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千千结》青山鱿见鱼

89、遇流星 力道千钧，

　　夜色如墨倾洒，天地沉凝如寂渊，星月敛辉，唯余寒色漫染长街。

　　有人锦帐垂深，软衾裹身，醉卧温柔乡，枕着满室暖香酣然沉眠；有人身掠浓翳暗影，星月碎光映着奔波步履，踏破长夜寂寥。

　　缅沙镇西长巷，风卷残叶，曌启攸与虞荆声循着先前暗留的记号，正衔尾追踪胭脂铺遇到的那群行踪可疑的男子。

　　刀光隐于袖间，气息凝如寒冰。

　　行至巷口岔路，一道身影陡然横立，如孤松挺峙，拦断整条巷陌。那人背向二人，月白长衫覆身，腰束墨玉带，晚风翻卷衣袂，漾开清逸出尘之姿，竟与先前在泥巷跟丢的可疑人影分毫不差。

　　看来真气场自有声威，不借一言一语，便足以惊动四方——否则，前方那群男子怎会突然止步，回头厉声喝问：“谁在暗处？！”

　　喝问声未落，那月白长衫者已如轻烟掠空，身形一晃便消散于夜色深处，只留衣袂翻飞的残影，转瞬即逝。

　　曌启攸与虞荆声对视一眼，暗骂这颗凭空冒出的老鼠屎。眸底皆凝起寒色与凝重。

　　不知对方底细深浅，贸然出手恐生变数，反倒误了追踪大事；且虞荆声先前早已放出追踪虫，纵使此刻失了他们踪迹，后续亦能循虫迹追查到底。

　　“撤！”二人心有灵犀，当机立断便转身疾退。岂料那群男子不肯罢休，两男率先挥刀冲出，弯刀“唰”“刷”，直逼二人面门与心口。

　　曌启攸不退反进，腰间长刀出鞘，“呛啷”一声清鸣，如龙吟破寂，精准格开迎面劈来的弯刀。刀身相撞的瞬间，她腕间发力，长刀带起凌厉劲风，刀刃斜削，直取那男子握刀的手腕。

　　另一侧，虞荆声侧身旋步，避开弯刀攻势的刹那，指尖寒光一闪，一枚透骨钉破空而出，钉中另一名男子的膝盖骨。钉尖穿透骨血，闷响过后，便是一声震天惨叫，他如断线傀儡般“噗通”瘫倒在地，弯刀脱手。

　　曌启攸闻声，头也不回，声线冷冽如冰，淡声道：“下次射喉，省得聒噪误事。”

　　不过瞬息之间，两名黑衣人已负伤倒地，可这短暂缠斗，终究耽误了撤退的最佳时机。

　　只见那人群中，一名女子缓缓抬臂走出，足下素色布鞋轻碾。恰好踩过倒地之人的手背，那人痛得闷哼一声，却不能动弹半分。

　　女子眉眼冷厉如霜，眉梢斜挑着几分傲气，翻手之间，一枚拳头大小的玄铁锤赫然现于掌中，乌金长链系着锤身，寒芒流转，泛着森然杀意，链身轻晃，便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

　　未等曌启攸二人凝神戒备，女子已然发力，腕间劲起，一招“崩雷裂石”顺势使出，玄铁锤如惊雷掣电般脱手疾驰，带着呼啸的破风声，直扑二人，力道千钧，势不可挡。

　　曌启攸瞳孔微缩，不及细想，当即旋身沉腕，将长刀横在胸前格挡。
　　“铛——”一声巨响，震耳欲聋，刀身剧烈震颤，如秋水激荡，寒芒四溅，她连退数步，在地上留下深痕，才堪堪卸去这股沛然力道，虎口发麻，手臂经脉隐隐作痛。

　　抬眼间，又见那女子反手勾住锤链末端，玄铁锤如被驯服的凶兽，“嗖”地倒飞而回，正正落于掌心。

　　绳影如织，玄铁锤在她掌中、肘间、肩头旋绕跳跃，灵动诡谲若戏珠游龙；时而贴着小臂滑过，带起一串银亮弧光，寒芒刺目；时而被甩至丈高，坠落时又被轻勾而回，贴着地面旋出半圈寒影，扫起满地残叶。

　　锤起锤落间，风声簌簌作响，玄铁寒芒与残月清辉交织缠绕，招式变幻莫测，快得让人眼花缭乱，竟分不清是攻是守，只觉周身寒气逼人，杀机四伏。

　　曌启攸紧盯着那团飘忽不定的锤影，眉头紧锁，猛地甩了甩头，驱散因招式诡谲而起的眩晕感，五指重握刀柄，冷硬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

　　“流星锤？”她低嗤一声，声线里满是不屑，“不过花里胡哨的伎俩。”

　　虞荆声眸闻声便摸向腰间暗器囊，准备抬手反打，扰其攻势。不曾想曌启攸却陡然扭头，语气干脆利落道：“不，我是说，瞅准空子，速逃。”

　　使流星锤者，非弱即强，要么招式杂乱无章，要么劲大力沉、招式诡谲。方才不过一招相接，曌启攸心头已自有决断——此女实力不容小觑，还是跑为上策。

　　虞荆声动作一滞，眼底闪过几分错愕，显然没料到曌启攸前一秒还气势凛然、锋芒毕露，下一秒竟会果断避战。

　　那持锤女子将二人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高傲轻蔑的弧度，任由玄铁锤在周身飞速旋转，链影翻飞，冷声道：“既然这般识趣，趁此刻还有力气，尽管逃罢。”

　　“如此猖狂？”曌启攸双手紧握刀柄，脊背绷直如弦，周身气势丝毫不输，眼底反倒燃起几分好胜之火，“今日便让我瞧瞧，你这流星锤，究竟有几分本事！”

　　战局一触即发，空气瞬间凝固，杀机弥漫。持锤女子眸色骤冷，周身寒气更甚，绳索顺势抖开，一招“流萤绕堤”陡然使出，玄铁锤贴着地面旋飞而出，链影如夏夜流萤贴岸低掠，忽明忽暗，寒芒闪烁，直缠曌启攸脚踝。

　　曌启攸提步急避，身形微微一晃，重心稍失之际，那女子肩头一沉，肩劲贯于肘间，猛地扬锤，玄铁疙瘩循着轨迹，撞她膝弯，招招紧逼，不给她喘息之机。

　　不过短短数招，便让曌启攸渐渐失了防守先机，连连闪避。

　　女子乘胜追击，侧身旋步，腰腹蓄力，腿劲上涌，将锤体平抛出一道凌厉弧线，正是杀招“惊鸿掠水”。

　　玄铁锤如鸿雁掠波，带着呼啸劲风，直扑曌启攸心口。曌启攸俯身在地，借着翻滚之势堪堪避开，锤身狠狠砸在身后墙垣之上，砖石四溅，尘土簌簌落下，在墙上砸出一个深深的凹陷。

　　未等她起身，女子已然摆臂送力，索链带着玄铁锤再度甩出，直缠曌启攸手中长刀，正是难缠的“枯藤缚树”。

　　乌金链如灵蛇般绕着刀身盘旋两圈，死死缚住，她猛地沉腕拽绳，肘臂发力，势要将长刀夺下。

　　与此同时，回弹的玄铁锤直奔曌启攸面门，前夺后击，狠招连环，杀机毕露。

　　曌启攸眸色一凛，当机立断弃刀急闪，身形掠出数尺，险险避开锤锋，耳畔已传来锤身破空的锐响。

　　可不等她站稳，女子已然纵身跃起，将玄铁锤甩至头顶，全身劲力凝于肩背，而后猛地劈落，重施“崩雷裂石”，锤落之势如惊雷砸向青石，直取她头顶，力道较先前更胜三分，劲风几乎要将她周身衣物撕裂。

　　曌启攸只得仓皇侧滚，避开这致命一击，肩头已被劲风扫过，传来一阵刺痛。

　　女子紧追不舍，身形旋如陀螺，腰腹带动肩肘，绳索携玄铁锤横扫一周，一招“疾风卷叶”顺势使出，三尺之内尽是链光锤影，寒芒密布，死死封死她所有退路，不给她半分喘息之机。

　　关键时刻，退至一旁伺机而动的虞荆声目光紧锁战局，眸底精光一闪，找准女子旧力刚卸、新力未生的间隙，反手摸出两枚烟球，指尖发力，扬手便朝女子方向掷去，动作干脆利落，一气呵成。

　　“嘭”的两声轻响，浓烈黑烟瞬间弥漫开来，如浓雾般遮蔽了整片巷道，能见度不足三尺，呛人的烟气四散蔓延。

　　虞荆声趁机身形掠动，冲至曌启攸身边，抬手拍了拍她的后背示意撤退，二人借着烟幕掩护，转身便往巷外疾驰而去。

　　奔出数米，余光瞥见巷口转角处，婋焓正蹲在路边，面前摆着油纸包，捧着一块热气腾腾的桂花糕轻轻吹气，眉眼间满是惬意，全然未觉周遭的凶险，周身暖意与这暗夜寒色格格不入。

　　曌启攸二人速度极快，奔过之时带起一阵劲风，卷走了桂花糕上的热气，也惊得婋焓咬糕的动作猛地顿住，手中的桂花糕险些脱手。

　　婋焓茫然抬眼，目光追着二人疾驰的身影，尚未琢磨明白这深夜狂奔的缘由，便听得身后传来铁链拖地的刺耳巨响。她猛地转头一瞧，一持锤女子正挥着流星锤，周身寒气逼人，呼啸着朝这边冲来，锤身寒芒慑人，声势骇人。

　　“我的个娘啊！”婋焓吓得一个激灵，魂飞魄散，手中桂花糕“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也顾不上心疼这一口吃食，拔腿就跑。

　　她拼尽全力奔逃，胸口剧烈起伏，气喘吁吁，额角碎发被汗水濡湿，紧紧贴在泛红的脸颊上，只觉身后脚步声与铁链声如催命鼓般紧随不舍，每一步都重重踩在心上，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而困难。

　　慌不择路间，婋焓瞥见前方有一堆废弃货箱摞成的掩体，身形一晃便要抬脚冲去，腕间忽被一只力道遒劲的手攥住，紧接着口鼻被捂住，整个人被猛地按在货箱后方的阴影里，不容她挣扎。

　　婋焓浑身一僵，瞳孔骤缩，下意识便要挣扎反抗，抬眼却见是方才疾驰而过的曌启攸与虞荆声，两人示意她噤声。

　　“别出声。”
　　曌启攸指尖稍稍松动，却仍按着她的肩头，另一只手搭在货箱边缘，探头飞快扫过身后巷道，目光锐利如鹰，确认暂时无人追来，才收回目光，压低声音，问道：“你在跑什么？”

　　“我……我也不知道……”
　　婋焓被松开后，当即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胸口起伏不止，脸颊涨得通红，声音里还带着几分未散的惊悸与委屈，“我刚买了桂花糕，还没吃几口就撞见你们狂奔！跟着你们跑了一路，糕点都掉了……这几次遇见你俩，准没好事，次次都要遭罪！”

　　好半晌，她才缓过劲来，直起身抹了把额角的汗水，眼底带着几分好奇反问道：“诶，你们到底惹上谁了？那人瞧着也太凶了！”

　　曌启攸刚要开口，虞荆声忽然抬手按住她的手臂。三人瞬间屏住呼吸，周遭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一阵刺耳的刮擦声传来，是刀刃在青石板上拖拽的声响，嘶嘶入耳，尖锐刺耳，听得曌启攸心头一紧：那是她的刀！那人竟敢这般糟践她的兵刃！

　　持锤女子的声音穿透寂静的巷道，清晰传入三人耳中：“几位，躲好了吗？可千万别被我找到哦。”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惊动了外面的追兵。货箱外光影晃动，脚步声与铁链声渐渐逼近。

　　关键时刻，“咕咕——”一声腹鸣响起，格外清晰，打破了周身的紧绷。

　　婋焓脸色一红，窘迫地捂住肚子，眼神躲闪，满是尴尬。
　　下一秒，“呼”的一声破风声骤然袭来，玄铁锤带着呼啸的劲风，轰然砸在几人后方的墙垣上，“轰隆”一声巨响，砖石四溅，尘土簌簌落下，碎渣溅到三人肩头。

　　“走！”曌启攸一把拽住婋焓的手腕，带着她便往巷深处疾驰而去，虞荆声紧随其后。

　　“你方才不是在吃东西？怎么又饿了？”奔逃间，身后锤影再度袭来，曌启攸猛地拽着婋焓侧身闪避，语速极快。

　　“我刚买了桂花糕，还没吃几口就撞见你们狂奔！”婋焓被拽得一个踉跄，好不容易稳住身形，一边拼命迈腿，奋力跟上二人的脚步，一边喘着粗气，语气里满是怨念，还带着几分委屈的哭腔，“还说呢，不是被你们追就是跟着你们被追！”

　　话音刚落，曌启攸余光瞥见那女子已然追近，流星锤的乌金铁链绷直如淬寒的长鞭，玄铁锤裹挟着千钧力道，速度快得惊人，避无可避。

　　她心头一沉，暗道不好，仓促间旋身回防。千钧一发之际，一块黑石自斜刺里疾射而出，势如流星，精准撞上玄铁锤。

　　“铮”的一声清鸣，震耳欲聋，锤身猛地偏折，擦过曌启攸肩头，狠狠砸在一旁的废弃货箱上，木屑纷飞，货箱瞬间被砸得粉碎。

　　婋焓下意识转身，看清来人模样，先是一怔，瞳孔微缩，随即失声惊呼：“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