉重地点了点头,仔细描述了重楼(七叶一枝花)的形态特征——轮生的七片叶子,中间抽出一枝,顶端开一朵奇异的花,根茎如姜,断面白色。
“小心…一定要小心…”黄春秀泣不成声,只能反复叮嘱。
郭秋实点点头,将短匕别在腰间,又拿起一根较粗的木棍,毫不犹豫地转身,瘦小的身影瞬间没入庙外浓重的黑暗和雨幕之中。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一分一秒流逝。庙内只剩下火堆燃烧的噼啪声、魏伯晟痛苦的呓语和压抑的啜泣声。林池缘紧紧握着魏伯晟滚烫的手,仿佛想将自己的力量传递给他。她的目光死死盯着庙门的方向,每一秒都如同一年般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绝望几乎要将所有人吞噬时,庙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找到了!”郭秋实浑身湿透,如同水里捞出来一般,脸上、手臂上布满了被荆棘划破的血痕,泥浆糊满了裤腿,但他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却亮得惊人!他手中紧紧攥着几株沾满泥水的植物——轮生的七片绿叶簇拥着一根直立的茎秆,顶端一朵紫绿色的小花在风雨中摇曳,正是重楼!
“快!”郭大勇精神大振。
众人立刻行动起来。郭秋实不顾疲惫,迅速将重楼的块茎洗净捣烂。林池缘小心地揭开魏伯晟伤口上已经失效的药泥,当那更加红肿溃烂、甚至隐隐发黑的伤口暴露在眼前时,所有人的心都揪紧了。郭大勇强撑着指导林池缘,将新鲜的重楼药泥厚厚地敷在伤口上。
清凉的药泥接触到滚烫的创面,昏迷中的魏伯晟身体猛地一颤,发出一声长长的、仿佛解脱般的叹息,紧锁的眉头竟缓缓舒展开来。敷药后不久,他那灼人的高热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消退!呼吸也渐渐变得平稳悠长!
“有效!真的有效!”黄秋姑惊喜地低呼。
林池缘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一丝,巨大的疲惫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她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看着魏伯晟趋于平稳的睡颜,眼中酸涩难当。她别过头,看向庙门口那个默默拧着湿透衣襟的少年。
郭秋实感受到她的目光,抬起头,黑沉沉的眸子平静无波,只是对着她,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破晓时分,雨停了。阴沉的天空透出几缕惨淡的天光。
魏伯晟的高热终于退去,虽然依旧虚弱昏迷,但呼吸平稳,伤口敷着重楼药泥的地方,红肿肉眼可见地消退了,不再有浑浊的脓液渗出,只有新鲜的血液和药汁混合着。郭大勇仔细检查后,长长舒了口气:“邪毒暂时压下去了!魏将军…命保住了!”
这消息如同甘霖,瞬间驱散了庙内积压的阴霾和绝望。黄春秀和黄秋姑喜极而泣,郭秋实紧绷的小脸上也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
然而,林池缘却并未放松。她走到庙门口,拨开藤蔓,望向山下。雨后的山野弥漫着清新的水汽,但远处黑风寨的方向,隐约可见几缕不同寻常的黑烟升腾。更让她心头一紧的是,山脚下原本被洪水淹没的旷野,水位似乎退去了不少,露出大片泥泞的滩涂和废墟。而在那泥泞之中,赫然出现了许多移动的黑点!不是零星的流民,而是成群结队、衣衫褴褛却带着一种麻木绝望气息的人群,正如同迁徙的蚁群,朝着同一个方向缓慢蠕动。
“流民潮…”林池缘的心沉了下去。洪水退去,家园尽毁,幸存的人们开始本能地朝着可能存在的生路迁徙。而他们要去的地方,很可能就是朝廷设立赈灾点的大城方向。这同时也意味着,黑风寨的追兵,很可能混迹其中,或者利用这股混乱的人潮作为掩护,扩大搜索范围!
“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这里。”林池缘转身,语气凝重,“流民潮出现,追兵随时可能搜山。而且,魏将军的伤需要更好的医治和安定的环境休养。我们必须尽快找到官府的赈灾队伍!”
目标明确——寻找朝廷的赈灾点!
但前路依旧凶险。魏伯晟重伤未醒,郭大勇虚弱,黄氏姐妹体力不支,真正能战斗的只有她和郭秋实。如何穿越可能存在的封锁线?如何避开追兵?如何在这茫茫人海中找到正确的方向?
“走水路。”郭秋实忽然开口,指向山下那条因暴雨而水位暴涨、变得浑浊湍急的河流,“洪水冲垮了道路,陆路难行,且易被追踪。但水路不同。下游必有重镇设立码头,接收流民和物资。我们可以扎个筏子,顺流而下,比走路快,也更隐蔽。”
水路!顺流而下!
林池缘眼中精光一闪。这确实是个大胆却可行的计划!洪水过后,河道是天然的快速通道,而且水流湍急,可以大大缩短行程。只要能在追兵反应过来之前进入河道,借着水势和两岸茂密植被的掩护,安全性会大大提高。
“好!”林池缘当机立断,“秋实,你带路,找合适的扎筏地点和材料。其他人,抓紧时间休息,准备干粮和水。”
郭秋实点点头,再次展现出惊人的行动力,带着黄秋姑立刻出发寻找合适的木材和藤蔓。林池缘则和黄春秀一起,用能找到的破布和草叶,尽可能多地包裹储存那些救命的干粮和剩下的重楼、半边莲。
两个时辰后,在郭秋实的带领下,众人在一处河道拐弯、水流相对平缓的河滩边,利用几根被洪水冲下的粗大浮木和坚韧的藤蔓,勉强扎成了一个简陋却足够承载几人的木筏。
将依旧昏迷的魏伯晟小心地安置在木筏中央,用能找到的破布和干草尽量垫好、固定。郭大勇和黄氏姐妹也坐了上去。林池缘和郭秋实则站在木筏前后,手持长篙。
“坐稳了!”郭秋实用力一撑长篙,木筏摇晃着离开河滩,卷入浑浊湍急的河流之中!
冰冷的河水拍打着木筏,溅起浑浊的水花。木筏在湍急的水流中起伏颠簸,如同狂风巨浪中的一叶扁舟。林池缘和郭秋实死死稳住身形,用长篙不断调整方向,避开水中隐现的浮木和漩涡。两岸的景色飞速倒退,茂密的树林、残破的村庄、泥泞的滩涂…一切都笼罩在雨后的阴霾之中。
顺流而下的速度确实极快。半日之后,河道渐渐开阔,水流也平缓了些。两岸开始出现大片被洪水肆虐过的农田,偶尔能看到一些残存的村落废墟,以及更多沿着河岸艰难前行的流民队伍。那些麻木绝望的面孔,让木筏上的众人心情沉重。
“看!前面!”黄秋姑忽然指着前方,声音带着一丝激动。
只见河道前方,出现了一个相对宽阔的河湾。河湾旁,一座规模不小的城镇轮廓在薄雾中显现。更引人注目的是,城镇外的空地上,搭建着大片大片简陋却整齐的窝棚!无数衣衫褴褛的流民聚集在那里,排着长长的队伍。而在窝棚区中央,竖立着几面迎风招展的旗帜——其中一面,赫然是代表朝廷赈灾的玄底赤龙旗!另一面,则是象征此地州府的青旗!
“是赈灾点!我们到了!”黄春秀喜极而泣。
终于到了!历经生死逃亡,他们终于找到了官府的赈灾队伍!
林池缘心中也涌起一股巨大的激动和如释重负。她强压下翻腾的情绪,和郭秋实一起奋力将木筏撑向岸边。
靠岸后,他们搀扶着郭大勇和黄氏姐妹,林池缘则背起依旧昏迷的魏伯晟,随着人流,朝着窝棚区入口处那排设有关卡、由衙役把守的登记点走去。
人流缓慢移动,空气中弥漫着汗臭、泥腥和绝望的气息。终于轮到他们。
“姓名?籍贯?从何处逃难而来?家中几口人?”一个坐在简陋木桌后、满脸疲惫和不耐烦的书吏头也不抬,机械地问道,手中的毛笔蘸着劣墨。
“林迟,江南长洲人,家中…仅存我一人,从…从北边山洪中逃出。”林池缘声音沙哑,报出预先想好的化名和身份。
书吏潦草地记下,目光扫过她背上昏迷不醒、裹着破布、血迹斑斑的魏伯晟,眉头皱得更紧:“这人怎么回事?伤的?死的?”
“我兄长,被洪水冲下的房梁砸伤,重伤昏迷。”林池缘解释道。
书吏撇撇嘴,显然见惯了生死,不耐烦地挥挥手:“去那边伤病营!下一个!”
林池缘背着魏伯晟,在郭秋实的指引下,朝着窝棚区深处一片用布幔简单围起、空气中弥漫着浓重药味和呻吟声的区域走去——伤病营。
伤病营内更是人间地狱。地上铺着薄薄的草席,躺满了缺胳膊少腿、伤口溃烂、奄奄一息的伤患。呻吟声、哭喊声、咳嗽声不绝于耳。几个穿着脏污布袍的郎中模样的人,带着学徒,在人群中穿梭,忙得脚不沾地,脸上写满了麻木和疲惫。
林池缘的目光急切地扫过,寻找着能救治魏伯晟的人。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闯入她的视线!
那人身形清瘦,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官袍,袍角沾满了泥浆和药渍,正蹲在一个断腿的伤者面前,仔细地清理着伤口。他侧着脸,眉头紧锁,眼神专注而疲惫,正是张甫仪!
“张大人!”林池缘心头一震,脱口喊道。
张甫仪闻声抬头,当他的目光落在林池缘脸上时,脸上的疲惫瞬间凝固,随即被一种难以置信的、如同白日见鬼般的巨大震惊所取代!他猛地站起身,手中的药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林…林…”他张着嘴,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林池缘,仿佛看到了最不可思议的景象,声音因为极度的惊骇而变了调,“林…林侍讲?!您…您还活着?!这…这怎么可能?!”
他踉跄着向前几步,目光又落在林池缘背上昏迷的魏伯晟身上,当看清魏伯晟那身破烂的衣衫和肩头狰狞的伤口时,更是倒吸一口凉气:“魏…魏将军?!他…他这是…”
张甫仪的失态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林池缘心中一紧,连忙压低声音:“张大人,此地不宜多言!魏将军伤势极重,急需救治!”
张甫仪猛地回过神,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脸上的震惊迅速转化为急切:“快!快跟我来!”他不再多问,立刻转身,拨开人群,带着林池缘等人快步走向伤病营角落一处相对干净、用布幔单独隔开的小区域。这里显然是留给重伤员或特殊人员的。
“快!把他放下!”张甫仪指挥着郭秋实帮忙,小心翼翼地将魏伯晟安置在一块铺着干净稻草的木板上。他立刻俯身检查魏伯晟的伤势,当看到那敷着重楼药泥、却依旧触目惊心的伤口时,饶是他见惯了惨状,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伤得太重了!筋骨俱损,邪毒深重!”张甫仪脸色凝重,立刻吩咐旁边的学徒,“快!取我的金针来!还有最好的金疮药和解毒散!烧热水!快!”
学徒应声飞奔而去。张甫仪则迅速解开魏伯晟伤口上的布条,仔细查看敷着的药泥,眼中闪过一丝惊异:“这是…重楼?你们竟找到了此药?若非此药吊命,魏将军恐怕…”他看向林池缘的目光充满了复杂和敬佩。
林池缘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放松。有张甫仪在,魏伯晟的命算是暂时保住了。她看着张甫仪熟练地施针、清创、上药,动作沉稳而精准,那份专注和担当,让她仿佛看到了父亲林真清当年在书院为学生诊病时的影子。
趁着张甫仪忙碌的间隙,林池缘环顾四周。这处小小的“单间”虽然简陋,但显然已是伤病营里最好的条件。她注意到布幔外,一队队身着统一号衣、动作干练的杂役穿梭不停,秩序井然,远非她想象中灾后混乱的场面。更让她留意的是,这些杂役的号衣上,似乎都绣着一个不太起眼的徽记——像是一朵祥云托着一柄小小的金戈?
“张大人,”林池缘待张甫仪初步处理完伤口,暂时松了口气,才低声问道,“此地赈灾…似乎颇有章法?不知是哪位大人主持?”
张甫仪正在净手,闻言动作一顿,脸上露出一丝极其复杂的表情,有敬佩,有无奈,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他擦了擦手,转过身,看着林池缘,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奇异的语气:
“林侍讲有所不知。此地赈灾,如今…是由三殿下李琮,全权主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