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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玉牌疑云 玉牌疑云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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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山风如同刀子般刮过裸露的皮肤,带着深秋的凛冽与劫后余生的刺骨寒意。林池缘搀扶着魏伯晟,几乎是拖着他沉重的身躯,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嶙峋崎岖的山道上。每一次颠簸都牵扯着魏伯晟身上狰狞的伤口,让他发出压抑不住的、从齿缝间挤出的痛哼,高大的身躯不受控制地颤抖着,汗水混着血污和污泥,在他苍白如纸的脸上蜿蜒流淌。
“撑住…魏伯晟…再撑一会儿…”林池缘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胸腔里如同破旧的风箱般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和浓重的血腥气。她自己的状况也糟糕到了极点,连日来的心力交瘁、旧伤复发,加上方才水牢前的搏命狂奔和架着魏伯晟的沉重负担,早已透支了她本就单薄的身体。眼前阵阵发黑,双腿如同灌了铅,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烧红的炭火上。
但她不能停。身后黑风寨方向的喧嚣虽然被山势阻隔得模糊不清,但那隐约传来的唿哨声和犬吠,如同跗骨之蛆,紧紧追随着他们。追兵随时可能循着踪迹追来。
“放…放我下来…”魏伯晟喘息着,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浓重的血腥味,“你…先走…去找…郭秋实他们…”
“闭嘴!”林池缘厉声打断,声音虽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再废话,我现在就把你丢下山崖!”她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将魏伯晟下滑的身体往上提了提,目光死死盯着前方一处被茂密藤蔓遮蔽的山壁凹陷,“看到没?那里…有个浅洞…先进去避避!”
那是一个天然形成的、仅能容纳两三人蜷缩的浅洞,入口被垂落的藤蔓遮掩了大半,位置隐蔽。林池缘几乎是半拖半抱地将魏伯晟塞了进去,自己也踉跄着跌入洞中,背靠着冰冷的石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前金星乱冒。
洞内狭小逼仄,弥漫着潮湿的土腥气和苔藓的味道。月光透过藤蔓的缝隙,吝啬地洒下几缕微光,勉强照亮了魏伯晟惨无人色的脸和身上触目惊心的伤口。右肩的塌陷和皮肉翻卷的狰狞伤口在昏暗光线下更显可怖,后背那道被污水浸泡过的旧伤边缘已经发白肿胀,渗出浑浊的脓液。
林池缘强压下喉头翻涌的血腥气,挣扎着坐直身体。她撕下自己里衣相对干净的布条,又从怀里摸出郭秋实之前偷偷塞给她的那包简陋草药粉——这是他们此刻唯一的“医药”。
“忍着点。”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动作却异常稳定。她小心翼翼地清理着魏伯晟肩头伤口周围的污泥和血痂,将带着浓烈苦涩气味的黑色药粉均匀地撒在翻卷的皮肉上。药粉接触伤口的瞬间,魏伯晟的身体猛地绷紧,肌肉贲张,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额角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但他死死咬住下唇,硬是没有发出一声痛呼。
看着他因剧痛而扭曲却依旧强忍的面容,林池缘的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酸涩难当。她默默加快动作,用布条尽可能稳妥地包扎好肩伤,又处理了他后背的伤口。做完这一切,她已是汗透重衣,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虚脱。
魏伯晟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剧烈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胸腔深处破碎的风箱声。他缓缓抬起尚能活动的左手,摊开掌心。那块沾满污泥、在月光下泛着诡异幽光的鬼面玉牌,静静地躺在他的手心。
“这…东西…”他声音嘶哑,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和深沉的凝重,“是从…那个被我砸断手的…喽啰腰上…扯下来的…”
林池缘的目光瞬间被那玉牌攫住。她伸出手,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轻轻拂去玉牌表面的污泥。温润细腻的玉质触感冰凉,繁复扭曲的藤蔓纹饰缠绕着中央那张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狰狞鬼面浮雕,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阴冷与不祥。她翻过玉牌,在藤蔓缠绕的缝隙里,那个微小的、变体的“影”字符号,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鬼面玉牌…‘影’字标记…”林池缘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洞悉隐秘的寒意,“魏伯晟,你之前在水牢…拼命想告诉我的…就是这个?”
魏伯晟艰难地点点头,牵扯到伤口,又是一阵闷咳,嘴角溢出暗红的血丝:“是…我见过…在京城…长公主府…最深的密档里…有只言片语的记载…前朝…大梁开国太祖…为监察百官…制衡勋贵…秘密设立了一支…直属帝王的暗卫…代号‘影’…其成员…皆佩此鬼面玉牌…见牌如见君…权力…极大…可直达天听…可先斩后奏…”
他的话语断断续续,却如同惊雷在林池缘耳边炸响!
“影”卫!太祖秘设!直属帝王!见牌如见君!
每一个词都重若千钧!这绝非普通的信物!这是代表着大梁国最深处、最隐秘、也最恐怖的一股力量!是悬在朝堂百官头顶剑!
“这玉牌…怎么会出现在…一个山匪喽啰身上?”林池缘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黑风寨…一个盘踞山野的匪巢…竟有‘影’卫的信物?!难道…难道江南这场滔天大乱…这场席卷数州、生灵涂炭的灾祸…是…是陛下他…”她不敢再说下去,这个念头太过惊世骇俗,太过匪夷所思!皇帝为何要自毁江山?这根本说不通!
“不…不可能…”魏伯晟剧烈地喘息着,打断了她可怕的猜想,眼神锐利如刀,“陛下…虽近年…疑心渐重…但绝非…自毁长城…的昏君!江南…乃国之粮仓…根基所在…毁了江南…于他…有何益处?”
林池缘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飞速运转着因伤痛和疲惫而有些滞涩的大脑。魏伯晟说得对,皇帝再昏聩,也不可能亲手摧毁自己的赋税重地和统治根基。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有人假借“影”卫之名,行不轨之事!或者更可怕的是…“影”卫本身,已经失控!
“‘影’卫…直属帝王…世代相传…成员身份…极其隐秘…”魏伯晟的声音带着深沉的忧虑,“能调动‘影’卫…或者…能仿制这玉牌…并让其出现在此地…指挥黑风寨开凿穿山捷径…其背后之人…所图…绝非小可!其身份…也必定…贵不可言!”
贵不可言!
这四个字如同冰冷的针,狠狠刺入林池缘的神经。她的思绪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瞬间翻涌起滔天巨浪!能将手伸进太祖秘设的“影”卫,或者胆大包天到仿制其信物,并遥控指挥江南悍匪开凿战略通道的人…放眼整个大梁,能有几人?
目标,瞬间被锁定在帝国最顶端、那座象征着无上权力也充斥着无尽血腥的紫禁城深处!锁定在那些龙子凤孙的身上!
她闭上眼,脑海中如同走马灯般飞速闪过一张张或熟悉、或模糊的皇子面孔,结合着过往的蛛丝马迹,进行着冷酷而缜密的推演:
太子李璋(嫡长子,皇后所出):
身份尊贵,地位稳固,是名正言顺的储君。他需要的是稳,而非乱。江南动荡,动摇国本,对他有百害而无一利。且他性情端方持重(至少在表面上),虽对权力有渴望,但更重名声,行事讲究“名正言顺”。勾结悍匪,私开通道,这种阴私狠毒、一旦暴露便身败名裂的勾当,不像他的手笔。可能性:极低。
三皇子李琮(淑妃之子):
其母淑妃出身将门,家族在军中颇有影响力。李琮本人骄纵跋扈,性情暴戾,在崇文书院时就劣迹斑斑,虐杀小狗之事可见其心性残忍阴暗。他觊觎储位之心,路人皆知。若说为了夺嫡,铤而走险,勾结外贼,以江南大乱为棋局,搅动风云,趁机浑水摸鱼,甚至借黑风寨这条“捷径”输送兵力或物资…动机充足!且其母族在军中的势力,或许能为他提供遮掩或助力。可能性:极高!
七皇子李胤(生母卑微,娴妃“收养”):
这个念头一起,林池缘的心头莫名地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异样感。李胤…那个在深宫中如同影子般存在、饱受欺凌却眼神沉静得可怕的少年。他生母早逝,在娴妃宫中备受冷落甚至虐待,看似毫无根基,人微言轻。他有什么能力去染指“影”卫?又有什么资源去遥控千里之外的黑风寨?动机呢?为了报复?为了那虚无缥缈的皇位?这似乎太过天方夜谭。
然而…林池缘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崇文书院时,李胤那双黑曜石般深不见底、时而流露出与年龄极不相符的冰冷与算计的眼眸;浮现出他面对欺凌时隐忍到极致、却又在无人处泄露出刻骨恨意的神情;浮现出他对自己那番“孤臣之道”看似懵懂实则专注探究的目光…还有,娴妃!那个表面温婉贤淑、实则心机深沉如海的女人!她对李胤的“收养”本身就透着诡异!她是否在利用这个被厌弃的皇子作为掩护,暗中经营着自己的势力?李胤…是否真的如表面那般无害?他那种在绝境中磨砺出的、近乎妖异的早慧和隐忍,是否本身就是一种可怕的武器?可能性:看似微乎其微,却如同毒藤般在她心底悄然滋生,带着一丝令人心悸的寒意。不能完全排除!
九皇子李珏(皇后幼子,太子胞弟):
年纪尚轻,性情敦厚(至少传闻如此),一直依附于太子。皇后将两个儿子都放在身边,遵循着“嫡长子继承”的古训,似乎并无让幼子争位之意。李琛本人也未见有何过人才能或勃勃野心。鸡蛋不放在一个篮子里的道理,皇后不会不懂,但让幼子去行此险招,一旦败露,便是满盘皆输,风险太大。可能性:较低。
十二皇子李琛(娴妃亲子):
年纪最小,尚在稚龄。但其母娴妃…林池缘的瞳孔微微收缩。这个女人的心机手段,她在宫中早有耳闻。表面与世无争,实则长袖善舞,在皇帝面前颇有几分宠爱。她是否不甘心只做一个宠妃?是否想借幼子为踏板,效仿前朝太后垂帘之事?利用“影”卫(或其仿品)遥控江南,制造混乱,再以“平乱”之功为幼子铺路?或者…她与那神秘的军师,是否本就有所勾连?毕竟,李胤曾在她宫中“寄养”多年!若娴妃才是幕后主使,利用李珏年幼作为掩护,那么一切就说得通了!可能性:极高!且娴妃的嫌疑,瞬间与她对李胤的怀疑产生了某种微妙的联系。
其他年幼或势单力薄的皇子:基本可以排除。
思绪如同闪电般在脑海中激烈碰撞、梳理、排除。最终,林池缘的目光如同淬火的寒冰,牢牢锁定在两个名字上:三皇子李琮!十二皇子李珏及其背后的娴妃!
李琮的动机、性情、母族势力,都符合行此险招的条件。而娴妃,这个深藏不露的女人,更有足够的理由和能力去经营这样一个庞大的阴谋,利用江南的乱局和黑风寨的通道,为她自己或她的幼子谋夺那至高无上的权柄!
至于七皇子李胤…林池缘强行压下心头那丝挥之不去的疑虑。虽然他的早慧和隐忍让她本能地感到一丝不安,但缺乏根基和动机是硬伤。或许…他只是娴妃手中一枚用来掩人耳目、吸引火力的棋子?又或者,他本身也在娴妃的掌控之中,身不由己?
“三皇子…李琮…或是…娴妃…”林池缘的声音冰冷而清晰,在狭小的山洞中回荡,带着洞穿迷雾的锐利,“这玉牌…这穿山捷径…十有八九…与他们脱不了干系!”
魏伯晟靠在山壁上,听着林池缘条理清晰、鞭辟入里的分析,眼中爆发出惊异与激赏的光芒。他没想到,在如此绝境之下,她竟能如此迅速地抓住关键,将纷乱的线索梳理得如此清晰!这份心智,这份在绝境中依旧冷静如冰的洞察力,让他这个自诩见惯风浪的武将都感到震撼。
“咳咳…分析得…在理…”魏伯晟艰难地点头,牵扯到伤口,又是一阵闷咳,“无论是谁…其心…可诛!江南…万千生灵…皆成其…棋子!此贼…必除!”
“当务之急…是活下去…将消息…带出去!”林池缘的目光投向洞外沉沉的夜色,眼中充满了忧虑,“郭秋实他们…为何还没来?难道…”
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悄然缠上了她的心脏。
*时间倒回数个时辰前,黑风寨后山,新洞入口附近。
冲天而起的烈焰虽已被扑灭,但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浓烈的桐油焦糊味和滚滚黑烟。现场一片狼藉,烧焦的木料、打翻的桐油桶、泼洒得到处都是的泥水混杂在一起。匪兵们骂骂咧咧地清理着现场,疲惫不堪,警惕性也因这场意外的大火而降低了不少。
混乱的阴影中,郭秋实如同一只融入夜色的狸猫,悄无声息地伏在一堆被烧得半焦的木料后面。他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在烟尘的掩护下,冷静地扫视着新洞入口和旁边水牢的情况。水牢的栅栏门洞开,守卫早已被调去救火,此刻只有两个喽啰骂骂咧咧地守在洞口附近,显得心不在焉。
他的目光最终锁定在新洞入口旁,一处用简陋木棚搭建的临时“签到处”。那里堆着一些名册和工具,几个刚刚换班下来的矿工或者说苦力正疲惫地瘫坐在棚子角落,等着被押回窝棚区。其中一个身形干瘦、满脸煤灰、眼神麻木的中年男人,正是他的父亲——郭大勇!
郭秋实的心脏猛地一缩。父亲还活着!但看那憔悴不堪、几乎只剩一口气的模样,显然在石场受尽了非人的折磨。
就在这时,一个监工头目模样的汉子拿着名册,骂骂咧咧地走到木棚前,对着那群疲惫的苦力吼道:“都他妈给老子精神点!新洞三号坑道那边塌方清出来了!里面好像发现了点好东西!军师有令,立刻抽二十个人下去!把里面的碎石和…‘东西’…给老子清理出来!动作快!耽误了军师的事,老子扒了你们的皮!”
他随手在名册上划拉着,手指点过:“你!你!还有你!…郭大勇!你也去!”
被点到名的郭大勇身体猛地一颤,眼中瞬间涌上巨大的恐惧!新洞三号坑道!那是整个石场最恐怖的地方!塌方频发,毒气弥漫,进去的人十死无生!之前几次塌方掩埋的尸体都还没挖出来!这分明是让他们去送死!
“不…大人…求求您…我…我实在没力气了…”郭大勇挣扎着想跪下哀求,声音嘶哑绝望。
“妈的!给脸不要脸!”监工头目一脚踹在郭大勇的腰上,将他踹倒在地,“不去?现在就把你扔进塌方坑里埋了!省得浪费粮食!拖走!”
两个如狼似虎的喽啰立刻上前,粗暴地架起瘫软在地的郭大勇,就要往新洞那黑黢黢的入口拖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轰隆——!!!”
一声比之前桐油爆炸更加沉闷、却更具毁灭性的巨响,猛地从新洞深处传来!紧接着,整个山体都仿佛剧烈摇晃了一下!新洞入口处,碎石簌簌落下,烟尘弥漫!
“塌方了!三号坑道又塌了!”
“快跑啊!”
“里面的人完了!”
洞口瞬间乱成一团!刚刚被点名的苦力们惊恐地四散奔逃!监工头目和喽啰们也脸色煞白,下意识地后退,混乱中哪里还顾得上郭大勇!
机会!
一直潜伏在侧的郭秋实,眼中精光爆射!他如同离弦之箭,猛地从焦木堆后蹿出!小小的身影在混乱的人群和弥漫的烟尘中灵活穿梭,速度快得惊人!他目标明确,直扑被丢在地上、因惊吓和虚弱而无法动弹的郭大勇!
“爹!”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呼唤,带着少年人变声期的沙哑和浓重的哽咽。
郭大勇浑浊的眼睛猛地睁大,难以置信地看着如同神兵天降般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儿子:“秋…秋实?!你…你怎么…”
“别说话!跟我走!”郭秋实声音急促而冷静,根本不给父亲反应的时间。他一把将父亲瘦骨嶙峋的手臂架在自己稚嫩却异常有力的肩膀上,另一只手迅速从怀里掏出一把在路上捡到的、锈迹斑斑但刃口还算锋利的短匕,毫不犹豫地割断了捆在父亲脚踝上、象征苦力身份的草绳。
“站住!小兔崽子!找死!”混乱中,一个离得近的喽啰发现了他们,怒吼着挥刀扑来!
郭秋实头也不回,眼中寒光一闪!就在那喽啰的刀锋即将及体的瞬间,他架着父亲猛地向侧面一矮身!同时,握着短匕的手如同毒蛇般向后反手一刺!
“噗嗤!”
短匕精准无比地刺入了那喽啰毫无防护的大腿内侧!鲜血瞬间飙射而出!
“啊——!”喽啰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剧痛让他瞬间失去了平衡,扑倒在地!
郭秋实看都没看倒地的敌人,架着父亲,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与新洞相反的方向——那片堆放着废弃工具和杂物的阴暗角落狂奔而去!他知道那里有一条被刻意用杂物掩盖的、狭窄的排水沟,是他在之前“找吃的”时偶然发现的,直通寨墙之外!
“抓住他们!别让那小崽子跑了!”监工头目气急败坏的咆哮声在身后响起,更多的脚步声和叫骂声追了过来!
郭秋实的心跳如同擂鼓,但他强迫自己保持绝对的冷静。他架着几乎虚脱的父亲,在嶙峋的乱石和杂物堆中跌跌撞撞地奔跑,每一次落脚都精准地避开可能发出声响的碎石。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火把的光影在乱石间晃动!
“在那里!钻到废料堆后面了!”
“围住他们!”
郭秋实猛地将父亲推进一堆半人高的、散发着霉烂气味的废弃麻袋后面!他自己则转身,背靠着冰冷的石壁,紧握着那把沾血的短匕,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黑沉沉的眼眸里燃烧着孤狼般的凶光,死死盯着追兵逼近的方向!他要为父亲争取最后的时间!
“小杂种!看你往哪跑!”两个喽啰狞笑着扑了上来,手中的砍刀在火光下闪着寒光!
郭秋实不退反进!在刀锋及体的刹那,他如同灵猴般猛地一矮身,从两人之间的缝隙滑了过去!短匕带着一道寒光,狠狠划向其中一人的脚踝!
“啊!”那喽啰脚踝吃痛,一个趔趄!
另一人的刀锋则擦着郭秋实的头皮劈过,削断了他几缕头发!
郭秋实就地一滚,躲开另一刀,同时抓起地上一把碎石,用尽力气朝着追兵的眼睛狠狠砸去!
“哎哟!”
趁着追兵捂眼痛呼的瞬间,郭秋实猛地转身,扑向父亲藏身的麻袋堆,用尽全身力气将父亲拖拽起来,朝着记忆中那条隐藏在杂物深处的排水沟方向,亡命奔去!
“快!在那边!”
“别让他们钻沟!”
追兵的叫骂声近在咫尺!郭秋实甚至能闻到他们身上浓重的汗臭和血腥味!他架着父亲,连滚带爬地冲进那片阴暗的角落,奋力掀开掩盖在排水沟入口的一块破木板!
一股浓烈的腐臭和潮湿气息扑面而来!沟渠狭窄,仅容一人匍匐通过,里面漆黑一片,深不见底!
“爹!快!钻进去!一直往前爬!别回头!”郭秋实用力将父亲推进沟渠入口!
郭大勇看着儿子沾满血污和污泥的小脸,看着他眼中那超越年龄的决绝,浑浊的泪水瞬间涌出:“秋实!你…”
“快走!”郭秋实厉声嘶吼,猛地将父亲往里一推!随即,他捡起地上的破木板,狠狠砸向身后追得最近的一个喽啰,然后毫不犹豫地紧跟着父亲,一头钻进了那散发着死亡气息的黑暗沟渠之中!
“妈的!钻狗洞跑了!”
“追!点火把!下去追!”
喽啰们气急败坏地冲到沟渠口,看着那深不见底、散发着恶臭的黑暗,一时竟有些犹豫。这沟渠是排泄矿洞废水和污物的,里面不仅狭窄湿滑,更可能充满毒气,甚至连接着未知的塌方区域!
就在他们犹豫的片刻,郭秋实已经架着父亲,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凭借着记忆和求生的本能,在冰冷刺骨、粘稠滑腻的污泥浊水中,奋力向前爬行!腐臭的气味令人窒息,尖锐的石块划破了他们的皮肤,但求生的欲望支撑着他们,一寸寸地远离那吃人的魔窟!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微弱的光亮!还有…清新的空气!
郭秋实精神一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拖着几乎昏迷的父亲,朝着那代表自由的微光,奋力爬去!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已经过去,天际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白。山洞内,林池缘靠在冰冷的石壁上,眼皮沉重得如同坠了铅块,却强撑着不敢合眼。魏伯晟因失血和剧痛,已陷入半昏迷状态,气息微弱。
洞外,山风呜咽,万籁俱寂。郭秋实他们,依旧杳无音讯。
林池缘的心一点点沉下去。难道…他们没能逃出来?难道…终究还是…
就在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即将将她淹没之际,洞外藤蔓遮掩的缝隙处,极其轻微地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林池缘瞬间绷紧了神经,屏住呼吸,右手悄然摸向藏在袖中的、那块边缘锋利的燧石。
藤蔓被小心翼翼地拨开一条缝隙,一张沾满污泥、几乎辨不清五官,却有着一双亮得惊人的黑曜石般眼眸的小脸,出现在微弱的晨光中。
郭秋实!
他身后,还半拖半架着一个瘦骨嶙峋、奄奄一息的身影——郭大勇!
少年看着洞内同样狼狈不堪却还活着的林池缘和魏伯晟,紧绷到极致的小脸上,终于如冰雪消融般,极其缓慢地、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嘴角。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