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千千结》青山鱿见鱼

90、青崖山 投往青崖山

　　来人正是婋睿霖。

　　她趁着流星锤失控的瞬间，如游龙戏凤般欺近。
　　随行一人着粗布短打，扎着双丫髻，朝曌启攸三人摆手：“退远些，莫误了手脚！”二人凝目细看，才认出竟是乔装的柯烁。

　　柯烁常往胭脂铺去，与婋家母女相熟。婋焓总爱偷跑离家，婋睿霖知她行事，私下与柯烁定了交易，托其暗中照看，免得丫头闯祸。

　　持锤女子收锤掷刀，刀风霍霍直逼婋睿霖面门。婋睿霖侧身避过，反手握住刀柄，转刀起势，眸底寒芒乍现。女子挥臂间，流星锤铁链如灵蛇缠来，层层链影锁向她手腕，欲废其持械之力。

　　婋睿霖不退半步，踏九宫步左旋右闪，身形灵动如蝶，将铁链缠锁、回弹锤体尽数拆解。未等女子变招，她三步蹬墙，凌空掠至其侧，长刀劈落势如破竹。女子惊觉劲风，急收铁链，玄铁锤借回拽之力砸向婋睿霖腰侧，是以攻代守的险招。

　　婋睿霖早有预判，侧身闪避，铁锤擦着她衣摆砸落，重重磕在货板上。未等她落地，女子再度旋身甩臂，铁链如墨龙摆尾，玄铁锤朝着她身后横扫而去。婋睿霖刀尖点地借力，旋身腾跃，避过这一击。

　　一旁的曌启攸拉着虞荆声，屏息探头凝神观战，见此精妙步法，低声赞叹；待婋睿霖旋身劈刀，更是满眼惊艳。虞荆声亦颔首，眼中满是赞许。
　　唯有婋焓立在旁，满脸窘迫——一日之内被母亲抓包两次偷跑，其中的窘迫只有她自己知晓。

　　女子一招落空，心头焦躁，抡锤如车轮飞转，凭蛮力逼向婋睿霖。婋睿霖错步引她至街角窄处，限制流星锤施展，随即矮身贴地滑行，长刀撩斩铁链。女子急拽绳索，链身仍被刀锋扫中，力道滞涩。

　　婋睿霖趁隙跃至近前，长刀直刺其心口。女子抽三棱铁锥抵御，锥刀相撞，脆响震耳。婋睿霖顺势用刀背偏折锥尖，手肘发力横削其颈侧。

　　女子后仰闪避，同时抖锤横扫下三路，使出“扫尘风”。婋睿霖沉膝下蹲，长刀拄地稳住身形，一脚精准踹中其膝弯。

　　女子闷哼一声，险些跪倒，流星锤脱手失力。

　　婋睿霖上前手肘撞其胸口，女子踉跄后退，撞翻杂货架，器物散落一地。见势不妙，女子咬牙转身欲逃，婋睿霖横刀而立，眸色冷冽，却未追赶。她收息转身，反手掷刀，寒光一闪，长刀精准插入曌启攸空鞘。

　　“自己家伙尚且护不住，也敢来暗巷执法？”婋睿霖淡淡开口。

　　曌启攸并未恼怒反而摩挲着长刀，满眼崇拜，连连受教。方才观战间，她曾凑到婋焓身边，羡慕道：“你娘武艺卓绝，你怎未学一两招？”婋焓翻了个白眼，怨念啐道：“嘁，你懂什么？”

　　柯烁上前敛衽道谢，婋睿霖虚扶一把。柯烁引着曌启攸二人辞行，身影渐远。

　　街头只剩母女二人，尴尬弥漫。婋焓垂着头，汗湿碎发贴在脸颊，不敢抬眼。婋睿霖上前一步，她下意识又低下头，脊背绷直。

　　指尖微凉，婋睿霖轻轻拭去她脸颊的尘汗。半晌，才听得轻声道：“走吧，回家梳洗，换身干净衣裳。”
　　抿唇应了声“嗯”，依旧垂着头，小心翼翼跟在身后，踩着她的脚印，忘了这般安静同行，已隔了许久。

　　另一边，三人回了住所。

　　柯烁转身叮嘱：“往后遇此事莫轻举妄动，先寻我商议。”曌启攸与虞荆声望着她晃动的双丫髻，心不在焉点头。

　　“那群人近日才到缅沙镇，方才那使锤女子，是雇来的本地镖师。”

　　“镖师？”虞荆声蹙眉诧异，对雇主的态度感到疑惑。
　　柯烁摊手笑道：“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罢了。那群人自寻祸端，踩两脚算轻的，真折在里头，也怪不得她。”

　　曌启攸颔首，忽然话锋一转，语气难掩崇拜：“方才那位，你与她相熟？不知她肯不肯收徒？”
　　“你还想在这儿寻个师傅不成? ”
　　“出门在外，多个师傅不压身。”

　　婋焓梳洗完毕，换了干净衣物，轻步回房。刚推开门，便见桌案上摆着个食盒，心头一动，掀开一看，惊得连连后退——盒中是一碟莹白软糯的桂花糕，泛着淡淡甜香。

　　“我明明扔了掉地上的那块，怎么还有？”她踮脚打量屋内，满脸警惕，小声嘀咕：“是谁故意摆在此处害我？”

　　正忐忑间，房门轻推，婋睿霖端着温茶走进来，见她僵在原地，问道：“怎么站着？饿了便吃，刚置备的。”婋焓连连摇头，双手背在身后，慌乱认错：“我不吃！娘，我错了，不该偷跑出去吃东西闯祸......”

　　她只当母亲是反话提点，心头愈发愧疚。婋睿霖低笑出声，将温茶放在桌案：“傻丫头，安心吃。这是我在厨房做的，少放了糖，掺了蜂蜜，用山药粉替了一半糯米粉。”

　　婋焓目瞪口呆，望着母亲神色淡然，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地。她犹犹豫豫坐下，指尖轻碰桂花糕，小心翼翼取了一块咬下。甜而不腻的香气漫溢唇齿，桂子清芬混着蜂蜜温润，山药粉的绵密中和了糯米黏腻，滋味格外特别。

　　夜风骤起，窗棂轻响，帘幔微扬，母女相坐。婋睿霖望着她，眉眼间凝着旧年风霜，缓缓讲起过往。

　　彼时皇权动荡，苛捐杂税繁重，苛吏横行，内外战争不断。十七岁的婋睿霖被劣绅盘剥殆尽，只剩半块麦饼揣在怀中，走投无路之下，她夜闯劣绅宅院，伤了护院、抢了救命的干粮，提着一柄豁口柴刀，踏上了亡命天涯的路。

　　摸爬滚打数年，无师自通一身野路子拳脚，每一招都冲着保命去，狠戾决绝，彼时她心头就一个死念：谁挡我活路，便砍谁。

　　一日在山脚茶寮歇脚，恰逢一群泼皮围抢货商赵老二的银子——赵老二懂些商道，常年冒着乱世风险走南闯北，靠着倒卖紧缺物资苟活。

　　婋睿霖眼馋那沉甸甸的钱袋，当即提刀便冲了上去，刀刀见血，吓得那群泼皮魂飞魄散，屁滚尿流地四散而逃。
　　赵老二看好她的狠劲与身手，乱世之中，孤身行走如履薄冰，如此人物正是护行的最佳人选，躬身求她同行。

　　婋睿霖狮子大开口，要分三成财物作为酬劳，亦借赵老二货商的身份作掩人耳目的幌子，专挑商道上满载物资的“肥羊”下手，劫富济己。

　　二人同行途中，见被苛吏打断手腕的落魄锻甲匠李老三。

　　婋睿霖本想直接抢了工具走人，可赵老二却劝她留着李老三：“乱世争霸，兵器为先，留着她造兵器、设陷阱，日后若能占山立寨，便是我们的最大依仗，比抢这几件工具有用百倍。”婋睿霖闻言顿悟，二话不说，抬脚便踹向李老三膝头，力道狠厉，直逼得李老三屈膝跪地，冷声道：“要么跟着我，替我造兵器，要么现在便死在这里。”

　　李老三走投无路，只得俯首臣服。三人各取所需，直奔地势险峻、易守难攻的青崖山——乱世之中，劫道藏赃、避祸安身的绝佳据点。

　　彼时青崖山已有一众山匪，却因群龙无首，内讧不断，互相倾轧，日渐衰败。

　　婋睿霖带着赵老二、李老三悄无声息潜入山寨，恰逢一众匪众为争夺头目之位大打出手，她趁乱出手，一刀便斩了最为凶悍、作乱不休的新头目，鲜血溅满衣摆，眼神冷得没有半分温度，余下众人皆被她慑住，再无一人敢吱声反抗，纷纷屈膝臣服。

　　次日，她立下规矩，刻在山寨石碑之上：寨中赃物，她先取三成，余下按功劳均分；所有人必须绝对服从号令，私藏赃物、做逃兵者，凌迟处死；商队过路费取半数，山下村落只按规供粮，违者，立斩无赦；苛吏、劣绅过境，必劫其财，斩其命，以慰天下流民。

　　此后，赵老二打理山寨内务、打探四方商情与官府动向，李老三在山寨后山建锻炉、造兵器、设山隘造陷阱，婋睿霖则亲自带队操练众人，教她们拳脚箭术，亲自带队设伏劫道。

　　曾有一名匪众，见财起意，私藏了劫来的赈灾银，婋睿霖知晓后，二话不说，亲手挑断其手筋，当着所有匪众的面，将其直接掼下山崖，冷声道：“谁敢坏我规矩，这便是下场！”

　　此事传开后，青崖山匪的凶名与威名一同远播，天下间那些被欺压、走投无路的亡命女徒，纷纷闻风而来，投往青崖山，只求能在婋睿霖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