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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阴谋浮现 伤重遁山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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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前最浓稠的黑暗,如同化不开的墨汁,沉沉地压在山峦之上。凛冽的山风刮过裸露的岩石和稀疏的灌木,发出呜咽般的尖啸,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拍打在蜷缩在浅洞中的四人身上,带来刺骨的寒意。
林池缘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石壁,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深处撕裂般的痛楚,喉头翻涌着熟悉的腥甜,被她强行咽下。她侧过头,目光落在身边几乎失去意识的魏伯晟身上。他高大的身躯因剧痛和失血而微微颤抖,脸色在微弱的曦光映照下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败,右肩那处塌陷的伤口即便裹上了布条和郭秋实带来的简陋药粉,依旧有暗红的血渍不断渗出,染透了粗布。他紧抿的唇线干裂,唇瓣因失血而毫无血色,只有胸膛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林池缘的心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每一次看到他无意识的痛哼,都让她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抽痛。
洞口处,郭秋实瘦小的身影如同最警觉的哨兵,紧贴着藤蔓缝隙,黑曜石般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扫视着下方蜿蜒的山路和远处黑风寨的方向。一夜的奔逃和救父的搏杀,在他稚嫩的脸上刻下了超越年龄的疲惫和风霜,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一种孤狼般的坚韧和守护的执念。他身边的郭大勇,这位饱受折磨的郎中被儿子从地狱边缘拖回,此刻裹着一件破旧的褂子,蜷缩在角落,气息微弱,但至少还活着,浑浊的眼睛偶尔睁开,望向儿子的背影,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深沉的担忧。
“咳咳…”郭大勇发出一阵压抑的呛咳,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郭秋实立刻回身,动作麻利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皮囊——那是他之前藏匿的、仅剩的一点清水。
“爹,喝点水。”郭秋实的声音刻意放得极轻,带着少年人变声期的沙哑,却异常沉稳。他小心翼翼地扶起父亲,将皮囊凑到他干裂的唇边。郭大勇贪婪地啜啜吸了几口,冰凉的水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微弱的慰藉。
“秋实…林公子…魏将军…”郭大勇的目光艰难地转向林池缘和昏迷的魏伯晟,眼中充满了感激和后怕,“我们…我们真的逃出来了?”
“暂时安全了,郭郎中。”林池缘的声音同样嘶哑,却带着安抚的力量,“多亏了秋实。”她看向郭秋实的目光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激赏。这个少年,在绝境中展现出的勇气、智慧和超越年龄的担当,让她震撼。
郭秋实微微摇头,没有居功,只是低声道:“天快亮了,追兵随时会搜山。这里不能久留。”他再次看向洞外,眉头紧锁,“我们需要找个更隐蔽、能处理伤口的地方。魏将军的伤…拖不得。”
林池缘何尝不知。魏伯晟的伤势是她心头最大的巨石。失血过多,伤口感染,加上冷水浸泡和一路颠簸,若非他体质异于常人的强悍,恐怕早已支撑不住。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扫过洞内仅有的资源——几块郭秋实带来的硬饼,一小囊水,还有他沿途顺手采来的几株止血消炎的草药,显得如此杯水车薪。
“郭郎中,您感觉如何?可能辨识草药?”林池缘看向郭大勇。他是唯一的医者,也是此刻最大的希望。
郭大勇挣扎着坐直了些,努力凝聚精神:“林公子放心…老朽…老朽还撑得住。方才秋实采的…是三七、地榆…还有…车前草?对,是车前草,虽寻常,但清热利湿,对伤口防溃烂有些微用…只是…”他喘息着,脸上露出深深的无奈和痛惜,“药力太弱…且无干净布帛、清水…魏将军的伤…恐…恐需金疮药…甚至…需刮骨疗毒…否则…脓毒入血…神仙难救…”
刮骨疗毒!这四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林池缘心上!她看着魏伯晟惨白的脸,想象着那触目惊心的伤口下可能滋生的腐肉和毒素,一股冰冷的绝望几乎要将她淹没。在这荒山野岭,缺医少药,如何刮骨?如何疗毒?
“爹,附近…可有能藏身的地方?最好…有水源。”郭秋实的声音打破了沉重的寂静,他看向父亲,眼中带着希冀。郭大勇年轻时曾在这一带行医采药,对地形颇为熟悉。
郭大勇闭目思索片刻,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指向东南方向:“往那边…翻过两个小山头…山坳坳里…似乎…似乎有座废弃的山神庙…很小…塌了大半…但…或许能遮风避雨…庙后…有条小溪…只是…水流不大…不知…是否干净…”
废弃山神庙!小溪!这简直是绝境中的一线生机!
林池缘眼中瞬间燃起希望的光芒:“好!就去那里!”她当机立断,“秋实,你扶着你爹。魏将军…我来背。”
“林公子!不可!”郭秋实和郭大勇几乎同时出声。林池缘单薄的身形和苍白的脸色,比魏伯晟好不了多少,如何能背得动?
“我能行!”林池缘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她不再多言,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气血和肋下的刺痛,走到魏伯晟身边。她小心翼翼地避开他右肩的伤处,半跪下来,用尽全身力气,将魏伯晟沉重的上半身扶起,让他伏在自己背上。那瞬间的重量压得她眼前一黑,膝盖几乎要跪倒在地,喉头腥甜上涌。她死死咬住下唇,舌尖尝到铁锈味,才勉强稳住身形。
“魏伯晟…撑住…”她在他耳边低语,声音带着颤抖的喘息,却异常清晰。昏迷中的魏伯晟似乎有所感应,身体微微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
郭秋实看着林池缘摇摇欲坠却倔强挺直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他不再劝阻,迅速架起虚弱的父亲:“爹,我们走!”
四人如同负伤的野兽,在黎明微熹的天光下,开始了更加艰难的跋涉。林池缘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重,脚下的碎石仿佛变成了烧红的烙铁,深深嵌入她早已磨破的脚底。魏伯晟滚烫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衫传递到她背上,混合着血腥和草药的气息,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头。每一次迈步,都牵扯着她自身的伤痛,冷汗浸透了她的衣衫,又被山风吹得冰凉刺骨。她只能依靠着强大的意志力,死死支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把他带到安全的地方!活下去!
郭秋实架着父亲走在前面探路,他瘦小的身影在崎岖的山路上却异常灵活,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警惕着任何风吹草动。他不时回头看向林池缘,见她步履蹒跚却始终未曾倒下,眼中那份敬意更深。
翻过第一座光秃秃的小山头,天色已蒙蒙亮。晨曦穿透薄雾,给荒凉的山野镀上了一层微弱的金边,却驱不散四人身上的沉重与疲惫。下坡的路更加湿滑难行。林池缘一脚踩在松动的碎石上,身体猛地向前趔趄!背上的重量瞬间失去平衡,眼看就要带着她一同滚下山坡!
“小心!”郭秋实眼疾手快,猛地松开父亲,一个箭步冲上前,用自己瘦小的肩膀死死顶住了林池缘倾斜的身体!巨大的冲击力让他也闷哼一声,脚下犁出两道深深的痕迹,才勉强稳住两人。
“谢…谢谢…”林池缘惊魂未定,大口喘息着,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郭秋实摇摇头,黑沉沉的目光落在魏伯晟因颠簸而更加苍白的脸上,又看向林池缘布满冷汗的额头,低声道:“林公子,歇一下吧。魏将军…需要缓缓。”
林池缘看着魏伯晟毫无血色的脸,终于点了点头。四人找了一处背风的岩石凹陷处,暂时歇脚。郭秋实立刻拿出水囊,先喂了父亲几口,又递给林池缘。林池缘只抿了一小口润喉,便将水囊凑到魏伯晟唇边,小心翼翼地喂他喝下。冰凉的水滑过他干裂的唇,他似乎无意识地吞咽了一下。
郭大勇喘息稍定,目光落在魏伯晟被布条包裹的右肩上,眉头紧锁:“林公子…魏将军这伤…老朽虽无法细看…但观其面色潮红(低烧),气息灼热…伤口必有脓毒郁结…若不能尽快清创…恐…恐有性命之忧…”他声音沉重,充满了医者面对绝症的无力感。
林池缘的心沉到了谷底。她何尝不知?她甚至比郭大勇更清楚魏伯晟伤口的凶险——那是被钝器重击导致的肩胛骨碎裂和肌肉严重撕裂!在污浊的水牢中浸泡,无异于雪上加霜!她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难道…难道拼死逃出生天,却要眼睁睁看着他因伤重不治而…
不!绝不行!
林池缘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决绝的光芒:“郭郎中,您告诉我,清创需要什么?如何做?只要有一线希望,我…我来做!”
郭大勇看着林池缘眼中那不顾一切的执拗,心中震动。他沉默片刻,艰难地开口:“清创…首要干净!需锋利的匕首…在火上烧红…剜剜去腐肉…再用烈酒…或盐水冲洗…最后敷上生肌止血的良药…包扎需洁净布帛…过程…痛苦万分…且…稍有不慎…血崩…或脓毒扩散…便是…便是速死…”
烧红的匕首…剜剜肉…烈酒冲洗…林池缘听着这如同酷刑般的描述,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她能想象那会是怎样撕心裂肺的痛苦!魏伯晟此刻如此虚弱,能承受得住吗?万一…万一…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郭大勇沉重地摇了摇头:“若有金针…或可尝试封穴止血…减轻痛楚…但…老朽手边…一无所有…”他看向儿子,“秋实…你沿途…可曾见到…野生的…白芨?其块茎捣烂…止血生肌…效果尚可…或…仙鹤草?虽不及白芨…聊胜于无…”
郭秋实立刻站起身:“爹,我记得!刚才路过一片背阴坡地,好像有仙鹤草!我去采!”他话音未落,瘦小的身影已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迅速消失在晨雾弥漫的山林中。
林池缘看着郭秋实消失的方向,心中五味杂陈。这个少年,背负着救父的重担,却还在为他们奔波。她收回目光,落在魏伯晟脸上,指尖无意识地拂过他滚烫的额头,触手一片灼热。昏迷中的他似乎感受到了这微凉的触碰,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干燥的嘴唇微微翕动,发出一个极其模糊的音节:“…池…缘…”
林池缘的心猛地一颤!指尖如同被烫到般缩回。他…他在叫她?在昏迷中?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悸动瞬间涌上心头,混杂着巨大的担忧和心疼。她看着他因伤痛而紧锁的眉头,看着他毫无血色的唇,看着他即使在昏迷中也依旧挺直的鼻梁和下颌线…北疆风雪中他炽热张扬的身影,孤云城下他浴血奋战的英姿,紫宸殿上他愤怒又受伤的眼神…一幕幕在眼前飞速闪过。这个莽夫…这个总是用最笨拙的方式靠近她、保护她、甚至为她忤逆父母的莽夫…绝不能死在这里!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锐利。她轻轻解开魏伯晟肩上被血浸透的布条。当那狰狞的伤口再次暴露在微弱的晨光下时,即便早有心理准备,林池缘依旧倒吸一口凉气!伤口周围的皮肉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暗紫色,高高肿起,边缘发白溃烂,不断有浑浊的黄白色脓液混合着血水渗出,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臭味。这比她想象的还要严重!脓毒显然已经深入!
不能再等了!必须立刻清创!
林池缘的目光扫过四周,最终落在郭秋实遗落在地上的那把锈迹斑斑的短匕上。匕首虽锈,刃口却依旧锋利。她捡起匕首,又从自己破烂的衣襟内衬上,用力撕下相对最干净的一块布条。她看向郭大勇:“郭郎中,没有火…只能用这个了。您告诉我,该如何下手?”
郭大勇看着林池缘手中那简陋得近乎残忍的“工具”,再看看她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决绝,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长叹一声:“林公子…你…你要有准备…此痛…非常人能忍…魏将军若中途痛醒挣扎…恐…恐伤得更重…”
“他不会。”林池缘的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他若醒着,也定会让我动手。”她想起魏伯晟在北疆受伤时自己咬牙缝合的情景,想起他面对任何伤痛时那近乎野兽般的忍耐力。她相信他,如同相信自己。
她不再犹豫,用布条紧紧缠住匕首柄部,增加握持的摩擦力。然后,她看向魏伯晟肩头那处最严重的溃烂中心,那里脓液积聚,皮肉翻卷。
“从这里…下刀…”郭大勇的声音带着颤抖,枯瘦的手指指向伤口最深处,“需…需将腐肉尽数剜剜除…直至…见新鲜血肉…动作…要快…要准…”
林池缘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沉凝如水的寒冰。所有的恐惧、犹豫、心疼都被她强行压下,只剩下医者般的冷静和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她左手用力按住魏伯晟的左肩(避开伤处),固定住他的身体,右手紧握着那柄冰冷的匕首,对准了那处溃烂的脓腔!
锋利的匕尖刺入肿胀发白的皮肉!
“呃——!”昏迷中的魏伯晟身体猛地一弓!如同被电流击中!一声压抑到极致、仿佛从灵魂深处撕裂出来的痛吼从他喉咙里迸发出来!他紧闭的双眼骤然睁开!布满血丝的瞳孔因剧痛而瞬间放大,充满了茫然和难以言喻的痛苦!他本能地想要挣扎,但林池缘死死按住了他,她的力量在这一刻爆发到了极致!
“魏伯晟!看着我!”林池缘的声音如同惊雷在他耳边炸响,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命令和深沉的急切,“忍着!我在救你!看着我!”
魏伯晟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对上了林池缘近在咫尺的脸。那张总是清冷苍白的脸上此刻沾满了污泥和汗渍,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混合着决绝、担忧和不容置疑的火焰。是她…是林池缘…
剧痛如同潮水般冲击着他的神经,几乎要将他再次拖入黑暗。但林池缘那双眼睛,如同黑暗中的灯塔,死死地锚定了他摇摇欲坠的意识。他看到了她眼中的血丝,看到了她额角滚落的汗珠,看到了她紧抿的、微微颤抖的唇…她在救他…她在为他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混合着巨大的痛楚,支撑着魏伯晟。他死死咬住牙关,下唇瞬间被咬破,鲜血顺着嘴角流下。他不再挣扎,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盯着林池缘,喉咙里发出如同困兽般的、低沉的“嗬嗬”声,全身的肌肉因极致的忍耐而绷紧如铁,青筋根根暴起!
林池缘感受到他身体的紧绷和那无声的对抗,心中如同刀绞,但手上的动作却丝毫不敢停顿!她知道,多耽搁一秒,他就多一分危险!她强迫自己忽略他眼中那巨大的痛苦,忽略他身体因剧痛而无法抑制的颤抖,匕首在她手中稳定而精准地移动着!
腐肉被一片片剜剜除!浑浊的脓血混合着坏死组织被清理出来!匕首的锋刃刮过骨面,发出令人牙酸的细微声响!每一次下刀,都伴随着魏伯晟身体更剧烈的颤抖和喉咙里压抑不住的、破碎的痛哼!冷汗如同溪流般从他全身每一个毛孔涌出,瞬间浸透了身下的岩石!
林池缘的额发也被汗水浸透,黏在额角。她的手臂因用力而酸痛颤抖,但她强迫自己稳住。她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尺子,只专注于伤口本身,判断着腐肉的边界,确保每一刀都落在该落的地方。当最后一块明显坏死的组织被清除,露出下方虽然红肿但颜色相对鲜红的肌肉和森白的骨茬时,林池缘终于停下了动作。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握着匕首的手因脱力和紧绷而控制不住地颤抖。魏伯晟在她停手的瞬间,紧绷的身体骤然一松,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头一歪,再次陷入了昏迷,只是那紧锁的眉头和急促的呼吸,昭示着他刚刚经历了怎样的酷刑。
“快…快冲洗…”郭大勇的声音带着急切和后怕。
林池缘立刻拿起水囊,拔开塞子。没有烈酒,没有盐水,只有这冰冷的山泉水。她咬咬牙,将清澈的泉水对准那血肉模糊、深可见骨的创口,缓缓浇了下去!
“嘶——”昏迷中的魏伯晟再次因这冰冷的刺激而身体猛地一抽!泉水冲刷着创面,带走残留的脓血和碎屑,也带来了新一轮的剧痛。林池缘强忍着心头的悸动,一遍又一遍地冲洗着,直到流出的水变得相对清澈。
就在这时,郭秋实的身影如同旋风般冲了回来!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大把连根拔起的、叶片肥厚的绿色草药,根茎上还带着新鲜的泥土。
“仙鹤草!还有…一点白芨根!”郭秋实的声音带着喘息和一丝兴奋,他将草药迅速递给父亲,“爹!快!”
郭大勇精神一振,顾不上虚弱,立刻接过草药,挑出那几块珍贵的、形似蚕宝宝的白色块茎(白芨),又抓起大把仙鹤草叶子,放在一块相对干净的石头上,用另一块石头用力地捣烂。绿色的汁液混合着白色的浆液流淌出来,散发出苦涩而清新的气味。
林池缘接过郭大勇递来的、捣烂的草药糊糊,小心翼翼地、厚厚地敷在魏伯晟那刚刚被剜剜去腐肉、冲洗干净的狰狞创面上。清凉的药汁似乎缓解了一些灼痛,昏迷中的魏伯晟紧锁的眉头似乎微微舒展了一丝。
林池缘再次撕下自己里衣仅存的、相对干净的布条,仔细地将伤口包扎好。做完这一切,她如同虚脱般跌坐在地,背靠着冰冷的岩石,大口喘息着,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了。她看着魏伯晟虽然依旧昏迷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的脸,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弛了一丝。
“林公子…魏将军…吉人天相…”郭大勇看着林池缘疲惫不堪的样子,低声安慰道,眼中充满了敬佩。
郭秋实默默地将剩下的硬饼掰开,递给林池缘一块最大的,又给父亲留了一块,自己只拿了一小块最小的,默默地啃着。他黑沉沉的目光扫过林池缘,又落在魏伯晟包扎好的肩头,最后望向山下黑风寨的方向,眼神深处翻涌着与年龄不符的复杂思绪。
短暂的休息后,四人再次启程。有了明确的目标(山神庙),加上天色渐亮,路途虽然依旧艰难,但希望在前,步伐似乎也轻快了一些。林池缘依旧背着魏伯晟,郭秋实搀扶着父亲。翻过最后一道山梁,果然如郭大勇所言,一处隐蔽的山坳坳坳坳里,一座残破不堪的小庙出现在眼前。
庙宇早已荒废多年,屋顶塌了大半,墙壁斑驳,爬满了藤蔓,神像也只剩半截身子,蒙着厚厚的灰尘。但至少还有三面残墙和一个尚算完整的角落可以遮风挡雨。更令人欣喜的是,庙后不远处,一条清澈见底的山涧小溪潺潺流过!
“太好了!”郭秋实眼中一亮,立刻扶着父亲在庙内相对干燥的角落坐下,然后飞快地跑到溪边,用随身带着的破瓦罐盛了满满一罐清水回来。
林池缘小心翼翼地将魏伯晟安置在铺了干草的角落。有了相对安稳的环境和干净的溪水,她紧绷的神经终于可以稍作喘息。她先是用溪水仔细清洗了双手和魏伯晟伤口周围的皮肤,然后解开布条,用干净的溪水再次冲洗伤口,重新敷上捣烂的新鲜草药,再用洗净晾干的布条(从自己里衣上撕下)重新包扎好。清凉的溪水和新鲜的草药似乎起到了作用,魏伯晟紧锁的眉头舒展了许多,呼吸也平稳了些,虽然依旧昏迷,但脸色似乎不再那么死灰。
郭大勇喝了些水,精神也恢复了一些,他挣扎着起身,在郭秋实的搀扶下,在庙宇周围仔细辨认着各种植物,又采回了一些具有消炎镇痛作用的常见草药,捣烂后让林池缘给魏伯晟外敷,也给自己处理了一下身上的擦伤。
午后,阳光透过破败的屋顶缝隙洒下,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郭大勇靠在墙根沉沉睡去,郭秋实则不知疲倦地在附近搜寻着一切可用的东西——更多的草药、可食用的野果、甚至用树枝和藤蔓尝试制作简陋的捕猎陷阱。
林池缘守在魏伯晟身边,用沾湿的布巾轻轻擦拭着他脸上和脖颈的汗渍与污迹。看着他沉睡中依旧英挺却无比憔悴的眉眼,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拂过他紧抿的唇线,心中涌动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愫。劫后余生的庆幸,对他伤势的揪心,对前路的迷茫,以及那份在生死相依中悄然滋长、再也无法忽视的情感,如同藤蔓般缠绕着她的心。
她想起怀中那块冰冷的鬼面玉牌。她轻轻掏出玉牌,借着从屋顶破洞洒下的阳光,再次仔细端详。温润的玉质在阳光下呈现出细腻的光泽,那狰狞的鬼面浮雕和繁复的藤蔓纹饰显得更加清晰,透着一股阴森诡异的美感。她翻到背面,光滑的玉面上没有任何文字,但当她用手指极其仔细地、一寸寸地摩挲过那些藤蔓缠绕的缝隙时,在靠近玉牌顶部边缘、一处极其隐蔽的藤蔓交缠节点处,她的指尖感受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同于周围玉质的滞涩感!
林池缘的心猛地一跳!她屏住呼吸,凑近细看。在阳光下,那个节点处的玉质似乎有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色差?她尝试用指甲轻轻抠动。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如同机括弹开的脆响!
那块看似浑然一体的藤蔓节点,竟然如同一个小小的暗扣般,被她用指甲撬开了!露出了下方一个极其微小的、扁平的夹层!
夹层里,赫然藏着一张被卷成细条、只有小指指甲盖大小的、近乎透明的薄绢!
林池缘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强压住狂跳的心脏,用颤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捻出那张薄如蝉翼的绢条,在阳光下缓缓展开。
绢条虽小,却用极其细微、却清晰无比的蝇头小楷写着几行字:
“穿山通幽,潜龙勿用。
影随江南,风起青萍。
甲子庚辰,荧惑守心。
待时而动,鼎定乾坤。”
这四句似诗非诗、似偈非偈的短句,如同惊雷般在林池缘脑海中炸开!
“穿山通幽”——直指黑风寨正在开凿的穿山捷径!
“潜龙勿用”——暗示有身份尊贵之人隐藏幕后,暂时蛰伏!
“影随江南”——“影”卫果然在江南活动!印证了他们的猜测!
“风起青萍”——青萍之末,大风起焉!江南的乱局只是风暴的开端!
“甲子庚辰,荧惑守心”——这是明确的时间指向!甲子年庚辰月(推算下来,正是三个月后!),以及天象“荧惑守心”(火星停留在心宿附近,古时被视为大凶之兆,主兵灾、动荡)!
“待时而动,鼎定乾坤”——等待这个凶险的天象之时,发动雷霆一击,以定天下乾坤!
这哪里是什么信物?这分明是一份行动纲领!一份指向明确、时间清晰、目标骇人的——造反密令!
幕后之人,不仅要利用江南乱局和穿山捷径,更要借助天象凶兆,在三个月后发动一场足以“鼎定乾坤”的巨变!其野心之大,谋划之深,令人不寒而栗!
林池缘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握着绢条的手冰冷刺骨!她猛地抬头,看向依旧昏迷的魏伯晟,又看向庙外明媚却危机四伏的山野。黑风寨的追兵或许还在搜寻,但比起这玉牌背后隐藏的滔天阴谋,眼前的危险简直微不足道!
必须立刻将这个消息送出去!送回京城!送到皇帝面前!否则,三个月后,大梁必将陷入一场前所未有的腥风血雨!
然而,如何送?他们四人,三个重伤,一个少年,身处江南腹地,距离京城千里之遥,前有悍匪追兵,后有身份不明的“影”卫环伺,简直是插翅难飞!
就在林池缘心念电转,苦苦思索对策之际,庙外负责警戒的郭秋实如同受惊的狸猫般猛地窜了进来!他脸色凝重,压低声音急促道:
“林公子!山下…有动静!好多火把!朝这边来了!是黑风寨的人!他们…带着猎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