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醉酒 手中碗、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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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是这样。”褚栖迟脸上掠过几分无奈与尴尬，打着哈哈掩过。
婋睿霖却未追究她隐瞒身份之举，只凝眸望着她，温声一笑：“瞧你年纪尚轻，平日定是个懂事的孩子。”说罢将空碗往桌上一搁，语气爽利，“剩下的酒，算我的，二位慢用。”
自午后胭脂铺一场缠斗，婋焓至今未归，她须得尽快寻人。
婋睿霖起身理了理衣襟，大步出了脚店，月色如纱，将她的身影拉得又长又急，转瞬便没入沉沉夜色。
望着那道身影远去，褚栖迟不由得轻轻耸肩。懂事？这话若说与她娘和师傅听，怕是要惹来一阵哂笑。
天下子女，在自家长辈眼中，大抵都是顽劣有余、沉稳不足的吧。
“你倒挺有一套。” 重明的声音淡淡响起，指尖却悄然松了松——方才几几次，她都以为褚栖迟要小命不保了。
“嘿嘿。”褚栖迟脸上的正色瞬间褪去，连忙起身殷勤地将重明往长凳上让，又端过那碗未动的烧刀子递到她面前，语气极尽讨好，“这还不是多亏了重老板嘛。辛苦辛苦，方才劳您立在一旁充门面，真是委屈您了。”
“你知道就好。”
都说说笑脸给多了易惯出毛病，可褚栖迟偏偏喜欢主动递杆，还贴心搭好梯子，也难怪重明总爱顺着台阶往上走，半分不客气。
她垂眸端起酒碗，先浅抿一口，待品出滋味，便舒展眉头，又痛痛快快饮了一大口。
冰凉的酒液漫过舌尖，一股灼热之意当即顺着喉管窜涌，一半入腹烧得胃里发烫，一半上涌晕得脑仁发沉。
褚栖迟算是看出来了点眉头，重明每次沾了酒便晕乎乎的，竟是个“不胜酒力，偏要贪欢”的性子。
不过半碗酒下肚，重明便抬眼，眸中蒙着浅雾，低声问了句：“你方才说的那些话，为何云里雾里，故意绕圈子？”
这话虽突兀，褚栖迟却知她所指。她抱臂靠在桌上，盯着重明反问：“你觉得，她们母女的心结起因，是因非血脉亲缘，还是因那桩未了的‘杀父之仇’？”
听重明此前所述，似是二者纠缠，缠成了一道跨不过的坎。
所有事实一旦作为“故事”讲出，必染上传述者的情绪、视角与意图，这是故事最玄妙，亦最致命的魅力。
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她既听故事里的人，也听讲故事的人。若重明的任务围绕小攸展开，便不难从她口中婋焓的故事里，寻得二人隐秘的共通之处，亦能猜到重明或是其背后之人的盘算——无非是觉得她们同是双亲早逝、寄人篱下，定揣着敏感与不安，想借此牵出后续种种罢了。
过去坊间流传着一段轶闻：西方灵河岸三生石畔，有绛珠仙草一株。下凡历劫，投生为巡盐御史之女林黛玉。黛玉自幼丧母，后又失父，孑然一身投奔贾府，寄于祖母膝下。
她虽有卓绝天赋，通透聪慧，可在那重父系血缘的年代，始终耿耿于怀自己“投奔亲戚”的外姓人身分，故而步步留心，时时在意，久而久之便养成了敏感自尊、多愁善感的性子。
但凡这般广为流传的故事，总会有所深意，而这些，定是某段时光里，无数相似际遇凝结而成的喟叹。
可她与小攸相识多日，宫中诸事亦略有耳闻。若说黛玉身处侯门似海的荣国府，过得如履薄冰、步步惊心。那小攸便是另一番光景：自小在帝君身侧长大，与诸郪情同手足，备受疼惜。
婋焓亦如此，婋睿霖麾下寨子皆是女子聚义之地，满寨铿锵，无世俗门第偏见。
这与各路女子在男权织就的罗网中，随着家族权柄的起落而荣枯、如飘萍般身不由己的光景，截然不同。在这般坦荡磊落的天地里长大的孩子，又怎会因血缘的亲疏远近，便生出半分敏感自卑的心思？
恰如张扬的尹煦悦，正是因为她们部落犹如草原上的雌狮世代相守，共护一方领地。
母女相携，姐妹相帮，年长雌狮授后辈捕猎之技、辨险之法，守护水源与幼崽；一方诞下幼崽，全族雌狮皆为之警戒，轮流照看，舔舐绒毛，教其学步。
褚栖迟的生命里，虽只有母亲与师傅两位至亲，可当周遭天地皆由女子撑起，狭义的血缘便不再是掌控与束缚，而是薪火相传的温情。
母亲是承载万物的大地，是包容万象的长天，后辈被寄予无限期许，长辈所授亦是搏击长空、睥睨风云之能——身怀这般本领，才是自信的本源。如此想来，那所谓的“自卑”，又从何而来？
至于“杀父之仇”，褚栖迟想：若有人认为，一个悖逆规矩、间接害死母亲的懦夫配与自己牵扯上关系，而辛苦养育自己、手刃无耻吸血虫的人反被视作仇人，那要么是心智缺失，要么是蒙昧无教之辈。
她忽然眼眶微润，抬眸望向重明。那张脸不见岁月刻痕，偶露天真，时而从容，深不可测。
她不知重明年岁几何，来自何方，又背负着怎样的过往。古往今来，从深宅大院到茫茫世道，多少女子穷极一生反抗，却终究逃不过困于父、缚于夫的宿命，如风雨中的小花，遇骤雨狂风便只得顺风低伏，生来柔弱敏感，骨子里却藏着旁人不懂的坚韧。
所以，你是因有过同样的过往，才生出这般观念的吗？
“酒味也会醉人？”重明捧着酒碗，眉眼间染着浓淡相宜的雾气，语气满是困惑。在她看来，褚栖迟定是醉了，不然怎会用这般柔软又含着怅惘的目光望着自己。
斑驳往事，不谈也罢。
褚栖迟语气温柔如哄稚子，慢慢讲起绛珠仙草下凡的前半段故事。重明一边小口抿酒，一边耐心聆听——这故事她自是知晓，只是褚栖迟讲着讲着，调子便与她所闻的大相径庭。
“后来如何了？”重明已经放空思绪，沉浸在故事中好奇地追问道。
“后来啊......”
褚栖迟的惋惜声刚起，思绪便陡然飘远，落回旧时光里——那时她亦是这般，正为绛珠仙草的浅薄命格惋惜，便被一道清润嗓音打断。筛着药粉的晏络抬眼，问道：“你说何为绛珠草？”
“师傅，那不过是坊间传说罢了。”彼时她气色稍佳，正懒洋洋倚在医馆门前，沐着暖融融的日光，惬意自在。
世上怎么可能真有什么仙草化人？
“你一句我一句传下来的，都可称传说。”晏络淡淡一笑，走到药柜前拉开抽屉，取出一把药材——正是朱砂根的根茎，外皮棕红，内里洁白细腻，断面渗着淡淡汁液，清苦药香萦绕鼻尖。
她持着朱砂根，在褚栖迟身旁坐下，指尖拂过断面：“要我说，这朱砂根，便是人间的绛珠草。”见褚栖迟满眼疑惑，又补充道，“早先该领你见过整株的。”
的确，褚栖迟记忆中的朱砂根，是极别致的草木：“春抽新叶，夏蕴青苍，秋结红果，冬挺翠裳。根茎入药祛瘀，果实泡酒活血，叶遮风雨，枝承日月。朱砂根的每一部分，都各司其职，相依相护。”
下凡的不是一株孤零零的草，亦无什么渡劫之说。一枝一叶一果共同铸仙草，以人身降世，是要在贫瘠之地，酿出生机之果的愿景。落在大观园的每一株花草，都是藏于尘泥的待绽希望。不慕停机德，宁珍咏絮才。玉带缠金钗，新雪覆林梢。
“故事的后来......”，师傅说，人间炼狱无穷无尽，一场场枉死的悲剧，不过弹指一瞬。后来的人才有后来，或许彼时的她们，早已一同修成正果，回归清宁无扰的仙界。
“你是后来的人吗？”褚栖迟轻笑一声，抬手轻晃，唤回重明沉醉的思绪。
“我？”重明眼尾微挑，语气带着几分疏离与神秘，“你可莫要将我当人。”
褚栖迟莞尔，转而向重明讨起酒来。重明低头瞥了眼见底的碗底，又探头觑了觑桌角所剩无几的酒坛，当即护食地将碗往怀里拢了拢，皱起眉：“这些都是我的，要喝自己找掌柜讨去。”
“好吧好吧。”褚栖迟无奈耸肩，笑着摇了摇头，转身朝柜台走去。她不和醉鬼计较，何况还是个这般可爱的醉鬼。
见那觊觎酒液的“坏人”离去，重明才松了口气，舒心地给自己倒上最后一碗酒，小酌一口，只觉醇厚甘冽，回味无穷。
正惬意享受间，一双手臂忽然从颈侧绕来，轻轻圈住了她的脖颈，盈盈笑语落在耳畔：“重老板，我来向你讨酒了。”
重明的后背被人紧紧贴着，温热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似一粒火星，瞬间点燃了她刚被烈酒浇过的身子。冰凉的肌肤蹭过耳廓，一阵酥麻顺着脊椎蔓延开来，重明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我没有多的酒给你。”她依旧死死护着手中的酒碗，不肯松口。
“你有。”褚栖迟的声音黏腻缠绵，带着笃定的蛊惑，似情人间的低语。
“你不能喝酒。”此刻重明才后知后觉想起此事，摇头间，语气里掺了几分认真，又藏着不易察觉的暗喜——她喝不得，这酒便全是自己的了。
下一秒，褚栖迟冰凉的脸颊贴了上来，紧紧贴着她烧得发烫的侧脸。褚栖迟垂眸，望着近在咫尺、扑朔轻颤的睫毛，轻声呢喃：“就尝一点儿，可以的。”
酒壮怂人胆？褚栖迟从不信这话。成大事者，凭的是清明神智与沉毅决断，醉酒只会误事。
三碗不过岗，倒者是醉汉的“志气”，不倒者，所谓徒手打虎的传奇，也不过是自欺欺人者笔下的臆想。唯有传香杀豹那般真实的勇毅、机警与冷静，方能绝境求生。
她亦如此，心中目标明确，前路昭然，清楚自己想做何事，正在做何事。
此刻，便是最好的时机。
想做就做。
趁着重明被酒意扰得晕乎乎、意识涣散之际，上次那尾主动狡黠的小蛇，再度滑至她湿润的唇角，利落地窃走了残留在唇上的酒液。
异样的触感瞬间劈开混沌的意识，手中碗、碗中酒、酒中月，皆碎作点点银鳞，在醉酒之人眼底漾开。
圈着重明的双臂微微收紧，褚栖迟抬起一只手，掌心贴着重明滚烫的脸颊轻轻一捧，将那晕着酒意的脸庞，缓缓带向自己。
作者有话说
第85章 醉酒
